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烽火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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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客廳里燭火通明,整座院子沒留一個下人。屋裡靜得厲害,只聽見圓桌旁長短不齊的呼吸。

  進寶已將所有的事攤在了桌面上,那些話嘩啦倒出來,換來一屋子沉默。寬敞的廳堂忽顯得很擠,四面高牆把圍坐的幾人困在當中,誰都動不了。

  死局。

  楊二最先抓了抓頭髮,呼哧站起來:「狗日的。」

  他忍不住罵了句髒的,看了一圈在座的人,一拳砸在桌上。

  「要我說,咱直接反了!爹和大哥召集舊部兵馬,殺上乾清宮去,給那老東西捅成篩子——」

  他還沒說完,楊老將軍一個眼風掃過來:「說的輕巧。」

  楊二還站著,梗著通紅的脖頸喘粗氣。楊大這次沒拍楊二後脖頸子,他按著人肩膀將他壓回椅子上,低聲勸。

  「咱家要是反了,不論成敗,肅王就背上母家謀反的罪名。一個繼承大統無望的皇子——皇上更不會手下留情。」

  楊二被強按下去,漲著臉:「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麼辦!就活叫人欺負死!」

  進寶舌尖抵了抵上鄂,開了口:「我……有個主意。」

  四周一寂,幾雙眼睛齊齊轉過來落在他身上。進寶將春兒的手抓緊了,那冰涼的指節微微發著抖,他便又攥緊了些,像是要叫她暖一些。殊不知自己那隻手也是冰的。

  「陛下會派兵馬給我。若在半路,還沒見到五皇子。我和那些兵馬便一起出了事兒,陛下這盤棋就落空了。」

  他抬了眼,直直看向楊老將軍。

  「爹只需派一小隊人馬,假作流寇半路伏擊。」他一頓,後頭的話從喉嚨里平平地淌出來,「皇帝見了我的屍首,也該死心了。」

  圓桌中明亮的燭火跳了一下。

  春兒扣著進寶的手一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手背的肉里。又是這樣,他總要拿自己去換。

  她正要說什麼,楊老將軍的聲音已經沉沉地落下來。

  「不行。」就兩個字。

  「仗沒有這麼打的。你去死,皇帝就沒有別的棋了?你那些鄉親,他真就能放過?」他盯著進寶,目光凝成很重的責備,「總不能還沒交鋒就先怯了。這場仗拿命去填,填不出活路。」

  進寶不說話了,低下頭,兩腮咬出硬硬的一小塊肉。春兒攥著他的那隻手還在抖,他便反過去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像是在說:沒事,只是說說。

  可春兒知道那分明不是。他總能把自己的命說的很輕巧,輕得像棋盤上最邊緣的一枚子。

  楊二終於憋不住話,在一旁插嘴:「你叫春兒妹子說。你這一開口全是死啊活啊的,多不得勁兒。」

  楊老將軍順著把目光轉到春兒臉上。「春兒丫頭有主意嗎?」

  春兒沒立刻說話,她還沒有主意,可此刻必須有。她還捏著進寶的手。

  此刻……有些像巧穗那次,四面牆合攏了,要在其中找出生的線頭來。那時候她也像現在這樣,找不出方向。那時候她是怎麼做的來著?

  想,多想。當時是誰拉了她一把?是進寶。現在輪到她了。

  「拖。」

  她脫口而出,周圍人一怔。

  春兒抿著嘴,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攏起來。

  「皇帝的身子不行了,他比我們誰都缺時間。」她說得越來越快,追著那個一閃而過的念頭跑,「我們就拖到他死。胡信現在能往外傳些消息了。也許,也許他能叫皇帝早些閉眼。」

  她眼裡的光彩愈發明亮起來,連帶著蒼白的臉頰也浮上一層薄紅。

  進寶卻搖搖頭:「不太成。」

  「且不說胡信有沒有這個能耐。若是真成了,弒君的名頭若壓下去——不管誰上位,他都活不成。他不會幹。」

  楊老將軍接道:「皇上若暴斃,朝局必定大亂。到時候不知要給誰做了登天梯,我們反而被動了。」

  春兒眼裡的光暗了。她皺起眉,手指無知無覺地攥著進寶的指,像是想從那上頭再捏出什麼主意來。她把自己所有的東西數了數:一個誥命,兩間鋪子……

  她不是當年在慎刑司等死的那個丫頭了,她有牌。

  鋪子——鋪子有人,有錢,有路。

  她猛地抬起頭。


  「兵馬是要吃飯的。」

  眾人一愣。

  「我叫鋪子的人去沿途收購驛站的糧草。進寶帶的人多,在驛站補不上糧,自然就走得慢。我們多些時間,就多一些轉圜的餘地。」

  進寶一怔,扭頭看她。只見她皺著鼻子,眼睛亮的厲害。

  「好!這個好!怎麼不能拖個十天半月的。」楊二一個勁兒點頭,「靠譜。」

  楊老將軍臉上的皺紋似乎鬆了一分,他沉吟片刻看向進寶,看著那張失了血色的臉和咬得死緊的腮幫子。

  「京里沒有地方能關下一個村子的人,你那些鄉親多被看守在原處。」他點點正摩拳擦掌的楊二,「傳話給祖母莊子裡的那些兵馬,派一隊人去柳連村看看。關鍵時候,不惜代價,保下來。」

  進寶鼻子一酸:「爹……」

  楊老將軍擺擺手,雙肘撐著桌面往前傾了一點。圍坐的眾人便不由自主地湊近了,桌面上的燭火被幾道影子攏在當中,顯得更亮。

  「咱們楊家的,橫豎都是一條心。」老將軍環顧一圈。楊大穩穩坐著,楊二滿臉通紅,春兒眼睛亮的像馬上要衝上戰場搏殺,進寶……進寶低著頭,只看得見下巴上顫著一點光。

  一個女兒,三個兒子。

  「我那些老部下,是死是活,不在皇帝,更不在進寶。」

  他只盯著進寶。目光太重,不太像慈愛,倒像在陣前看自己手下最嫩的一個兵。心疼,但心疼也要送他上陣。他伸手越過桌面,拍在進寶肩上。

  「好孩子,你慢慢去接永驍。見了面,把皇帝的話原模原樣說出來。他聽不聽得懂是他的事,你說就是了。你按照春兒丫頭的法子,慢慢行。見了永驍就聽他的。其餘的——爹來想辦法。」

  他最後在進寶肩上用力一按,把他按穩當了。

  「都得活著,才有其他。」

  進寶抬起眼,一層薄薄的潮氣在眼底閃了一下。他嘴唇動了動,又重又緩地點點頭。

  楊二忽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在進寶後背上重重拍了一掌。

  進寶被拍得身子往前一衝,轉過頭去看他,卻看見楊二眼眶紅著,正拼命繃著一張若無其事的臉。

  春兒沒吭聲兒。她只將進寶的手從自己掌心裡翻過來,攤平,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捋過去。又把那隻手兩隻手一起握著,靜靜地擱在自己膝上。

  此行險阻,生死未知。但有這麼多人托著。

  有風從窗紙的縫隙里鑽進來,火苗便齊齊一歪,又齊齊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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