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下棋說話
窗外的日光透過紗簾，在棋盤上灑下一片柔和的光暈。
林墨玉和皇上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黃花梨的棋桌。
黑白兩色棋子靜靜躺在棋盒裡，等著被一雙雙手拾起，落下，在這方寸之間展開無聲的廝殺。
這段悠長的日子裡，林墨玉被皇上帶著，也學會了下棋。
起初她是不太感興趣的。
這東西太費腦子，一坐就是大半天，還不如去看本書來得自在。
可皇上喜歡，便拉著她一遍遍地教。
教著教著，她倒也琢磨出幾分趣味來。
最近皇上讓她仔細琢磨一本棋譜。
那棋譜有些奇怪，是手抄本。
紙是新的，墨跡也新，摸著還帶著幾分未乾透的潮氣。
可上面的棋路卻精妙得很，每一步都出人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林墨玉翻著那本棋譜，邊翻邊問：
「最近有什麼盛名的棋手嗎？這棋譜寫得真好。」
文人四友，琴棋書畫。
皇上自然精通此道，甚至到了可以著書立說的地步。
他平日裡閒暇時，最愛看的就是這些書。
遇見徒有虛名的，他會親筆寫文章抨擊。
遇見名副其實的，他會自掏腰包給人出書推廣，儼然一副文壇領袖的做派。
他在文壇里還有一個名號，叫「吳所謂」，當初林墨玉發現的時候，還會笑話他。
所以當皇上將這本書遞給她時，林墨玉自然高看了一眼這本棋譜。
皇上聽見她這話，心裡暗爽。
因為這是他自己的寫的。
他熬了好幾個晚上，一筆一划寫出來的，就為了讓她在棋藝上進步。
如今自己喜歡的人親口誇讚自己寫的東西，那滋味，比在朝堂上壓服那些大臣還要舒坦。
他嘴角微微揚起，努力壓著笑意，故作謙虛道：
「算不上，算不上。」
可這話一出口，林墨玉的眼神就變了。
她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瞭然，還有幾分促狹。
皇上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要被猜出來了。
他連忙岔開話題，指著棋盤道：
「來來來，下一局。」
林墨玉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沒有戳穿他。
她挽起袖子，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
對弈開始了。
下著下著，林墨玉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皇上這幾手棋，刁鑽得很。
看著漫不經心，實則步步殺機。
她的白子被他逼得左支右絀，眼看就要陷入重圍。
林墨玉盯著棋盤，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枚白子，陷入了沉思。
皇上看著她那副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忽然開口，聲音輕描淡寫的，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最近江南比較熱鬧。」
林墨玉猛地抬起頭。
「嗯？」
皇上沒有看她，只是低頭看著棋盤，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會為了她一句話就患得患失的青年了。
如今的皇上，威望深重，手段老辣，三個兒子和滿朝大臣被他耍得團團轉。
平時不開口，一開口就是大動作。
此刻他坐在那裡，一身玄色常服，眉目舒展，神態從容。
陽光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襯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愈發深邃。
他的眼角已經有了幾道細細的紋路，那不是衰老，而是歲月打磨出的痕跡，讓那張原本過於俊美的臉多了幾分沉穩和威嚴。
皇上就那樣閒閒地坐著，手指在棋盤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等什麼。
林墨玉心裡一凜。
她太了解他了。
這種語氣，這種神態，分明是有什麼事要告訴她。
林墨玉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那枚白子。
那是一枚上好的和田玉棋子，溫潤細膩，握在手裡微微有些涼。
她的手指纖長白皙，骨節分明，此刻正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枚棋子。
那白子在指尖翻來覆去，時而貼著掌心，時而被指腹摩挲，帶著一種規律的節奏。
林墨玉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看著他。
她就這樣看著他，安安靜靜地，目不轉睛地。
皇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移開目光，輕咳了一聲，耳尖微微有些發紅。
林墨玉見他這副模樣，心裡的那點緊張反而散了。
她彎起嘴角，嗔道：
「永璿，你真的是……」
她拖長了聲音，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你想問什麼就直接問好啦，不要把應對大臣的那套法子用來對付我，好不好？」
皇上心裡頓時酥酥麻麻的。
這麼多年了，她叫他名字的時候，他還是會這樣。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不是朕要對付你，是有人要對付你父親。」
林墨玉的笑容微微一頓。
皇上繼續道：
「沈丞相下面的言官，遞了摺子彈劾你父親。說林家家風不正，官商勾結，狼子野心……」
他頓了頓，把那句「其心可誅」咽了回去。
林墨玉的臉色變了。
她看著皇上，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淡淡的笑意，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林墨玉看著皇上，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皇上既然開口提這件事，就說明心裡早已經有了決斷。
