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交流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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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爺說笑了。」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比方才多了幾分凜冽的冷靜,像是寒夜裡凝成的薄冰,清透中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寶姐姐待人和氣,妾身昔年在賈府時,多得她照拂提點,心中向來感念。閨中女兒家一處做些針線、說些詩詞閒話,原是常有的光景。至於『抱頭痛哭』『互訴心事』……」

  她輕輕搖了搖頭,發間那枚通體瑩潤的羊脂玉簪,在篝火餘燼的微光里划過一道極淡的弧影,恰好點綴出她鬢邊青絲如瀑、容顏姣好的模樣,「寶姐姐是個念舊的人,若王爺這般咄咄逼人地追問,」

  林墨玉微微挑起眼皮,那雙素來沉靜如水的眸子裡,倏然閃過一絲極淡的鋒芒,像是寒星劃破長夜,卻又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下一刻,她便又垂下眼睫,斂去所有情緒,顯得溫順乖巧,「寶姐姐或許是怕王爺覺得我們姐妹情分淡薄,故而在言語間多加潤色粉飾,這也是她一片周全的好意。所以王爺這般說辭……倒叫妾身有些受寵若驚了。」

  這番話,當真是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薛寶釵的顏面,將那番近乎捕風捉影的描述歸為「念舊潤色」,又不動聲色地指出北靜王方才那些過分的言辭,不過是他自己的添油加醋、刻意曲解。

  言辭溫婉柔和,立場卻分明如刀,輕輕巧巧便將自己從那樁子莫須有的「親密無間」里摘得乾乾淨淨,更隱晦地點出了北靜王所言不實,近乎無稽之談。

  北靜王靜靜聽著,眼底那抹原本就錯綜複雜的情緒,非但沒有半分散去,反而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更深的漣漪。

  他看著她從容不迫地否認,看著她條理清晰地剖析,看著她即便提及可能涉及舊友「謊言」這般敏感的話題,也依舊維持著那份近乎苛刻的鎮定與疏離。

  她的神色里沒有半分慌亂,沒有絲毫辯解的窘迫,仿佛那些捕風捉影的揣測,於她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不值一提。

  這份遠超其年齡與閱歷的沉穩心性,讓他不由得心生欣賞,卻也讓他心底那絲莫名的躁動,愈發洶湧難平。

  「是嗎?」

  他低低地開口,聲音比方才更沉了幾分,像是浸了寒夜的露水,又像是壓抑著什麼滾燙的東西,「可她描述得那般真切,連你偏愛哪種薰香的氣味,乃至你某些不為人知的小習慣……都言之鑿鑿,仿佛親眼所見一般。」

  他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像是出鞘的利刃,直直地落在她臉上,試圖從那張平靜無波的面具下,找出一絲半縷的破綻,「若非極為親近之人,朝夕相處、心意相通,又如何能得知這些旁人難以窺見的細微之處?」

  林墨玉的心頭,又是微微一動。

  薰香偏好……

  她素來不愛那些薰香的氣味,總覺得香料的氣息太過濃郁,掩了天然的清爽。

  如今她身邊偶有淡淡的馨香縈繞,不過是因為她居住的園子裡種滿了各色花草,更兼她常年悄悄運轉體內靈力,那些溫潤的靈力滋養著草木,讓園中的花開得愈發繁盛,那花香也愈發清冽持久,久而久之,連帶著她的衣角發梢,都沾染了幾分草木的天然芬芳。

  哪裡是什麼薰香的氣味?

  北靜王這是在詐她。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起來,林墨玉不由自主地,唇角便溢出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冰雪初融,又像是春芽破土,帶著幾分狡黠的通透,幾分瞭然的輕鬆,瞬間便驅散了周身的冷意。

  北靜王竟將京城裡那些大家閨秀薰香的普遍規律,生搬硬套在她身上,卻偏偏在這一點上,露出了最大的紕漏。

  他的目光,本就一瞬不瞬地鎖在她臉上,此刻見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清淺卻動人,像是寒夜裡驟然亮起的星子,讓他不由得微微一怔,竟有些失神。

