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出山
船隊燒起來了。不是一艘兩艘，而是十幾艘船同時起火。火焰從船頭蔓延到船尾，從船舷蔓延到桅杆，船帆像紙一樣被燒穿，化作灰燼飄向夜空。
火光映在海面上，海水都映成了橙紅色。希臘聯軍站在岸邊，看著那些燃燒的船，陷入短暫的呆滯。
燒焦的木板從船上脫落，漂浮在海面上，冒著青煙。船上的糧食、武器、鎧甲，連同三年來的戰利品，全被火焰吞沒了。
奧德修斯從戰場上退下來，右臂上還插著半截斷箭，箭頭嵌在肉里，血順著手指往下滴。他站在高台上，看著那些燃燒的船，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那些潰退下來的士兵。士兵們癱在地上，有的在喘氣，有的在呻吟，有的在發呆，有的在低聲哭泣。
鎧甲上全是血和泥，武器丟了一地，盾牌歪歪斜斜地靠在沙袋上。他沒有說話。沒有什麼好說的。船燒了，糧食燒了，回不去了。除非打贏，否則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
阿伽門農站在自己的帳篷前，看著遠處的火光，臉上沒有表情。他的鬍子被風吹得亂糟糟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三年前，他帶著希臘最強大的軍隊來到這片海岸，意氣風發。三年後，船被燒了，人被殺了，阿喀琉斯走了。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但是他不會承認。墨涅拉俄斯站在他旁邊，頭盔歪了，臉上有一道被砍出來的血口子，血從顴骨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胸甲上。
「哥哥。」墨涅拉俄斯開口，聲音沙啞，
「船燒了。我們回不去了。」
阿伽門農沒有回答，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阿喀琉斯怕是不會回來了。」墨涅拉俄斯又說。
阿伽門農還是沒有回答。
墨涅拉俄斯沒有再說話。
羅維的營地接收了戰場上大部分的傷員。從前線抬下來的，從火場邊上救出來的，從死人堆里扒出來的，源源不斷地送進來。
帳篷不夠用，就在露天鋪上毯子。擔架不夠用，就用拆下來的帳篷布裹著傷員抬進來。人手不夠用，羅維把龍牙兵調來搬傷員。
龍牙兵一手扛一個，把傷員放在地上，然後又跑回去扛下一個。傷員的哀嚎聲、呻吟聲、喊叫聲混在一起，從營地各個方向湧來，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沒有盡頭。
美狄亞蹲在一個傷員身邊。那傷員的右腿從膝蓋以下被砍斷了，血像泉水一樣往外噴。她用藥敷，血衝掉了藥。她用布按住，血浸透了布，然後快速用治療魔術緩和傷勢。
安娜在一旁遞藥遞布。她的裙擺也在不知不覺間被血浸透。
羅維從傷兵營里走出來，站在營地中央，看著遠處的火光。海面上的反光像一大片流動的血。
天快亮的時候，特洛伊人退了。赫克托耳站在船隊殘骸前面，那件黑色的鎧甲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他抬起頭，看著東方地平線上第一道曙光，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舉起長槍，朝身後的士兵們揮了一下。
「回城。」
特洛伊人走了。火把滅了，腳步聲遠了，喊殺聲消失了。
營地里只剩下傷員的呻吟、火堆的噼啪和風吹過破帳篷的聲音。
海面上的火還在燒，但已經沒有船了，只有燒焦的木板漂浮在水面上，像一片片黑色的落葉。
次日天亮之後，阿伽門農召集所有將領開會。
議事廳里坐滿了人。大埃阿斯靠在柱子上，左肩纏著繃帶，繃帶上一片血漬。他的盾牌靠在腳邊，盾面上多了十幾道新的刀痕，最深的那道從中心一直延伸到邊緣，差一點就把盾牌劈成兩半。
狄俄墨得斯坐在角落裡，右臂用布條吊在胸前，布條上全是幹了的血。他的臉上有一道被箭擦過的傷口，從眉角延伸到顴骨，結了黑色的痂。
涅斯托爾拄著拐杖站著，他的盾牌上插著好幾支箭，箭頭被掰斷了，箭杆還在，像一隻長滿刺的烏龜。他的腿在發抖，但他沒有坐下。