現在說給她聽，不過是知會一聲，順便看看她的反應。
林墨玉定了定神，緩緩開口：
「皇上，您心裡應該有決斷了吧？」
皇上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林墨玉繼續道：
「與外人貿易，這是好事呀。能把咱們的東西賣出去，賺外國的錢回來。那些洋人手裡的銀子，不賺白不賺。」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
「再說了，女子能賺錢，家裡也能富裕些。那些窮苦人家，有了進項，就能給孩子多買幾件衣裳，多吃幾口好的。這不是好事嗎？」
皇上聽著，不置可否。
林墨玉看著他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心裡有些沒底。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
「至於說我父親放任黛玉出去拋頭露面做生意……」
林墨玉搖了搖頭，語氣裡帶了幾分不服：
「這一點我可不敢認。黛玉是出去做生意，可又不是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她帶著那些女子，堂堂正正地開門迎客，光明正大地談生意。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她一邊說，一邊留意著皇上的臉色。
那張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一直在看著她。
林墨玉心裡一凜，知道自己還得再說點什麼。
她話鋒一轉：
「再說了，我記得朝廷有規定，貿易超過一定數額，是要向國家交稅的。黛玉那丫頭雖然膽大，可這點規矩還是懂的。想必早就把該交的稅銀交上去了。」
皇上聽到這裡，終於微微動了動。
他轉過頭，看著她。
「朕並不在乎女子拋頭露面。」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你看太后，當年在先帝面前也是敢說敢做的。你看你，在朕面前也是半點不輸男子的氣概。朕不是那種非要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迂腐之人。」
林墨玉聽到這話，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她連忙接話：「皇上是正人君子，自然與眾不同。」
皇上被她這一夸，嘴角微微揚起，卻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頓了頓，終於說出了今日真正的重點：
「主要是……黛玉好像研究了不少新鮮的玩意兒。」
林墨玉看著皇上，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那些玩意兒，」皇上一字一句道，「好像和西方有點關係。」
林墨玉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忽然明白今日這盤棋，下的到底是什麼了。
林墨玉和皇上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黃花梨的棋桌。
黑白兩色棋子靜靜躺在棋盒裡，等著被一雙雙手拾起，落下，在這方寸之間展開無聲的廝殺。
這段悠長的日子裡，林墨玉被皇上帶著，也學會了下棋。
起初她是不太感興趣的。
這東西太費腦子，一坐就是大半天，還不如去看本書來得自在。
可皇上喜歡，便拉著她一遍遍地教。
教著教著，她倒也琢磨出幾分趣味來。
最近皇上讓她仔細琢磨一本棋譜。
那棋譜有些奇怪，是手抄本。
紙是新的，墨跡也新，摸著還帶著幾分未乾透的潮氣。
可上面的棋路卻精妙得很，每一步都出人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林墨玉翻著那本棋譜，邊翻邊問：
「最近有什麼盛名的棋手嗎？這棋譜寫得真好。」
文人四友，琴棋書畫。
皇上自然精通此道，甚至到了可以著書立說的地步。
他平日裡閒暇時，最愛看的就是這些書。
遇見徒有虛名的，他會親筆寫文章抨擊。
遇見名副其實的，他會自掏腰包給人出書推廣，儼然一副文壇領袖的做派。
他在文壇里還有一個名號，叫「吳所謂」，當初林墨玉發現的時候，還會笑話他。
所以當皇上將這本書遞給她時，林墨玉自然高看了一眼這本棋譜。
皇上聽見她這話，心裡暗爽。
因為這是他自己的寫的。
他熬了好幾個晚上，一筆一划寫出來的，就為了讓她在棋藝上進步。
如今自己喜歡的人親口誇讚自己寫的東西，那滋味，比在朝堂上壓服那些大臣還要舒坦。
他嘴角微微揚起，努力壓著笑意，故作謙虛道：
「算不上，算不上。」
可這話一出口，林墨玉的眼神就變了。
她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瞭然，還有幾分促狹。
皇上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要被猜出來了。
他連忙岔開話題，指著棋盤道：
「來來來，下一局。」
林墨玉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沒有戳穿他。
她挽起袖子，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
對弈開始了。
下著下著，林墨玉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皇上這幾手棋，刁鑽得很。
看著漫不經心，實則步步殺機。
她的白子被他逼得左支右絀，眼看就要陷入重圍。
林墨玉盯著棋盤，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枚白子，陷入了沉思。
皇上看著她那副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忽然開口，聲音輕描淡寫的，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最近江南比較熱鬧。」
林墨玉猛地抬起頭。
「嗯？」
