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珍答應準備侍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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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寶釵。

  這個名字在皇帝的思緒中盤旋,帶來一絲意料之外的滯澀。

  當夏太監提及北靜王與林墨玉私語時,他心中掠過無數種可能,甚至下意識地揣測過自己的名字是否會出現在他們的對話中——無論是出於何種目的,或評價,或揣測。

  帝王的多疑與掌控欲,讓他早已習慣提前想到最差的後果。

  然而,「薛寶釵」……這名字與他,與北靜王,與當前草原上的局勢,都顯得如此格格不入,風馬牛不相及。

  一個閨閣女子,遠在京城賈府,如何會成為北靜王與林墨玉在篝火殘燼旁私語的話題?是北靜王隨意提起的閒談?還是……這名字背後,連接著某種他尚未知曉的、更隱秘的關聯?

  疑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的漣漪雖不劇烈,卻持久地擴散開來,攪動了他原本就因迪太守之事而不算愉悅的心緒。

  皇帝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冰涼的觸感也未能讓那絲煩悶消散。

  帳內燭火靜靜地燃燒,光影在皇帝年輕卻已顯威儀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輪廓。

  他長久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久到侍立在一旁的太監總管夏德全都忍不住微微抬起了頭,覷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用一種近乎氣聲的音量請示道:

  「皇上……夜已深了,您看……今晚,傳哪位小主前來侍奉?」

  這問話打斷了皇帝的沉思。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空曠的御帳,掠過那些象徵無上權力的陳設,最後落在跳躍的燭芯上。

  他本來想見清貴人的,之前在路上急著趕路,沒有來得及和她多聊幾句。

  但今晚發生了太多事,迪太守的挑釁,北靜王的出手,林墨玉的應對……還有那最後一段含義不明的見面。他需要一點時間梳理,也需要想一想該用什麼姿態來見林墨玉。

  沉吟片刻,一個名字浮上心頭。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叫珍答應吧。」

  「嗻。」 夏德全毫不遲疑地躬身應下,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這個決定再理所當然不過。他恭恭敬敬地倒退著出了御帳,立刻著手去安排。

  此時的珍答應,正帶著貼身的小宮女,站在一片空地上,滿臉茫然與無措。

  傍晚宴會散後,她懷揣著巨大的興奮與對未來的憧憬,幾乎是蹦跳著回到自己原先的「住處」。

  然而,眼前的情形讓她愣住了——那頂她住了好幾日、雖簡陋卻好歹是個棲身之所的舊帳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頂嶄新的、比她原先帳篷大了不止一圈的蒙古包,厚實的羊毛氈在夜色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門帘處還綴著簡單的彩色布條裝飾。

  「這……這是怎麼回事?」珍答應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上前,甚至有些惶恐地後退了半步,怯生生地問身邊的宮女,「素心,我們的帳篷呢?是不是……是不是走錯了?我們今晚……睡哪裡啊?」

  名叫素心的小宮女也傻眼了,急得直跺腳:「小主,沒走錯啊,就是這兒!咱們好不容易用從清貴人那兒借來的皮料,把帳篷上那個破洞給好歹補上了,雖說不暖和,總也能擋點風。這、這怎麼一聲不響就給收走了?連聲招呼都不打!」

  她越說越委屈,眼圈都有些紅了。

  但她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湊近珍答應,壓低聲音帶著點興奮道:「小主,您看,這說不定是好事呢!您今天在皇上面前露了臉,立了功,皇上說不定就要賞您了!您看這蒙古包多好啊,比清貴人那個看著也不差什麼!要不……要不您待會兒有機會,求求皇上?也賞咱們一頂這樣的蒙古包住?奴婢今天早上陪您去找清貴人時,進去過那麼一小會兒,裡面可暖和了,燒的那個叫什麼……『阿日嘎勒』的,味道還挺好聞,像曬乾的青草,一點怪味都沒有!」

  珍答應聞言,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反而先添了幾分瑟縮與自卑。

  早上她確實去尋了林墨玉,想結伴去宴會,也短暫感受過蒙古包內的溫暖與那奇特的「阿日嘎勒」(林墨玉為免她驚詫,用當地稱呼告訴她的)燃料的清香。

  她知道那有多舒服。可是,求皇上?她哪有那個資格和膽量?皇上能記得她名字,許諾「垂憐」,已是天大的恩典,她怎敢再得寸進尺,奢求更多?