  長這麼大,他見過無數女子的笑容。有嬌俏的、有嫵媚的、有溫婉的、有明媚的,卻從未見過這般清凌凌的笑,像是山巔的雪,又像是溪澗的月,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卻又帶著幾分讓人捉摸不透的靈氣。

  他竟有些受寵若驚,下意識地追問:「怎麼了?為何笑得這般開心?」

  那語氣里,竟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王爺明鑑。」

  林墨玉斂起笑意,眉眼間又恢復了往日的沉靜,那短暫的鮮活,像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夢,讓北靜王心頭湧起幾分悵然若失的不舍——他還沒看夠。

  她微微垂眸,避開他過於灼熱直接的目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底的思緒,語氣卻依舊堅定清晰,「寶姐姐素來心細如髮,觀察入微,能從日常相處的點滴之中,留意到這些細微之處,妾身並不意外。只是,觀察所得與傾心相托,到底是雲泥之別,兩回事。」


  她頓了頓,抬眼望向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是淬了寒潭水的琉璃,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宮妃的矜持與疏離,「就如同王爺此刻站在這裡,能清清楚楚看到妾身的衣飾形容、舉止神態,卻未必能知曉妾身心中所思所想、所感所悟一樣。」

  「妾身與寶姐姐,不過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罷了,僅此而已。」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王爺若因寶姐姐一些懷舊潤色之詞,便對妾身有所誤解,或是因此對寶姐姐本人有所期待,那妾身只能說,恐非實情,到頭來,不過是徒增煩擾罷了。」

  一番話,再次將界限劃得涇渭分明。不僅徹底否定了與薛寶釵之間「親密無間」的情誼,更間接提醒著北靜王——切莫被薛寶釵的言辭所誤導,無論是對她林墨玉,還是對薛寶釵本人,都該存一份清醒,莫要輕信。

  北靜王沉默了。

  帳外的夜風,愈發呼嘯凜冽,卷著草原上獨有的沙塵氣息,吹得遠處營帳上殘餘的杏黃旗幟獵獵作響,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他看著她立在寒風之中,身姿那般單薄纖弱,仿佛一陣風便能吹倒,脊背卻挺得筆直,像極了江南煙雨里的翠竹,寧折不彎。

  明明兩人之間只隔著幾步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她鬢邊的碎發,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卻又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堅固無比的琉璃罩子,任憑他如何試探,都難以真正觸及她的半分真心。

  薛寶釵的謊言,他早已隱隱察覺。

  他方才那般步步緊逼,不過是想借著這個由頭,試探她的底線,拉近與她的距離,想看看這個總是疏離冷淡的女子,會不會有失態慌亂的時刻。

  可如今,他的心思被她四兩撥千斤地化解、撇清,非但沒有半分被戳穿的惱怒,反而在心底升起一種更加強烈的、混合著不甘與欣賞的複雜心緒。

  她越是這般冷靜自持,越是這般聰慧通透,越是與他記憶中那些或嬌媚或溫婉或直率的女子截然不同,就越是像一枚獨一無二的磁石,牢牢地吸引著他,讓他忍不住想要去探究,去靠近,去……打破那層看似堅不可摧的隔膜。

  「好一個『君子之交淡如水』。」

  北靜王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半分喜怒,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依舊牢牢鎖著她,像是要將她的模樣,刻進自己的骨血里,「清貴人不僅機智應變的本事,令人嘆服,這撇清干係、明哲保身的功夫,更是爐火純青,登峰造極。本王……今日算是受教了。」

  這話聽著像是稱讚,字裡行間卻又帶著明顯的刺,像是在嘲諷她太過涼薄,太過懂得自保,不將任何人放在心上。

  林墨玉卻像是全然沒有聽出那話里的深意,只微微斂衽,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語氣平靜無波:「王爺若無其他指教,妾身便告退了。夜深天寒,露重霜濃,王爺也請早些回帳歇息,莫要凍著了。」

