第71章 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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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從海面上爬起來的時候,赫克托耳的軍隊已經在希臘聯軍營地對面的平原上列陣了。

  黑甲,黑盾,黑色馬鬃,像一片從地底湧出來的黑色潮水,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長矛密密麻麻地指向天空,像一片沒有葉子的鋼鐵森林,矛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戰馬在陣列前方刨著蹄子,不耐煩地打著響鼻,噴出的白氣在晨霧中凝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雲。

  三年了,特洛伊人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整齊過。他們知道希臘人沒有退路了,知道阿喀琉斯不在戰場上。

  他們知道今天就是結束鬧劇的日子。士兵們攥緊長矛,手心出汗,有人低聲念叨著什麼,有人在深呼吸,有人緊繃著臉,捏著盾牌邊緣。

  赫克托耳站在最前面,黑色的鎧甲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那頭盔上黑色的馬鬃像一面旗。

  他的長槍槍尖上還沾著昨天燒船時留下的灰燼,灰黑色的,在晨風中簌簌落下。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遠處希臘人的營地。他知道阿喀琉斯不在,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營地邊緣的某個方向。他說不上來那是哪裡,只是感覺那個方向有東西——像有什麼東西藏在看不見的地方,正在等他。

  希臘人的陣線稀稀拉拉地鋪在沙灘上。盾牌破的破、缺的缺,有的上面還插著昨天沒拔掉的箭,箭杆在風中輕輕晃動。

  長矛斷的斷、彎的彎,有的矛尖都卷了,像被石頭砸過。士兵們站在那裡,鎧甲上全是泥,手在發抖,有人在哭,低聲抽泣,肩膀一聳一聳的,聲音不敢傳出來。

  有人跪在沙地上禱告,雙手合十,嘴唇快速翕動,閉著眼睛,頭低得很深,額頭幾乎貼到地上。有人在看身後,看著那些被燒得只剩骨架的船,黑色的船骨歪歪斜斜地插在沙灘上,像一排倒下的墓碑。沒有退路了。

  阿伽門農騎在馬上,站在陣線中央,鎧甲上全是昨天留下的血痕,暗紅色的,已經幹了,結成硬殼。他的臉繃得很緊,下頜肌肉微微跳動。

  他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戰,但他沒有退。他已經沒有地方可以退了。墨涅拉俄斯站在他左邊,頭盔歪了,臉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血從顴骨往下淌,順著下巴滴在胸甲上。大埃阿斯站在他右邊,左肩纏著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他用右手舉著盾牌,盾牌靠在肩膀上歪歪斜斜的。

  奧德修斯站在陣線最前面,右臂上纏著繃帶,箭已經取出來了,他看著對面黑色的陣線,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長矛,看著那片黑色潮水最前端那個穿著黑色鎧甲的人。

  赫克托耳。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氣息,也帶著血腥的氣息。兩個陣營之間的空地上,風吹過沙土,揚起細小的塵土,像一層薄薄的紗。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只有盾牌被風吹動的輕微碰撞聲,只有戰馬低沉的鼻息聲。沒有人知道這一仗會死多少人,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戰在所難免。

  羅維站在希臘陣線最後方。錫杖握在手裡。

  他知道自己或許不該站在這裡,但阿伽門農來找過他,奧德修斯來找過他,連美狄亞都說「也許你應該去」。他來了。他看著對面的黑色陣線,看著那支三年沒有被打敗的軍隊。俯瞰視角在腦海中鋪展開來,赫克托耳在最前面,他的呼吸很平穩,不像一個要上戰場的人,倒像一個站在棋桌對面,正在等對手出招的人。

  羅維閉上了眼睛。他打開光屏,深吸一口氣,選擇了召喚。

  十頭。

  奇美拉。

  赫克托耳舉起了長槍。「進攻!」

  黑色潮水涌過來了。一步一步,盾牌疊著盾牌,長矛從盾牌的縫隙中探出來,像一隻巨大的刺蝟蜷縮著身體往前滾動。

  腳步聲整齊劃一,踩在沙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錘子砸在地面上,震得人心臟發顫。

  希臘人的陣線在顫抖,不是地動,是人的腿在抖。有人往後退了一步,又停下來。有人在喊「穩住」,聲音在發抖。有人在喊「不要退」,聲音也在發抖。

  大埃阿斯往前邁了一步,他的盾牌舉起來了。用右手舉著的,左手用不上,只能用肩膀頂著,盾牌歪歪斜斜地擋在身前。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狄俄墨得斯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撿起地上的長矛,插在身前,矛尖對準了衝過來的黑色潮水,他的右臂還吊在胸前,布條上全是幹了的血。