  她咬著下唇,左思右想,最後還是用細弱的聲音對素心道:「素心,別瞎想了。咱們……咱們還是去問問內務府的公公們,他們把咱們的舊帳篷收到哪兒去了?能不能……再幫咱們支起來?或者,有沒有更破舊些、沒人要的帳篷,先借咱們一頂對付一宿?」


  她寧願住回那個補過的破帳篷,也不敢對這突如其來的「新房子」生出半分非分之想,生怕這只是個誤會,或者更糟,是什麼人設下的圈套。

  主僕二人正相對發愁,小聲商量著這「無家可歸」的窘境時,一陣略顯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只見御前太監總管夏德全,帶著幾個手捧托盤的太監,正朝她們走來。

  夏德全臉上帶著慣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淺笑,身後的小太監們手中的托盤裡,珠光寶氣,綾羅耀眼——是嶄新的宮裝、成套的首飾、還有各種珍答應從未見過的新奇佩飾與妝奩用品。

  珍答應的目光瞬間被那些華麗的東西吸引住了,忍不住上前半步,睜大了眼睛仔細端詳。

  那衣料的顏色真鮮亮,那首飾上的寶石在燈籠光下閃閃發亮……直到夏德全在她面前站定,故意咳嗽了兩聲,她才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忙就要跪下行禮。

  「哎喲!珍小主,這可萬萬使不得!」 夏德全眼疾手快,用手中的拂塵柄虛虛一擋,恰好托住了珍答應要彎下的膝蓋,臉上笑容加深,語氣顯得格外親切,「小主如今身份不同了,該是老奴給您請安才是。您這般,可是折煞老奴了。」

  他嘴上說得客氣,但珍答應方才那副被賞賜之物吸引、顯得沒什麼心機城府的模樣,顯然取悅了他,也讓他對今晚皇上的選擇更添了幾分「瞭然」——這位,心思淺,好拿捏,正是侍寢的「合適」人選。

  夏德全不再繞彎子,清了清嗓子,用足以讓周圍人都聽清楚的、帶著喜氣的聲調宣布:「珍小主,天大的喜事!皇上口諭,宣您今晚前往御帳侍寢!您快些準備著,這些,」

  他側身示意身後的賞賜,「都是皇上特意吩咐下來,給您妝扮用的。小主,您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真、真的?皇上……皇上宣我侍寢?!」 珍答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驚喜讓她差點原地跳起來,臉上瞬間迸發出難以言喻的光彩。

  但她隨即想到眼下的處境,那光彩又黯淡了幾分,染上一絲愁容和小心翼翼,「可是……夏總管,我、我的帳篷沒有了,我……」 她指著那頂新蒙古包,又看看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手,不知該如何是好。

  「嗯?」 夏德全聞言,眉頭微微一挑,銳利的目光立刻掃向身後跟著的幾個內務府太監,其中意味不言而喻:是哪個沒眼色的蠢貨,在這種節骨眼上給人添堵?

  一個機靈的小太監連忙躬身上前,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對著珍答應解釋道:「珍小主,您誤會了,天大的誤會!奴才們是瞧著您原先那頂帳篷,雖說補了補,終究是年頭久了,氈布都不結實了,夜裡草原風大,萬一再吹出個好歹,凍著了小主金貴的身子,那可怎麼得了?

  皇上若是怪罪下來,奴才們萬死難辭其咎啊!所以奴才們緊趕慢趕,特意給您換了這頂全新的、厚實暖和的蒙古包!您瞧,這門帘都是新綴的!這蒙古包,從今兒起,就是您的了!」

  珍答應徹底愣住了。早上還是漏風的破帳篷,傍晚跳了一支舞,晚上就換成了嶄新暖和的蒙古包,還得了皇上侍寢的宣召和這麼多賞賜……這一天之間的變化,如同做夢一般,快得讓她頭暈目眩,幾乎無法思考。

  她看著眼前笑容可掬的夏德全,看著那些華美的衣物首飾,再看看那頂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敦實溫暖的嶄新蒙古包,一種混合著狂喜、惶恐、以及強烈不真實感的情緒,瞬間淹沒了她。

  「多、多謝皇上恩典!多謝夏總管!多謝各位公公!」 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語無倫次地道著謝,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小主快別客氣了,時辰不早,您趕緊進去梳洗更衣,仔細裝扮,莫要讓皇上久等。」 夏德全笑眯眯地催促著,指揮著太監們將賞賜送進蒙古包,又安排宮女準備熱水等物。

  珍答應被素心攙扶著,暈暈乎乎地走進那頂屬於她的、溫暖的新「家」。

  裡面果然已經生起了火塘,乾燥的「阿日嘎勒」燃燒著,散發出令人安心的、類似乾草的暖香。一切都布置得妥妥噹噹,甚至比她之前想像的還要好。

  她坐在鋪了嶄新氈毯的榻邊,任由宮女們伺候著沐浴、梳妝,換上那套她從未穿過的好料子宮裝,戴上精緻的首飾。

  銅鏡中映出的女子,面龐因為激動和熱氣而嫣紅,眼眸亮得驚人,與白天那個瑟縮怯懦的珍答應判若兩人。

  她呆呆的坐在鏡子面前,不敢相信發生的這一切。

  這一切……真的只是因為自己跳了一支舞嗎?