墨涅拉俄斯坐在阿伽門農旁邊，臉上的傷口被縫了幾針，針腳歪歪扭扭的，像蜈蚣。他的眼睛紅腫，嘴唇乾裂，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奧德修斯最後一個走進來。他的右臂上纏著繃帶，繃帶包得很厚，但還是有血滲出來。他站在門口，看了所有人一眼，然後在門邊的椅子上坐下。他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手臂。
阿伽門農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在石板上磨。「船燒了。糧食燒了。補給斷了。」
沒有人說話。風吹過帳篷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我們回不去了。」阿伽門農頓了頓，
「打不贏，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
大埃阿斯抬起頭。「怎麼打？阿喀琉斯不在。赫克托耳一個人就能把我們全殺了。昨天他一個人衝破了三道防線。三道。我們的士兵看見他就跑，連鞋都掉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沒有人反駁。所有人都知道大埃阿斯說的是實話。赫克托耳已經成了希臘士兵的噩夢。他的名字一出現，士兵們的手就開始發抖。
狄俄墨得斯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當初是誰把阿喀琉斯逼走的？」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阿伽門農的手按在桌面上，指節泛白。
「現在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鐵砧上。
「不是追究責任。」狄俄墨得斯抬起頭看著他，「是在找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墨涅拉俄斯問。
狄俄墨得斯沉默了一會兒。「沒有。」
議事廳里又安靜了。火把燃燒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在耳語。
涅斯托爾拄著拐杖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動作很慢，每走一步腿都在抖，但他走了。他站在議事廳中央，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我活了快一百歲。」他說，「見過兩代英雄的興衰。見過比這更難的局面。當年我們被困在城下，糧斷了水斷了，敵人每天都在城牆上面罵我們，說我們是縮頭烏龜。後來我們還是贏了。」他頓了頓，「因為我們沒有放棄。因為總有人站出來。」
「誰能站出來？」墨涅拉俄斯問，他的聲音沙啞，「阿喀琉斯走了，還有誰能替代他？」
涅斯托爾沒有說話，他拄著拐杖走了回去，在椅子上坐下，閉上了眼睛。他累了，說了太多話。
奧德修斯忽然開口。「羅維。」
所有人都看向他。奧德修斯沒有抬頭，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手臂。
「羅維。」他又說了一遍，抬起頭。
「三年前，特洛伊人夜襲他的營地，三百多人全死了。他召出來的那些東西——龍牙兵、飛龍，還有奇美拉。」他頓了頓，「五頭奇美拉，殺了二百多人。剩下的跑了，再也沒有回來。
三年來，特洛伊人不敢靠近他的營地。
大埃阿斯的眉頭皺了一下。「你是說，讓那個後勤人員上戰場？」
「他不是普通的後勤或者醫生。」奧德修斯說。
「他是赫卡忒的弟子。魔術的主宰，道路之神。他的錫杖是赫卡忒給的，他的魔術是赫卡忒教的，他的兵——龍牙兵、飛龍、奇美拉——都是赫卡忒的權能。三年前他一個人守住了營地。三年後，他也許能幫我們守住船隊最後的陣地。」
「他會願意嗎？」墨涅拉俄斯問。
奧德修斯沒有回答。他看著阿伽門農。阿伽門農也看著他。
阿伽門農站了起來。「好了，我去找他。」
阿伽門農走出議事廳，朝羅維營地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快，靴子踩在沙土地上，每一步都揚起一小片塵土。
墨涅拉俄斯跟在他後面，大埃阿斯跟在墨涅拉俄斯後面，狄俄墨得斯和涅斯托爾也跟了上來。奧德修斯最後一個站起來，拄著長矛，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後面。他的右臂還在滲血，每走一步，繃帶上就多一小片紅。