  墨涅拉俄斯拔出了劍,劍刃上還有昨天的血,已經幹了,發黑,嵌在劍身的紋路里,擦不掉了。


  赫克托耳沖在最前面。他的長槍舉過頭頂,槍尖在晨光中閃過一道寒光。他的眼睛盯著大埃阿斯——左邊有傷,盾牌舉不穩,從他的左邊攻,他擋不住的。

  就在他準備刺出長槍的瞬間——

  營地後方忽然亮起一道光。

  像有人在後方的空地上點了一盞巨大的燈。那光從地面升起,越來越高,越來越亮。

  戰馬受驚嘶鳴,前蹄高高揚起,馬背上的騎士被甩了下來,摔在地上,鎧甲砸地,發出一聲悶響。

  前排的特洛伊士兵腳步停了,有人抬起頭看著那道光,盾牌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那個士兵的手在發抖,瞳孔里映著紫色的光。

  光芒炸裂。十道金色的光柱從羅維身周沖天而起,照亮了整個戰場。空氣中出現了十道扭曲的裂口,十團巨大的影子從光中走出。

  奇美拉,它們的體型比雙足飛龍大兩倍,比龍牙兵大十倍。

  獅子的頭顱有成年人的兩倍大,鬃毛是暗金色的,在金色的光中像燃燒的火焰,

  每一根鬃毛都在微微飄動。蟒蛇般的尾巴高高翹起,蛇頭在尾尖上左右晃動,猩紅的信子在空中顫動,一伸一縮。

  它們站在那裡,十頭並排,像一堵活生生的城牆。

  赫克托耳的腳步停滯住了。長槍的槍尖還指著大埃阿斯的方向,但他的手停住了。他看著那些巨獸,那些他沒有見過的東西。

  一頭奇美拉已經夠可怕了,十頭——他身後的人也停了,所有的腳步都停了。黑色潮水停止了涌動,像被一堵看不見的牆擋住了。

  「那是什麼?」身後的一個士兵問,聲音在發抖。

  沒有人回答。

  羅維從陣線後方走了出來。他走過阿伽門農身邊,阿伽門農看著他,沒有攔。他走過奧德修斯身邊,奧德修斯低下頭。

  他走過正在發抖的希臘士兵,士兵們看著他,手裡的矛在晃。他走到陣線最前面,走到那片黑色潮水面前。

  錫杖握在手裡,紫色的光照在他臉上。十頭奇美拉在他身後,巨大的頭顱、燃燒的鬃毛、厚重的鱗甲、高高翹起的蛇尾,它們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但光是站在那裡,就已經足夠了。

  赫克托耳看著他,看了很久。他認出了這個人,那個醫生的營地,那個三年來特洛伊人找不到也攻不進去的地方。

  那個用魔術把自己藏起來的人,那個救治過特洛伊傷員的人,那個在戰場上不持刀兵的怪人。但今天,他拿起了武器,他的武器不是刀劍,而是嗜血的龐大怪物。

  「你是那個羅維。」赫克托耳叫出了他的名字。

  「是我,赫克托耳。」羅維也叫他的名字。

  「怎麼,不守著你的一隅之地,捨得來這戰場上了。」

  「受人之託,攔你一回。」

  赫克托耳沉默了。他看著那些奇美拉,看著它們燃燒的鬃毛和青銅色的鱗甲。他能感覺到它們的力量,不是殺氣,卻比殺氣更重,是存在本身。它們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就已經是不可忽視的力量。

