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奇技淫巧
「載宇那孩子，從小就喜歡琢磨這些東西。皇上讓他接觸，他肯定高興。」
林墨玉說完那句話，便不再開口了。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皇上，等著他往下說。
可皇上卻像是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只是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地抿著，目光落在棋盤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吹動竹簾，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墨玉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被歲月打磨得愈發深沉的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會為了她一句話患得患失，還會在她面前露出少年人才有的青澀和忐忑。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追著她問「你愛不愛朕」的青年了。
他坐在那裡，眉目舒展，神態從容，像一座沉穩的山，讓人看不透，也猜不透。
林墨玉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那枚白子。
「皇上，」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您把這些告訴臣妾，就不怕臣妾多想嗎？」
皇上看了她一眼。
「多想什麼？」
林墨玉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多想想，皇上到底想讓載宇走哪條路。」
皇上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探究，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
「朕告訴他怎麼走了嗎？」
林墨玉微微一怔。
皇上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前。
「朕把他放在工部，是想讓他知道，這天下不是只有朝堂上的那些事。還有河道要修，有堤壩要建，有百姓要吃飯。那些事，不比吏部的那些勾心鬥角簡單。」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朕讓他去接觸那些西洋來的東西，是想讓他知道，這天下很大。大到咱們不知道的東西，還多得很。」
林墨玉聽著這些話，心裡那根繃著的弦，忽然鬆了松。
「可別人不會這麼想。」她說，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他們會想，皇上把大皇子放在吏部，把三皇子放在戶部，唯獨把二皇子放在工部——這是不是不看重他？」
皇上轉過身，看著她。
「朕什麼時候在乎過別人怎麼想？」
林墨玉被這話噎了一下。
皇上走回來，在她對面坐下，伸手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
「你妹妹那台織機，朕讓人去看過了。」他說，語氣平淡，「確實比咱們的快。快很多。」
林墨玉一愣，沒想到他忽然轉到這個話題上。
皇上繼續道：「那些傳道士帶來的東西里，有些是真的有用。可咱們這邊，沒人願意去研究。那些讀書人，滿腦子都是科舉，都是做官。你讓他們去擺弄那些西洋玩意兒，他們只會覺得你在羞辱他們。」
他抬起頭，看著林墨玉。
「可你妹妹不一樣。她不覺得那是『奇技淫巧』，她覺得那些東西有用。她願意學，願意琢磨，願意把它們變成真正能用的東西。」
林墨玉聽著，心裡忽然湧起一陣驕傲。
那是她妹妹。
那個當年動不動就掉眼淚的小姑娘，如今已經能做出讓皇上都刮目相看的東西了。
「所以，」皇上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朕想讓你妹妹來做這件事。」
林墨玉心裡一凜。
「什麼事？」
「研究那些西洋來的東西。」皇上說，「把那些有用的，變成咱們自己的。」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載宇也可以參與進來。」
林墨玉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看著皇上，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可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皇上，」她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您這是……要把載宇推到那條路上去嗎？」
皇上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
「朕只是給他一個機會。」他說，「至於走不走，怎麼走，那是他自己的事。」
林墨玉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棋盤上那盤還沒下完的棋。
黑子白子，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勝誰負。
她忽然想起載宇小時候，趴在她膝上，仰著臉問她：「娘親，我以後能做什麼？」
她那時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如今皇上給了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機會，她反倒猶豫了。
「你在怕什麼？」皇上忽然問。
林墨玉抬起頭，看著他。
「臣妾沒怕。」
皇上看著她，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別跟我撒謊，」他說，「你只要在我面前活著，我就會一直護著他。」
林墨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
皇上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手有些涼，卻握得很緊。
「而且他不需要你護著。」他說，聲音低低的，「他是朕的兒子，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林墨玉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臣妾知道。」她輕聲說，「可臣妾是母親。」