  說罷,她不再給他任何開口挽留的機會,轉身便提步離去。

  身後的青筠連忙提著一盞羊角宮燈快步跟上,昏黃的光暈隨著主僕二人的腳步輕輕搖曳,將兩道纖長的身影拉得愈發單薄,很快便融入了營地帳篷投下的幢幢黑影之中,漸漸遠去。

  北靜王站在原地,久久未曾動彈。

  夜風卷著寒意,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卻渾然不覺,目光依舊凝望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如海。直到那點微弱的光暈徹底隱沒在夜色里,再也看不見分毫,他才緩緩收回目光,抬頭望向天際。

  墨藍色的天幕上,綴滿了璀璨的星河,那些星星亮得耀眼,卻又帶著徹骨的冰冷,像是一雙雙俯瞰人間的眼睛。他看著看著,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難明的弧度,似笑非笑,似嘆非嘆。

  薛寶釵……林墨玉……

  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女子,像是兩顆同時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漣漪。

  一個工於心計,試圖用精心編織的謊言,攀附權勢,妄想藉此飛上枝頭;一個冰雪聰明,冷靜理智得近乎無情,將所有的試探與靠近,都不動聲色地擋在門外。

  他想起篝火旁,她起身時那抹沉靜的青色裙裾,像是一汪秋水,溫柔卻不沉溺;想起她三言兩語便化解危局的從容,那般聰慧通透,讓人忍不住心生折服;也想起她方才否認時,那雙清澈卻疏離的眼眸,像是藏著萬千心事,卻又不肯讓人窺見半分。

  心底那簇被她不經意間點燃的火苗,非但沒有因她的刻意撇清而熄滅,反而像是被夜風添了柴,燒得愈發旺盛,愈發難以按捺。


  「林墨玉……」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很快便消散在草原凜冽的夜風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偏執的執念。

  北靜王終於提步,轉身欲走。

  可就在那電光火石之間,他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不遠處一頂帳篷的角落,悄然閃過一抹熟悉的藍色衣擺。那衣料的質地,那顏色的深淺,正是宮中太監常穿的樣式,再熟悉不過。

  顯然,是有人特意候在那裡,將方才的一幕盡收眼底。

  北靜王的眸色幾不可察地沉了沉,隨即卻又釋然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極淡的、饒有興致的笑意。

  他不動聲色,也不點破,只當作什麼都沒有看見,負著手,緩步朝著自己的營帳走去,背影挺拔,步履從容。

  而另一邊,林墨玉正快步走回自己的蒙古包。

  腳下的氈靴踩在厚厚的草地上,帶著潮濕的涼意,她卻絲毫未曾在意,只覺得身後那道灼熱的目光,終於消失不見,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懈了幾分。

  直到厚重的氈簾被青筠從身後放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風聲與寒意,她才輕輕舒了一口氣,脊背微微鬆弛下來,靠在微涼的氈壁上,閉上了眼睛。

  北靜王這個人,心思深沉,行事越發不受控制,往後的日子,她必須更加小心謹慎,一步都不能走錯。

  「小姐,您沒事吧?」青筠提著宮燈走上前來,看著她略顯蒼白的臉色和凝重的神情,滿臉擔憂,連忙將手中一杯溫熱的奶茶遞了過去,「這是方才御膳房送來的,還熱著呢,您快暖暖身子。」

  林墨玉緩緩睜開眼,接過那杯溫熱的奶茶,入手一片暖意。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清明:「沒事。只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她抿了一口奶茶,醇厚的奶香混著淡淡的茶香,順著喉嚨滑下,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卻終究驅散不散心底那縷揮之不去的寒意。

  這場草原秋狩,怕是不會平靜了。

  與此同時,御帳之內,燭火通明如晝。

  皇帝早已卸下了白日裡那身象徵著九五之尊的明黃色龍袍,換上了一身鴉青色的素麵常服,領口袖口繡著暗紋祥雲,低調中透著威嚴。

  他正斜倚在鋪著完整白虎皮的矮榻上,手中握著一卷邊防輿圖,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輿圖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山川河流、關隘標記,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帳內暖意融融,幾隻錯金獸首火盆里,銀霜炭正安靜地燃燒著,跳躍的火光映得帳壁上懸掛的弓矢刀劍,都蒙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暈。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嗶剝」聲響,更襯得帳外的呼嘯風聲,愈發清晰刺耳。