羅維正蹲在傷兵營里幫美狄亞包紮。他沒有抬頭，但他的俯瞰視角已經把營地外面的一切都捕捉到了。
十幾個將領，站在他的營地外面，被魔術陣地擋住了，看不見他，也進不來。
他們站在那片空地上，四處張望，臉上帶著困惑和焦急。大埃阿斯伸手往前摸，摸到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又摸，手指在空氣中划來划去，什麼也沒有摸到。
狄俄墨得斯皺著眉頭，繞著空地走了一圈，又走回來了。涅斯托爾拄著拐杖，站在空地中央，閉著眼睛，像是在感受什麼。
奧德修斯沒有動，他站在空地邊緣，看著羅維營地的方向。
羅維站起來，把手上的血在圍裙上擦了擦，錫杖握在手裡，走出營地。
阿伽門農看見他從空地上走出來，就像憑空長出來的一樣。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後走上前。
「羅維。」
「阿伽門農陛下。」羅維站在他面前，錫杖握在手裡。
「找我有什麼事嗎？」
阿伽門農看著他，看了很久。「船燒了。」
「我知道。」
「糧食燒了。補給斷了。」
「我也知道。」
「我們回不去了。」阿伽門農的聲音很沉，
「除非打贏。打不贏，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你的人，你的營地，都保不住。」
羅維沒有回話。
阿伽門農深吸一口氣。
「我需要你。特洛伊人馬上會來。赫克托耳不會給我們喘息的機會。今天，或者明天，他就會帶著他的兵衝過來。我們需要有人能擋住他。」
營地外面安靜了。風吹過沙土地，揚起細小的塵土，打在鎧甲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將領們站在原地，沒有人說話。大埃阿斯看著羅維，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狄俄墨得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奧德修斯拄著長矛，看著羅維，嘴唇動了一下，卻終究沒有說出話。
羅維看著阿伽門農，看了很久。
「我無意參與戰爭。」
阿伽門農的眉頭皺了一下。「可是，只有你召喚的那些怪物......」
「奇美拉是我用了威懾，守護營地的。」
阿伽門農的拳頭攥緊。
「但我會替你們擋住赫克托耳。」羅維說。
「一次。僅此一次。你們需要在那段時間裡重整防線。」
阿伽門農看著他，拳頭慢慢鬆開了。
「好。」
奧德修斯沒有跟著阿伽門農回去。他等在營地外面，等羅維回來。
羅維從他面前走過，腳步沒有停。奧德修斯跟了上去。
「你不該拒絕他。」奧德修斯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別人聽見。「雖然他剛愎自用又傲慢，但唇亡齒寒，卻是沒錯的。」
「所以我承諾了會出手一次。」羅維說。
「更何況。」
羅維停下腳步。「我的營地里躺著幾百個傷員，美狄亞已經三天沒有合眼了，安娜的裙擺上全是血。赫克托耳打過來，他們都會死。我只是不想讓他們死罷了。
羅維轉身走進了營地。營地的入口在他身後合攏，像一扇看不見的門關上了。
奧德修斯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空蕩蕩的沙土地。
羅維回到營地，站在傷兵營門口。美狄亞還在裡面，安娜還在裡面。傷員的呻吟聲從帳篷里傳出來，一高一低，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他走到自己的帳篷里，把錫杖插在地上。杖首的寶石亮著，淡紫色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打開光屏，查看奇美拉的面板。
筋力b，敏捷b，耐久b。天賦能力：火焰吐息、毒尾穿刺、複合裝甲。召喚消耗兩千點數。他有三萬多點數，還夠召十幾頭，但他不需要十幾頭，他只需要足夠的威懾——讓占據優勢的特洛伊方意識到得不償失。
他合上光屏，走出去，坐在營地外面的石頭上。安娜從傷兵營里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阿伽門農來找你了？」她問。
「嗯。」
「他是不是想讓你去打仗？」
羅維點了點頭。
「你答應他了?」
「不出意外的話，僅此一次。」
安娜沉默了一會兒。
「我要跟你一起。」
「不行，你留在營地。」
「美狄亞一個人能行的。」
