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立中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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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倦。進寶房裡的燈還點著,在雕花木欞的窗紙上映出一團昏昏的光。遠遠看,像墨海里浮著的一粒星。

  春兒在床榻上攤開一方包袱布,往裡頭一件件排行李。也沒多少東西——護膝、風帽、貼身的換洗裡衣。太過仔細了,一點小的不平和褶皺就要取出來重新疊好。

  進寶背對著她在雜物柜子那兒翻找,他正彎下腰去摸柜子底部的腰牌,肩胛骨撐著衣料,撐出兩道薄薄的棱。

  屋裡太靜了。衣料窸窣、腰牌磕碰櫃壁的聲音,每一樣都輕得過分。可合在一起卻壓在春兒心口上,堵得她難過。

  春兒轉過身看進寶。燭火里他的背影有些搖晃,從肩到腰一條利落的弧,還是那副什麼都扛得住的模樣。

  「進寶……」她輕輕叫他。

  進寶一怔,直起身扭過頭來。燭光在他側面亮著,在他下頜處投下一片暗影,將那張臉襯得愈發鋒利。

  「怎麼了?」

  他問得沒什麼情緒,手裡還捏著一隻剛翻出來的湖筆。春兒張了張嘴,斟酌了好一會兒也沒能發出聲來,只把手摁在自己心口上。那裡頭有個又沉又冷的東西,從會客廳一直梗到現在,怎麼也吐不出來。

  進寶看了她片刻,沒追問。他轉過身去,從柜子夾層里摸出幾塊碎銀,同那隻湖筆一道擱在桌上,又去翻別的東西。

  「您說——」

  春兒往前走了兩步,那些話自己從心口往外頂。

  「您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進寶的手頓了一下,卻沒回頭。他翻找的動作急了點,袖子一帶,柜子里掛著的幾支湖筆在筆架上骨碌碌打轉,有一支啪嗒滾落下來。

  春兒盯著他肩胛骨撐起來的那一小塊布料,鼻子裡堵得厲害。

  「您說……我為什麼,扳不過您來。」

  進寶沒有轉身。脊背繃著,比方才更緊。

  「您為什麼就那麼喜歡把自己當卒子使?」她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大,可說了一半眼睛就紅了,後頭的話開始發顫,「我是不是太沒用了——您一點兒指望不上我?」

  一絲回聲也沒有。滿室只有她自己急急的喘。櫃門上雕著的荷花紋在燭火里明暗,活了似的。

  「我覺得我有用一些了,真的。您看我一眼行不行,我寧願代您去死。」

  這些話分不清是沖他去的還是沖自己來的,說到最後嗓子劈了。她求他回頭,求他看見自己,求他不要把命從她手心裡硬拽出去。

  進寶還是背對著她。

  像一種無聲的拒絕。

  一股無名火從她腹中躥上來。她猛地上前兩步,手伸出去頓了一下——像是在問自己:你敢嗎?然後她箍住他的胳膊,用了死勁兒,將他整個人翻了過來。

  「您說話——」

  聲音戛然而止。

  進寶哭了。

  他以往也紅過眼眶,也曾睫毛悄悄濕了一層,或是兩滴淚蜿蜒著從臉頰淺淺淌下來。可都不像這次。

  他不出聲,不嚎啕,連肩膀都沒有聳動。只是眼淚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順著那張慣常冷淡的臉往下淌,從他細細抖著的下巴砸下去。他就那麼站著,手空空的垂著,整個人碎得無聲無息。

  春兒腦子一白。那股業火被他的眼淚澆得一點不剩,只剩下慌、和叫人發冷汗的心疼。她撲過去捉他的袖子,「我不是……我不是要罵您——」她磕巴著,方才那些理直氣壯潰得不成形狀。

  「別哭、您別哭,我錯了,您已經很好了,您都把皇帝的話拿出來跟家裡人商量了——」她竟捉了他的手往自己嘴側打,「您生氣就掌我嘴好不好……」

  進寶頭一偏仰起臉來,像是想讓眼淚倒流回去。他抽出叫春兒捉住的手,再開口時聲音還發顫。

  「鬍子、鬍子阿叔死了。」他嘴唇哆嗦著,又扔出幾個字兒來,「都是因為我,叫皇帝殺了。」

  春兒眨眨眼,這話拾到耳朵里好一陣才明白過來意思。鬍子阿叔,那個會叫「小進兒」的鬍子阿叔,沒了。她臉白了一層,遲來的猛一震。

  她愣愣地伸著胳膊去抱進寶。有濕濕熱熱的東西滴在她發頂。他沒回抱過來,雙臂松松垂在兩側晃蕩了兩下。

  「我活著,難受。」

  他是這樣說的。


  春兒心裡那根方才還繃著的弦猛地斷了。她忽明白過來,他方才在會客廳里說的那個「主意」究竟是什麼。他是想拿命去抵命。用自己去換已死的鬍子阿叔,換所有牽扯進來的人。他覺得天經地義。而自己方才還凶他。

  「不是您的錯……」她慌忙伸手去順他的脊背,掌心貼著他發抖的肩胛骨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鬍子阿叔他——」

  她說不下去了。她只能把臉埋進他胸口,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和沒流出的淚一併摁在他的衣襟上。進寶慢慢回抱過來,涼玉似的手擱在她後腦上,鬆鬆地攏著。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燭光映照著兩個人貼在一起的身影,外頭的天還是很黑。世界上沒有鬍子阿叔了。

  好一會兒,春兒才從他懷裡拔出來。仰起的臉上滿是淚,眼神卻倔。「不會有人再死了,」她說,「春兒看著,一定不會的。」

  進寶低頭看著她。他沒答話,抬手飛快抹了一把臉,把那片濕淋淋的痕跡囫圇擦去,又去展自己眉心那道擰了一整夜的褶。他又把自己凹回那個什麼都能扛的樣子,春兒瞧得心頭髮緊。

  她想說點什麼,卻見進寶從腰間解下那個小荷包遞到她面前。「這個……」他的鼻音還沒褪乾淨,用了些力氣才把字咬清楚,「我不當心,弄壞了。」

  春兒低頭去看他掌心裡的那隻荷包。小元寶旁邊的那塊布面,經緯線斷了不知多少根,只剩薄薄一層還連著,透出底下襯布的底色。

  她接過來,輕輕撫過那片幾乎要破的薄痕。是他攥的。

  「沒事的。」她揚起臉,努力朝他笑一下。「沒壞,我補一補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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