  貼身伺候的大太監夏德全,悄無聲息地掀簾進來。

  他腳下踩著厚厚的羊毛地毯,步履輕盈,未發出半點聲響,顯然是伺候久了,深知皇帝的性子。他走到榻前三步遠處,便停下腳步,躬身垂手,將頭顱埋得極低,用一種平板無波、卻足夠清晰的語調,壓低嗓音回稟:

  「皇上,方才宴散之後,有小太監遠遠瞧見……清貴人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北靜王爺似乎是特意等了她片刻,隨後便跟了過去,兩人在篝火殘堆旁邊,站著說了幾句話。」

  皇帝執卷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動作極輕,若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他的目光卻終於從輿圖上移開,落在夏德全低垂的頭頂,眸色深沉,讓人看不真切情緒。他沒有立刻發問,帳內一時陷入了死寂般的安靜,只剩下炭火輕響與帳外風聲交織,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夏德全維持著躬身的姿勢,背脊挺得筆直,額角卻隱隱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深知皇帝的性子,越是沉默,便越是心緒難測。他不敢有絲毫隱瞞,繼續以那毫無波瀾的語調,將遠遠瞧見的情景一五一十地鋪陳開來:

  「小太監離得遠,中間隔著好幾頂帳篷,實在聽不真切具體說了些什麼。只遠遠望見,清貴人起初是背對著王爺,像是要走的模樣,王爺上前說了句什麼,貴人便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兩人面對面站著。前後約莫說了……半盞茶的工夫。」

  他頓了頓,字句斟酌,生怕說錯一個字,「期間,清貴人似乎還笑了一下,只是離得太遠,瞧不清是何神情。後面兩人再說話時,貴人的神色看著倒是如常,與平日裡並無二致。只是後來行禮告退的時候,腳步似乎比平日快了些許,像是急著離開的樣子。至於北靜王爺……王爺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看不見貴人的身影了,才轉身離開。」


  這番陳述,當真是極其客觀,不帶任何半分主觀臆測,只將所見所聞的場景,平鋪直敘地說了出來。然而,「特意等了」「跟了過去」「說了半盞茶的工夫」「笑了一下」「站了許久」這幾個字眼,落在皇帝耳中,卻像是一根根細針,輕輕刺破了他看似平靜的心湖,勾勒出一幅引人無限遐想的畫面。

  夜色深沉,孤男寡女,避人耳目,低語交談。

  饒是皇帝素來沉穩,此刻也不由得沉默了許久。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眼睫都未曾顫動分毫,仿佛只是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若是仔細看去,便能發現他握著參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指節泛白。

  他緩緩將手中的輿圖捲起,動作慢條斯理,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待輿圖捲成一卷,他才輕輕擱在一旁的紫檀木小几上,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在這寂靜的帳內,竟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他端起手邊那盞溫度正好的參茶,湊到唇邊,氤氳的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幽深的眼眸。他卻沒有喝,只是任由那熱氣拂過臉頰,帶來一陣短暫的暖意。

  北靜王……和林墨玉。

  這兩個名字,在他心頭反覆盤旋,攪動著一池春水。無數個疑問,如同細密的冰針,悄無聲息地刺入他看似平靜的心湖,泛起層層疊疊的寒意。

  他想起北靜王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溫潤笑意的眼睛,看向林墨玉時,那份笑意里,似乎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情,熾熱得幾乎要溢出來;也想起林墨玉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看似純淨,卻又仿佛永遠隔著一層薄霧,讓人看不真切,猜不透她心底究竟在想些什麼。

  一個是他血緣最近的兄弟,也是朝堂之上手握實權、心思難測的親王,身份地位,微妙至極;一個是他近來頗為上心、卻又似乎藏著許多秘密的妃嬪,清冷疏離,與眾不同。

  這兩個人......

  皇帝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眸色愈發深沉。

  「可曾聽清半句言語?」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讓帳內的空氣,瞬間凝滯了幾分。

  夏德全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也愈發恭敬:「回皇上的話,風大,加上隔得遠,實在聽不真切。只是……隱約聽他們提及一個人的名字。」

  「誰?」

  皇帝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夏德全喉頭微動,低聲吐出三個字:

  「薛寶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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