「這次不行，你要留守在這裡，防止意外。」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
火光映在海面上，海水都映成了橙紅色。希臘聯軍站在岸邊，看著那些燃燒的船，陷入短暫的呆滯。
燒焦的木板從船上脫落，漂浮在海面上，冒著青煙。船上的糧食、武器、鎧甲，連同三年來的戰利品，全被火焰吞沒了。
奧德修斯從戰場上退下來，右臂上還插著半截斷箭，箭頭嵌在肉里，血順著手指往下滴。他站在高台上，看著那些燃燒的船，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那些潰退下來的士兵。士兵們癱在地上，有的在喘氣，有的在呻吟，有的在發呆，有的在低聲哭泣。
鎧甲上全是血和泥，武器丟了一地，盾牌歪歪斜斜地靠在沙袋上。他沒有說話。沒有什麼好說的。船燒了，糧食燒了，回不去了。除非打贏，否則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
阿伽門農站在自己的帳篷前，看著遠處的火光，臉上沒有表情。他的鬍子被風吹得亂糟糟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三年前，他帶著希臘最強大的軍隊來到這片海岸，意氣風發。三年後，船被燒了，人被殺了，阿喀琉斯走了。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但是他不會承認。墨涅拉俄斯站在他旁邊，頭盔歪了，臉上有一道被砍出來的血口子，血從顴骨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胸甲上。
「哥哥。」墨涅拉俄斯開口，聲音沙啞，
「船燒了。我們回不去了。」
阿伽門農沒有回答，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阿喀琉斯怕是不會回來了。」墨涅拉俄斯又說。
阿伽門農還是沒有回答。
墨涅拉俄斯沒有再說話。
羅維的營地接收了戰場上大部分的傷員。從前線抬下來的，從火場邊上救出來的，從死人堆里扒出來的，源源不斷地送進來。
帳篷不夠用，就在露天鋪上毯子。擔架不夠用，就用拆下來的帳篷布裹著傷員抬進來。人手不夠用，羅維把龍牙兵調來搬傷員。
龍牙兵一手扛一個，把傷員放在地上，然後又跑回去扛下一個。傷員的哀嚎聲、呻吟聲、喊叫聲混在一起，從營地各個方向湧來，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沒有盡頭。
美狄亞蹲在一個傷員身邊。那傷員的右腿從膝蓋以下被砍斷了，血像泉水一樣往外噴。她用藥敷，血衝掉了藥。她用布按住，血浸透了布，然後快速用治療魔術緩和傷勢。
安娜在一旁遞藥遞布。她的裙擺也在不知不覺間被血浸透。
羅維從傷兵營里走出來，站在營地中央，看著遠處的火光。海面上的反光像一大片流動的血。
天快亮的時候，特洛伊人退了。赫克托耳站在船隊殘骸前面，那件黑色的鎧甲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他抬起頭，看著東方地平線上第一道曙光，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舉起長槍，朝身後的士兵們揮了一下。
「回城。」
特洛伊人走了。火把滅了，腳步聲遠了，喊殺聲消失了。
營地里只剩下傷員的呻吟、火堆的噼啪和風吹過破帳篷的聲音。
海面上的火還在燒，但已經沒有船了，只有燒焦的木板漂浮在水面上，像一片片黑色的落葉。
次日天亮之後，阿伽門農召集所有將領開會。
議事廳里坐滿了人。大埃阿斯靠在柱子上，左肩纏著繃帶，繃帶上一片血漬。他的盾牌靠在腳邊，盾面上多了十幾道新的刀痕，最深的那道從中心一直延伸到邊緣，差一點就把盾牌劈成兩半。
狄俄墨得斯坐在角落裡，右臂用布條吊在胸前，布條上全是幹了的血。他的臉上有一道被箭擦過的傷口，從眉角延伸到顴骨，結了黑色的痂。
涅斯托爾拄著拐杖站著，他的盾牌上插著好幾支箭，箭頭被掰斷了，箭杆還在，像一隻長滿刺的烏龜。他的腿在發抖，但他沒有坐下。
墨涅拉俄斯坐在阿伽門農旁邊，臉上的傷口被縫了幾針，針腳歪歪扭扭的，像蜈蚣。他的眼睛紅腫，嘴唇乾裂，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奧德修斯最後一個走進來。他的右臂上纏著繃帶，繃帶包得很厚，但還是有血滲出來。他站在門口，看了所有人一眼，然後在門邊的椅子上坐下。他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手臂。