  「你擋不住我的。」赫克托耳說。

  「不試試怎麼知道。」

  赫克托耳沒有動。他往前邁了一步。

  第一頭奇美拉動了。它衝到赫克托耳面前,擋住了他的路。獅子頭的鼻孔噴出熱氣,鬃毛在風中微微飄動。蛇頭低下來,猩紅的眼睛看著他,信子從他的頭盔上掃過,留下一道濕痕。

  赫克托耳沒有退,長槍刺出。槍尖扎在奇美拉的鱗甲上,火花四濺,奇美拉身上頓時出現了一個血洞,幾個來回之間,一頭奇美拉就被他擊殺,而他本人也只受了些許輕傷罷了。

  「還不錯,但你以為,僅憑十頭畜生就......」

  他忽的開始往後退。

  只因羅維不知何時已經退至後方,而他身前不斷爆閃的光芒,成百上千的龍牙兵開始蜂蛹而現。

  天空中,數十頭飛龍盤旋。

  特洛伊人看到眼前瘋狂的一幕,他們的手都開始發抖。

  赫克托耳猛的轉過身。

  「撤退!」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戰場上迴蕩。

  羅維看著那些潰逃的士兵,看著那些散落一地的武器和盾牌,看著那些被踩掉的鞋、被丟下的鎧甲。


  一開始,他其實不想殺人。但如果今天沒有一個結果,恐怕過幾天也不得安生。

  上了戰場,終究是,你死我活。

  「殺。」

  兵潮向前撲殺。

  十頭奇美拉也同時沖了出去。

  戰場瞬息間變成了屠宰場。不是戰鬥,而是屠殺。十頭奇美拉衝進潰逃的特洛伊人群中,像十把鐮刀割麥子,一排一排地倒下。不是一刀一個,是一口一個,一爪一個,一尾一個。火焰燒過的地方,只剩下焦黑的屍體。毒液腐蝕過的地方,只剩下融化的鎧甲和黑色的骨頭。

  飛龍牢牢把控著制空權,吐息與毒痰在人群中爆發,龍牙兵沒有疼痛,沒有膽怯,以最高效,最不惜代價的進攻帶走一條條生命。

  羅維的光屏在腦海中瘋狂跳動。

  [擊殺特洛伊精銳士兵,獲得點數:200]

  [擊殺特洛伊精銳士兵,獲得點數:200]

  [擊殺特洛伊百夫長,獲得點數:500]

  ......

  數字不斷跳動,像瘋了一樣往上飆。點數從一萬多變成了三萬多,從三萬多飛速變成了五萬多,漲得比花得快。

  屠殺直到特洛伊的潰兵遠去。

  「夠了。」

  十頭奇美拉停下腳步,站在戰場中央。獅子頭的嘴裡滴著血,鬃毛被血浸透了,粘成一縷一縷的。蟒蛇的尾巴上還掛著碎肉。金白色的火焰在它們身後燃燒,照亮了滿地的屍體。

  點數瘋漲到了六萬多。

  羅維轉過身,走回營地。錫杖拖在地上,杖尖在沙土地上劃出一道淺溝。

  阿伽門農看著他走回來,大氣不敢出。所有人都在此刻喪失了言語。

  羅維走進營地,陣地的入口在他身後自行合攏。

  羅維走到營地中央,把錫杖插進土裡。杖身的符文慢慢暗了,杖首的寶石還亮著,淡紫色的光在午後的陽光中很淡,幾乎看不見。他在石頭上坐下,安娜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羅維打開光屏,看著數字。六萬多。換成奇美拉的話,就是三十多頭。

  「維洛伊。」安娜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不殺他們,他們也會把我們視作敵人,如果能找到營地,他們也會殺我們。」

  「你在寬慰我嗎?沒事,我知道的。」

  赫克托耳撤離戰場後。他站在遠處,看著那片被火焰燒焦的土地,看著那些被毒液腐蝕的屍體,看著那些被咬碎的盾牌和被踩爛的鎧甲。四百多具屍體。

  四百多人,在不到一刻鐘的時間裡死了。他的士兵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對方的兵力猶如無窮無盡。

  他看著那些屍體,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朝特洛伊的方向走去。他的長槍扛在肩上,槍尖還卷著,鎧甲上沾著他自己的血。

  撤離時,他刺了一頭奇美拉一槍,傳來反震力崩裂了他的虎口,血從傷口滲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

  他加快了腳步。他要把這件事告訴普里阿摩斯,告訴所有的特洛伊人——希臘聯軍里有個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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