  皇上他……真的因此而「垂憐」嗎?

  那清貴人……她又會怎麼想?

  但這些念頭太過模糊,也太過微弱,很快就被即將面聖侍寢的緊張、期待與巨大的榮耀感所淹沒。珍答應深吸一口氣,對著鏡中盛裝的自己,努力綻放出一個練習過的、最溫順柔美的笑容。

  今晚,是屬於她的夜晚。無論原因如何,她必須抓住這從天而降的機會。

  雖身處草原,遠離紫禁城的高牆深院,但屬於天家的某些規矩與「儀式」,在沒有皇上的開恩下,那些磨人的規則,如同附骨之疽,無論走到哪裡,都一絲不苟地執行著,不容半分僭越或簡省。

  珍答應在自己那頂嶄新卻仍顯空曠的蒙古包里,被嬤嬤們用近乎粗暴的效率剝去了身上的衣服。

  「珍答應,失禮了。」嬤嬤客氣的說了一句。隨後,她被近乎「按」進了一隻碩大的、冒著滾燙蒸汽的柏木浴桶中,為了趕時間,熱水剛燒好就送過來了。

  熱水燙得她皮膚瞬間泛紅,幾乎要驚叫出聲,但伺候的嬤嬤們面色肅穆,動作毫不停頓,用粗糙的絲瓜瓤和氣味濃烈的香胰子,將她從頭到腳、從裡到外用力搓洗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洗去的不是塵垢,而是她身上某種與生俱來的、不夠「潔淨」的卑微氣息。

  熱水氤氳,熏得她頭暈目眩,呼吸不暢,皮膚火辣辣地疼。

  這暴力而徹底的「潔淨」程序完成後,她像一件剛剛瀝乾水分的器物,被迅速從熱水中撈起。

  來不及擦拭乾爽,絲綢便覆了上來,一人在後面擦拭頭髮,一人在給她講解侍寢規則。

  隨即,那床專用於此途的、厚實卻並不寬大的紅錦被將她嚴嚴實實地裹住,從脖頸到腳踝,包裹成一個密不透風、只露出散亂頭髮的「繭」。錦被的絲綢內里貼著未乾的皮膚,激起一陣戰慄。

  緊接著,兩名低眉順眼、力氣卻不小的太監上前,一前一後,將她這個「錦被卷」穩穩抬起。

  蒙古包的門帘被掀開,草原深夜裡凜冽如刀的寒風,瞬間毫無遮擋地灌了進來,穿透那層單薄的錦被,直刺她溫熱未褪的肌膚。

  「嗬——」 珍答應被這突如其來的酷寒激得倒抽一口冷氣,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方才浴桶中的滾燙與此刻戶外的酷寒,形成了冰火兩重天般的極端刺激。

  她被太監們抬著,在寒冷的夜色中快步穿行。夜風呼嘯著掠過耳畔,捲起沙粒,打在錦被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頭頂是漠然高懸的冰冷星子,遠處營地的燈火在寒風中搖曳不定。她什麼也看不見,只能感覺到身體在顛簸移動,無邊的寒冷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吞噬著浴後殘留的每一絲暖意。

  終於,她被抬入另一處更加寬敞、溫暖、瀰漫著龍涎香氣息的蒙古包內。

  簾幕落下,隔絕了寒風。

  她被輕輕放置在鋪著層層柔軟獸皮的寬大床榻邊沿。裹縛的錦被被熟練地褪去,她赤身,驟然暴露在空氣與不遠處燭火的光芒下。

  踏入寒夜,腳本來冰涼如鐵,趾尖都凍得有些發麻,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皇上的宮殿自然比她的蒙古包更暖和,珍答應一進來,溫暖包裹過來,卻讓她冰涼的肌膚激起更明顯的戰慄。

  她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自己冰冷的身體驚擾了身側的正在看書的天子。

  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和那揮之不去的、從腳底蔓延至全身的寒意,提醒著她此刻的真實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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