皇上看著她，目光柔和下來。
「朕知道。」他說，「所以朕才告訴你這些。」
林墨玉深吸一口氣，把那些湧上來的情緒壓了回去。
「那皇上打算怎麼做？」她問。
皇上鬆開她的手，靠回椅背。
「先看看你妹妹那邊的情況。」他說，「那些織機，和那些傳教士帶來的技術，如果真的能用，朕打算在全國推廣。到時候，需要有人去教，去管，去把這件事做成。」
他頓了頓，看著林墨玉。
「這件事，朕打算讓載宇去辦。」
林墨玉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讓載宇去辦？在全國推廣？
那可不是工部衙門裡畫圖紙、算工料的小事了。
那是要全國各地跑，要和地方官打交道，要和商人農戶打交道，要和那些守舊的人、眼紅的人、想從中作梗的人打交道。
那是一條真正的路。
一條不是靠家世、不是靠人脈、不是靠那些朝堂上的勾心鬥角，而是靠自己做出來的路。
她抬起頭，看著皇上。
「皇上，」她說，「您早就想好了，對嗎？」
皇上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欣慰，還有幾分林墨玉說不清的東西。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皇上很快就下達了旨意，他讓林墨玉給他磨墨，在晚上就發布出去了。
消息傳到朝堂上的時候，大皇子正在吏部批閱公文。
他聽完內侍的稟報，手裡的筆頓了頓，隨即笑出了聲。
「工部？研究西洋來的那些玩意兒？」他放下筆，靠回椅背，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笑意，「二弟這是怎麼了？好好的皇子不當，去搞那些奇技淫巧？」
旁邊的幕僚連忙湊趣：「殿下說得是。那些西洋來的東西，不過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兒。二皇子放著正經營生不做，去研究那些，可見是……」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大皇子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寬容：「罷了罷了，人各有志。他喜歡那些，就讓他去弄吧。」
他低下頭繼續批閱公文，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消息傳到瑞妃耳朵里時，她正在翊坤宮和賢貴妃說話。
聽完宮女的稟報，她先是一愣，隨即也笑了。
「工部那些事，本就夠瑣碎的了。如今又去研究那些洋人的東西，二皇子這是……」她搖搖頭，沒有說下去，可那語氣里的輕快，誰都聽得出來。
賢貴妃端著茶盞，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看不出什麼情緒。「年輕人，喜歡新鮮事物，也是常情。」她淡淡地說，目光從瑞妃臉上掠過，落在窗外不知名的遠方。
瑞妃笑著點頭：「貴妃說得是。只是可惜了，二皇子小時候多機靈的一個孩子，如今卻……」
她沒有說完，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氣里，有惋惜，有慶幸，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賢貴妃沒有接話，她看著瑞妃的臉上下不來的笑意，若有所思。
林墨玉說完那句話，便不再開口了。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皇上，等著他往下說。
可皇上卻像是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只是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地抿著，目光落在棋盤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吹動竹簾，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墨玉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被歲月打磨得愈發深沉的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會為了她一句話患得患失，還會在她面前露出少年人才有的青澀和忐忑。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追著她問「你愛不愛朕」的青年了。
他坐在那裡，眉目舒展，神態從容，像一座沉穩的山，讓人看不透，也猜不透。
林墨玉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那枚白子。
「皇上，」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您把這些告訴臣妾，就不怕臣妾多想嗎？」
皇上看了她一眼。
「多想什麼？」
林墨玉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多想想，皇上到底想讓載宇走哪條路。」
皇上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探究，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
「朕告訴他怎麼走了嗎？」
林墨玉微微一怔。
皇上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前。
「朕把他放在工部，是想讓他知道，這天下不是只有朝堂上的那些事。還有河道要修，有堤壩要建，有百姓要吃飯。那些事，不比吏部的那些勾心鬥角簡單。」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朕讓他去接觸那些西洋來的東西，是想讓他知道，這天下很大。大到咱們不知道的東西，還多得很。」
林墨玉聽著這些話，心裡那根繃著的弦，忽然鬆了松。
「可別人不會這麼想。」她說，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他們會想，皇上把大皇子放在吏部，把三皇子放在戶部，唯獨把二皇子放在工部——這是不是不看重他？」
皇上轉過身，看著她。
「朕什麼時候在乎過別人怎麼想？」
林墨玉被這話噎了一下。
皇上走回來，在她對面坐下，伸手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
「你妹妹那台織機，朕讓人去看過了。」他說，語氣平淡，「確實比咱們的快。快很多。」