阿伽門農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在石板上磨。「船燒了。糧食燒了。補給斷了。」
沒有人說話。風吹過帳篷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我們回不去了。」阿伽門農頓了頓，
「打不贏，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
大埃阿斯抬起頭。「怎麼打？阿喀琉斯不在。赫克托耳一個人就能把我們全殺了。昨天他一個人衝破了三道防線。三道。我們的士兵看見他就跑，連鞋都掉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沒有人反駁。所有人都知道大埃阿斯說的是實話。赫克托耳已經成了希臘士兵的噩夢。他的名字一出現，士兵們的手就開始發抖。
狄俄墨得斯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當初是誰把阿喀琉斯逼走的？」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阿伽門農的手按在桌面上，指節泛白。
「現在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鐵砧上。
「不是追究責任。」狄俄墨得斯抬起頭看著他，「是在找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墨涅拉俄斯問。
狄俄墨得斯沉默了一會兒。「沒有。」
議事廳里又安靜了。火把燃燒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在耳語。
涅斯托爾拄著拐杖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動作很慢，每走一步腿都在抖，但他走了。他站在議事廳中央，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我活了快一百歲。」他說，「見過兩代英雄的興衰。見過比這更難的局面。當年我們被困在城下，糧斷了水斷了，敵人每天都在城牆上面罵我們，說我們是縮頭烏龜。後來我們還是贏了。」他頓了頓，「因為我們沒有放棄。因為總有人站出來。」
「誰能站出來？」墨涅拉俄斯問，他的聲音沙啞，「阿喀琉斯走了，還有誰能替代他？」
涅斯托爾沒有說話，他拄著拐杖走了回去，在椅子上坐下，閉上了眼睛。他累了，說了太多話。
奧德修斯忽然開口。「羅維。」
所有人都看向他。奧德修斯沒有抬頭，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手臂。
「羅維。」他又說了一遍，抬起頭。
「三年前，特洛伊人夜襲他的營地，三百多人全死了。他召出來的那些東西——龍牙兵、飛龍，還有奇美拉。」他頓了頓，「五頭奇美拉，殺了二百多人。剩下的跑了，再也沒有回來。
三年來，特洛伊人不敢靠近他的營地。
大埃阿斯的眉頭皺了一下。「你是說，讓那個後勤人員上戰場？」
「他不是普通的後勤或者醫生。」奧德修斯說。
「他是赫卡忒的弟子。魔術的主宰，道路之神。他的錫杖是赫卡忒給的，他的魔術是赫卡忒教的，他的兵——龍牙兵、飛龍、奇美拉——都是赫卡忒的權能。三年前他一個人守住了營地。三年後，他也許能幫我們守住船隊最後的陣地。」
「他會願意嗎？」墨涅拉俄斯問。
奧德修斯沒有回答。他看著阿伽門農。阿伽門農也看著他。
阿伽門農站了起來。「好了，我去找他。」
阿伽門農走出議事廳，朝羅維營地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快，靴子踩在沙土地上，每一步都揚起一小片塵土。
墨涅拉俄斯跟在他後面，大埃阿斯跟在墨涅拉俄斯後面，狄俄墨得斯和涅斯托爾也跟了上來。奧德修斯最後一個站起來，拄著長矛，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後面。他的右臂還在滲血，每走一步，繃帶上就多一小片紅。
羅維正蹲在傷兵營里幫美狄亞包紮。他沒有抬頭，但他的俯瞰視角已經把營地外面的一切都捕捉到了。
十幾個將領，站在他的營地外面，被魔術陣地擋住了，看不見他，也進不來。