皇上沒有看她，只是低頭看著棋盤，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會為了她一句話就患得患失的青年了。
如今的皇上，威望深重，手段老辣，三個兒子和滿朝大臣被他耍得團團轉。
平時不開口，一開口就是大動作。
此刻他坐在那裡，一身玄色常服，眉目舒展，神態從容。
陽光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襯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愈發深邃。
他的眼角已經有了幾道細細的紋路，那不是衰老，而是歲月打磨出的痕跡，讓那張原本過於俊美的臉多了幾分沉穩和威嚴。
皇上就那樣閒閒地坐著，手指在棋盤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等什麼。
林墨玉心裡一凜。
她太了解他了。
這種語氣，這種神態，分明是有什麼事要告訴她。
林墨玉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那枚白子。
那是一枚上好的和田玉棋子，溫潤細膩，握在手裡微微有些涼。
她的手指纖長白皙，骨節分明，此刻正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枚棋子。
那白子在指尖翻來覆去，時而貼著掌心，時而被指腹摩挲，帶著一種規律的節奏。
林墨玉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看著他。
她就這樣看著他，安安靜靜地，目不轉睛地。
皇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移開目光，輕咳了一聲，耳尖微微有些發紅。
林墨玉見他這副模樣，心裡的那點緊張反而散了。
她彎起嘴角，嗔道：
「永璿，你真的是……」
她拖長了聲音，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你想問什麼就直接問好啦，不要把應對大臣的那套法子用來對付我，好不好？」
皇上心裡頓時酥酥麻麻的。
這麼多年了，她叫他名字的時候，他還是會這樣。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不是朕要對付你，是有人要對付你父親。」
林墨玉的笑容微微一頓。
皇上繼續道：
「沈丞相下面的言官，遞了摺子彈劾你父親。說林家家風不正，官商勾結，狼子野心……」
他頓了頓，把那句「其心可誅」咽了回去。
林墨玉的臉色變了。
她看著皇上，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淡淡的笑意，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林墨玉看著皇上，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皇上既然開口提這件事，就說明心裡早已經有了決斷。
現在說給她聽，不過是知會一聲，順便看看她的反應。
林墨玉定了定神，緩緩開口：
「皇上，您心裡應該有決斷了吧？」
皇上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林墨玉繼續道：
「與外人貿易，這是好事呀。能把咱們的東西賣出去，賺外國的錢回來。那些洋人手裡的銀子，不賺白不賺。」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
「再說了，女子能賺錢，家裡也能富裕些。那些窮苦人家，有了進項，就能給孩子多買幾件衣裳，多吃幾口好的。這不是好事嗎？」
皇上聽著，不置可否。
林墨玉看著他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心裡有些沒底。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
「至於說我父親放任黛玉出去拋頭露面做生意……」
林墨玉搖了搖頭，語氣裡帶了幾分不服：
「這一點我可不敢認。黛玉是出去做生意，可又不是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她帶著那些女子，堂堂正正地開門迎客，光明正大地談生意。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她一邊說，一邊留意著皇上的臉色。
那張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一直在看著她。
林墨玉心裡一凜，知道自己還得再說點什麼。
她話鋒一轉：
「再說了，我記得朝廷有規定，貿易超過一定數額，是要向國家交稅的。黛玉那丫頭雖然膽大，可這點規矩還是懂的。想必早就把該交的稅銀交上去了。」
皇上聽到這裡，終於微微動了動。
他轉過頭，看著她。
「朕並不在乎女子拋頭露面。」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你看太后，當年在先帝面前也是敢說敢做的。你看你，在朕面前也是半點不輸男子的氣概。朕不是那種非要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迂腐之人。」
林墨玉聽到這話，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她連忙接話：「皇上是正人君子，自然與眾不同。」
皇上被她這一夸，嘴角微微揚起，卻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頓了頓，終於說出了今日真正的重點：
「主要是……黛玉好像研究了不少新鮮的玩意兒。」
林墨玉看著皇上，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那些玩意兒，」皇上一字一句道，「好像和西方有點關係。」
林墨玉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忽然明白今日這盤棋，下的到底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