林墨玉一愣，沒想到他忽然轉到這個話題上。
皇上繼續道：「那些傳道士帶來的東西里，有些是真的有用。可咱們這邊，沒人願意去研究。那些讀書人，滿腦子都是科舉，都是做官。你讓他們去擺弄那些西洋玩意兒，他們只會覺得你在羞辱他們。」
他抬起頭，看著林墨玉。
「可你妹妹不一樣。她不覺得那是『奇技淫巧』，她覺得那些東西有用。她願意學，願意琢磨，願意把它們變成真正能用的東西。」
林墨玉聽著，心裡忽然湧起一陣驕傲。
那是她妹妹。
那個當年動不動就掉眼淚的小姑娘，如今已經能做出讓皇上都刮目相看的東西了。
「所以，」皇上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朕想讓你妹妹來做這件事。」
林墨玉心裡一凜。
「什麼事？」
「研究那些西洋來的東西。」皇上說，「把那些有用的，變成咱們自己的。」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載宇也可以參與進來。」
林墨玉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看著皇上，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可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皇上，」她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您這是……要把載宇推到那條路上去嗎？」
皇上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
「朕只是給他一個機會。」他說，「至於走不走，怎麼走，那是他自己的事。」
林墨玉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棋盤上那盤還沒下完的棋。
黑子白子，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勝誰負。
她忽然想起載宇小時候，趴在她膝上，仰著臉問她：「娘親，我以後能做什麼？」
她那時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如今皇上給了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機會，她反倒猶豫了。
「你在怕什麼？」皇上忽然問。
林墨玉抬起頭，看著他。
「臣妾沒怕。」
皇上看著她，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別跟我撒謊，」他說，「你只要在我面前活著，我就會一直護著他。」
林墨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
皇上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手有些涼，卻握得很緊。
「而且他不需要你護著。」他說，聲音低低的，「他是朕的兒子，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林墨玉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臣妾知道。」她輕聲說，「可臣妾是母親。」
皇上看著她，目光柔和下來。
「朕知道。」他說，「所以朕才告訴你這些。」
林墨玉深吸一口氣，把那些湧上來的情緒壓了回去。
「那皇上打算怎麼做？」她問。
皇上鬆開她的手，靠回椅背。
「先看看你妹妹那邊的情況。」他說，「那些織機，和那些傳教士帶來的技術，如果真的能用，朕打算在全國推廣。到時候，需要有人去教，去管，去把這件事做成。」
他頓了頓，看著林墨玉。
「這件事，朕打算讓載宇去辦。」
林墨玉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讓載宇去辦？在全國推廣？
那可不是工部衙門裡畫圖紙、算工料的小事了。
那是要全國各地跑，要和地方官打交道，要和商人農戶打交道，要和那些守舊的人、眼紅的人、想從中作梗的人打交道。
那是一條真正的路。
一條不是靠家世、不是靠人脈、不是靠那些朝堂上的勾心鬥角，而是靠自己做出來的路。
她抬起頭，看著皇上。
「皇上，」她說，「您早就想好了，對嗎？」
皇上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欣慰，還有幾分林墨玉說不清的東西。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皇上很快就下達了旨意，他讓林墨玉給他磨墨，在晚上就發布出去了。
消息傳到朝堂上的時候，大皇子正在吏部批閱公文。
他聽完內侍的稟報，手裡的筆頓了頓，隨即笑出了聲。
「工部？研究西洋來的那些玩意兒？」他放下筆，靠回椅背，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笑意，「二弟這是怎麼了？好好的皇子不當，去搞那些奇技淫巧？」
旁邊的幕僚連忙湊趣：「殿下說得是。那些西洋來的東西，不過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兒。二皇子放著正經營生不做，去研究那些，可見是……」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大皇子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寬容：「罷了罷了，人各有志。他喜歡那些，就讓他去弄吧。」
他低下頭繼續批閱公文，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消息傳到瑞妃耳朵里時，她正在翊坤宮和賢貴妃說話。
聽完宮女的稟報，她先是一愣，隨即也笑了。
「工部那些事，本就夠瑣碎的了。如今又去研究那些洋人的東西，二皇子這是……」她搖搖頭，沒有說下去，可那語氣里的輕快，誰都聽得出來。
賢貴妃端著茶盞，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看不出什麼情緒。「年輕人，喜歡新鮮事物，也是常情。」她淡淡地說，目光從瑞妃臉上掠過，落在窗外不知名的遠方。
瑞妃笑著點頭：「貴妃說得是。只是可惜了，二皇子小時候多機靈的一個孩子，如今卻……」
她沒有說完，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氣里，有惋惜，有慶幸，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賢貴妃沒有接話，她看著瑞妃的臉上下不來的笑意，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