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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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兒顫巍巍抬頭,不敢看他,只盯著他袍子下擺的祥雲紋。

  這個角度,他能看清她的唇:嘴唇乾裂,形狀卻很好,微微張著呵出白氣。

  「叫什麼名字?」

  「奴、奴婢叫春兒。」

  「春兒。」他重複,像咀嚼這兩個字,「多大了?」

  「十九。」

  「原來在哪兒當差?」

  「在...在徐嬪娘娘跟前兒。」

  「徐嬪啊。」他頓了頓,「怎麼到這兒來了?」

  春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下意識縮肩,想把身子藏起來。

  「奴婢…奴婢笨手笨腳,惹娘娘生氣了。」她編了個最穩妥的理由。

  對方短促的笑了一聲:「是麼。」

  他往前走了兩步,靴子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春兒下意識地想往後縮。

  他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

  春兒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薰香味,是宮裡常用的那種昂貴的沉水香;還能看見他領口露出的中衣,雪白的緞子,一絲褶都沒有。

  他的眼睛真黑啊,黑得像化不開的墨,裡頭映出她驚慌失措的臉。

  「手伸出來。」他說。

  春兒不明所以,但還是伸出手。因為剛才翻土,手指上沾了泥,還有些龜裂。可那雙手生得很好,手指纖長,腕骨細細的,像一截藕。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放在她掌心。隔著紙,能感覺到溫熱。

  「打開。」

  春兒哆哆嗦嗦地打開油紙,一股甜香撲鼻而來。

  兩塊棗泥山藥糕,做得精緻小巧,上頭還點了紅曲米點的梅花印。

  她愣住了,抬頭看他。這是……賞她的?

  進寶看著她錯愕的表情。他想看看,這個把自己口糧餵給野貓的婢子,在更精緻的甜頭面前,會露出怎樣一副饞樣子。這讓他有種拿捏住脆弱良善的快意。

  「吃了。」

  春兒更懵了。她看看糕點,又看看他,不知道該不該吃。

  「怎麼,」進寶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咱家賞的,不合胃口?」

  「不、不是!」春兒慌忙搖頭,「謝公公賞!只是,只是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不明白咱家為什麼賞你?」

  春兒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她的下唇被牙齒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進寶別開視線,聲音冷了下來:「讓你吃就吃。還是說,不領咱家的情?」

  這話重了。春兒不敢再猶豫,拿起一塊糕點,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甜。

  棗泥在嘴裡化開,混合著山藥的清香,溫熱的,軟糯的。春兒已經很久沒吃過這麼精細的點心了。她吃得極慢,眼睛微微眯起來,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是吃到美味時,最本能的愉悅。

  進寶蹲在她面前看著她吃,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快速眨動的睫毛,到鼓動著咀嚼的臉頰,再到吞咽時滾動的喉嚨。

  那裡有一道優美的弧線,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滑動。然後視線往下,滑過她繃緊的衣領,那起伏的曲線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他看得太專注,太露骨,讓春兒渾身不自在。可她還是繼續吃。每一口都因為食物的美味感到本能的快樂。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感覺交織在一起,眼角甚至因為羞恥而泛起水光。

  等她吃完一塊,他才開口:「好吃麼?」

  「……好吃。」春兒小聲說,嘴角還沾著一點棗泥。

  「另一塊,留著晚上吃。」他說著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別又拿去餵貓。」

  春兒手心都出汗了:「奴婢不敢……謝公公。」

  進寶沒應,只是提起燈籠,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以後缺吃的,別去翻土。」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每月初三開始,每隔三天,西牆根第三塊鬆動的磚後面,會有點東西。」

  說完,他轉身走了。

  靛藍色的袍角消失在月亮門洞,雪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春兒還跪在原地,手裡捧著那塊棗泥山藥糕,半天沒回過神。

  懷裡是溫的,心卻忐忑 。他為什麼平白賞我糕點?那眼神,不像是憐恤,倒像是在看獵物。

  春兒打個寒顫,搖搖頭甩開念頭。眼下最重要的是:她有塊糕點可以留著了。

  小心翼翼地把油紙包揣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然後站起身,拍拍膝上的雪。棉襖下擺濕透了,貼在腿上。

  她走之前,又看了眼那隻貓。它已經吃完饅頭,正舔著潦草的毛,見她看過來,小聲地「喵」了一下。

  「你運氣好。」春兒輕聲說,「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運氣好。」她轉身往宮女起居的下房裡走。

  ————

  進寶沒有走遠。

  他立在斷牆後的陰影里。燈籠已滅了,雪在肩頭積了一層,他站到指尖發麻才慢慢抬手,看著剛才遞糕點時擦過她掌心的幾根手指。

  指腹上還沾著點溫度,混著棗泥糕的甜膩,還有她手心粗糙的觸感。

  是女人的手。活的,溫的。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也是個雪天。他十一歲,因打翻茶盞被罰跪在雪地里,凍得幾乎沒了知覺。迷迷糊糊間,有個小宮女匆匆路過,飛快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塞進他手裡就跑。

  是半個又黑又硬的饅頭。是他那天唯一入口的東西。後來他打聽過,那小宮女是徐選侍院兒里的,叫春兒。

  他以為自己早忘了那點施捨。可此刻,記憶裹著風雪撲回來。只是記憶里那個乾瘦的小丫頭,怎麼也和眼前這個豐潤得扎眼的女人對不上號。

  「長大了啊。」他低聲自語,然後自己都沒察覺地,將手指湊到鼻尖輕嗅。棗泥的甜氣還在,底下隱約纏著一絲她身上帶著的、冷宮裡洗不淨的陳舊氣味。

  進寶的喉頭動了動。那裡一片平坦,什麼也沒有。他放下手,眼底那點恍惚重新結上一層冷硬的冰。

  他轉身離開,步子邁得又急又穩,像要甩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深宮長夜,這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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