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西方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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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墨玉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忽然明白今日這盤棋,下的到底是什麼了。

  不是沈丞相的彈劾,不是言官的摺子,甚至不是黛玉拋頭露面做生意的事——是那些「新鮮的玩意兒」。

  那些東西,才是皇上真正在意的。

  林墨玉組織語言開口道,「黛玉那孩子,從小就喜歡琢磨新鮮東西。」

  她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在宮裡的時候,就天天往藏書閣跑,借那些西洋來的書看。皇上您是知道的。」

  皇上點點頭:「朕知道。那些書,還是朕讓人給她找的。」

  林墨玉微微一笑:「那皇上也是同謀了。」

  皇上被她這話噎了一下,隨即失笑:「朕怎麼就成了同謀?」

  林墨玉抬起頭,看著他,目光清澈:

  「皇上給她找書看,就是鼓勵她學。她學了,自然就想用。用了,自然就做出東西來。做出東西來,自然就要拿出去試試。這一環扣一環,皇上您說,您是不是同謀?」

  皇上看著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林墨玉繼續道:「再說了,黛玉研究那些東西,又不是為了自己。她是為了那些女子,為了那些窮苦人家。她畫的那些圖紙,做出來的那些機器,能讓那些女子少受些累,多賺些錢。這是好事。」

  皇上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臉上。

  「朕想知道,」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些圖紙,載宇有沒有接觸過?」

  林墨玉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不知道皇上想聽哪個答案。

  是「有」,還是「沒有」?

  是希望二皇子涉足這些新學問,還是希望他遠離?

  林墨玉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他知道。」她坦然道,「黛玉在宮裡的時候,還教過他畫圖紙。載宇那孩子,對這些東西也感興趣。」

  皇上聽完,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正好。」他說。

  林墨玉微微一怔。

  皇上走回棋桌前,在榻上坐下,端起那盞已經涼了的茶,抿了一口。

  「最近西方來了一批傳道士,」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一直嚷嚷著要把什麼『教堂的光芒』灑向中原大陸。」

  林墨玉聽著,心裡有些不解。

  皇上繼續道:「朕一開始沒在意。這中原大地,什麼信仰沒見過?從前的道教,後來的佛教,再來一個什麼教,其實都差不多。來就來吧,只要守規矩,朕不攔著。」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天然的自信。

  那是幾千年來中原文明積澱出來的底氣——什麼教來了,都得先拜拜這方水土。

  林墨玉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說:「確實。信仰要落地生根,才能活。他們要想在中原站住腳,就得先過官府這一關。」

  皇上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賞。

  「你明白,可那些傳道士不明白。」他放下茶盞,語氣里多了幾分嘲諷,「他們以為,在西方是什麼樣,在中原就該是什麼樣。他們那邊,教會比皇權大。皇帝登基,還得教會點頭。」

  林墨玉聽到這裡,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可不是嘛,」她笑著說,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那邊的皇上,都得教會授予才行。說是什麼『君權教授』。」

  皇上瞥了她一眼,沒好氣道:「笑什麼?咱們這邊差不多,不也是『君權神授』?」

  林墨玉眨眨眼睛,沒有接話。

  她心裡想的是——只不過咱們這邊的「神」,是虛的,是昊天上帝,是老天爺,是寫進書里、掛在嘴上、誰也說不清到底在哪兒的「天」。

  而西方那個「神」,是有教堂的,有教皇的,有實實在在的人坐在那個位置上的。

  一個是虛無縹緲的信仰,一個是真金白銀的權力。

  這裡面的區別,大了去了。

  可她沒有說出來。

  皇上似乎也沒打算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他擺了擺手,語氣認真起來:

  「好了,不說這個。朕的重點是——那些傳道士雖然行事荒唐,可他們帶來的東西,倒是有不少有趣的。」

  林墨玉微微挑眉。

  皇上看著她,目光深邃:

  「有些玩意兒,用好了,是不分什麼東方西方的。誰拿在手裡,就是誰的。」

  林墨玉心裡一動。

  皇上繼續道:「可朕找了一圈,找不到合適的人去研究這些。」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無奈:

  「那些人,滿腦子都是科舉,都是做官。什麼家學淵源,什麼書香門第,恨不得把一輩子都押在那一張卷子上。你讓他們去研究那些西洋玩意兒,他們只會覺得你不務正業。」

  林墨玉聽著這話,心裡漸漸亮了起來。

  她抬起頭,看著皇上,目光裡帶著幾分試探:

  「所以……皇上想讓我妹妹去接觸這些?」

  皇上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

  那弧度很淺,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她不是已經在接觸了嗎?」他反問。

  林墨玉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是啊,黛玉不是已經在接觸了嗎?

  那些圖紙,那些機器,那些和洋人做的生意——她早就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皇上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聲音輕描淡寫的:

  「趙載宇也可以接觸進去。」

  林墨玉心裡猛地一沉。

  她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攥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這句話,放在哪兒都適用。

  她不是沒有想過那個位置。

  她是人,是母親,是這後宮裡的女人。

  她怎麼可能沒有想過?

  可當初皇上把二皇子分到工部的時候,她心裡是有些不是滋味的。

  一方面,她覺得工部遠離權力中心,接觸不到核心的朝政。

  另一方面,她又隱隱覺得,這是一種信號——二皇子被淘汰了的信號。

  那些日子,她翻來覆去地想,想得多了,也就漸漸想開了。

  工部怎麼了?

  工部是管工程水利的,是修堤壩、挖河道、建橋樑的,還會去救濟災民,是沖在一線的部門。

  這些事,關乎百姓生計,關乎國計民生。

  一個皇子,能做這些為國為民的事,有什麼不好?

  可她不知道皇上是怎麼想的。

  把二皇子放在工部,是器重,還是冷落?

  如今又讓二皇子去接觸那些西洋來的新鮮玩意兒——這又是什麼意思?

  林墨玉看不透。

  她只知道,皇上正值壯年。

  春秋鼎盛,精力充沛,再掌二十年的朝政,綽綽有餘。

  那些關於儲位的猜測,那些關於未來的盤算,都還太早太早。

  她能做的,就是等。

  等著看皇上的下一步棋,等著看這盤大棋,到底要下成什麼樣子。

  林墨玉抬起頭,看著皇上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微微一笑。

  「載宇那孩子,從小就喜歡琢磨這些東西。皇上讓他接觸,他肯定高興。」

  皇上看著她,沒有說話。

  只是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幾分。

  窗外的陽光,正正好地照在棋盤上。

  那盤沒下完的棋,還靜靜地擺在那裡。

  黑子白子,糾纏不清。

  可誰輸誰贏,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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