他們站在那片空地上，四處張望，臉上帶著困惑和焦急。大埃阿斯伸手往前摸，摸到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又摸，手指在空氣中划來划去，什麼也沒有摸到。
狄俄墨得斯皺著眉頭，繞著空地走了一圈，又走回來了。涅斯托爾拄著拐杖，站在空地中央，閉著眼睛，像是在感受什麼。
奧德修斯沒有動，他站在空地邊緣，看著羅維營地的方向。
羅維站起來，把手上的血在圍裙上擦了擦，錫杖握在手裡，走出營地。
阿伽門農看見他從空地上走出來，就像憑空長出來的一樣。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後走上前。
「羅維。」
「阿伽門農陛下。」羅維站在他面前，錫杖握在手裡。
「找我有什麼事嗎？」
阿伽門農看著他，看了很久。「船燒了。」
「我知道。」
「糧食燒了。補給斷了。」
「我也知道。」
「我們回不去了。」阿伽門農的聲音很沉，
「除非打贏。打不贏，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你的人，你的營地，都保不住。」
羅維沒有回話。
阿伽門農深吸一口氣。
「我需要你。特洛伊人馬上會來。赫克托耳不會給我們喘息的機會。今天，或者明天，他就會帶著他的兵衝過來。我們需要有人能擋住他。」
營地外面安靜了。風吹過沙土地，揚起細小的塵土，打在鎧甲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將領們站在原地，沒有人說話。大埃阿斯看著羅維，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狄俄墨得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奧德修斯拄著長矛，看著羅維，嘴唇動了一下，卻終究沒有說出話。
羅維看著阿伽門農，看了很久。
「我無意參與戰爭。」
阿伽門農的眉頭皺了一下。「可是，只有你召喚的那些怪物......」
「奇美拉是我用了威懾，守護營地的。」
阿伽門農的拳頭攥緊。
「但我會替你們擋住赫克托耳。」羅維說。
「一次。僅此一次。你們需要在那段時間裡重整防線。」
阿伽門農看著他，拳頭慢慢鬆開了。
「好。」
奧德修斯沒有跟著阿伽門農回去。他等在營地外面，等羅維回來。
羅維從他面前走過，腳步沒有停。奧德修斯跟了上去。
「你不該拒絕他。」奧德修斯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別人聽見。「雖然他剛愎自用又傲慢，但唇亡齒寒，卻是沒錯的。」
「所以我承諾了會出手一次。」羅維說。
「更何況。」
羅維停下腳步。「我的營地里躺著幾百個傷員，美狄亞已經三天沒有合眼了，安娜的裙擺上全是血。赫克托耳打過來，他們都會死。我只是不想讓他們死罷了。
羅維轉身走進了營地。營地的入口在他身後合攏，像一扇看不見的門關上了。
奧德修斯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空蕩蕩的沙土地。
羅維回到營地，站在傷兵營門口。美狄亞還在裡面，安娜還在裡面。傷員的呻吟聲從帳篷里傳出來，一高一低，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他走到自己的帳篷里，把錫杖插在地上。杖首的寶石亮著，淡紫色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打開光屏，查看奇美拉的面板。
筋力b，敏捷b，耐久b。天賦能力：火焰吐息、毒尾穿刺、複合裝甲。召喚消耗兩千點數。他有三萬多點數，還夠召十幾頭，但他不需要十幾頭，他只需要足夠的威懾——讓占據優勢的特洛伊方意識到得不償失。
他合上光屏，走出去，坐在營地外面的石頭上。安娜從傷兵營里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阿伽門農來找你了？」她問。
「嗯。」
「他是不是想讓你去打仗？」
羅維點了點頭。
「你答應他了?」
「不出意外的話，僅此一次。」
安娜沉默了一會兒。
「我要跟你一起。」
「不行，你留在營地。」
「美狄亞一個人能行的。」
「這次不行，你要留守在這裡，防止意外。」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