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接踵而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連綿的營帳被更具草原風情的蒙古包所取代。

  這些以厚實羊毛氈和木架構成的穹廬,看似樸素,卻能有效抵禦草原上晝夜巨大的溫差與呼嘯的風沙。

  內部空間比想像中寬敞,地上鋪著厚實的羊毛氈毯,中央設著用以取暖和照明的火塘,或是與漢地樣式略有不同、更為低矮寬大的火爐。

  負責安頓各位小主的內務府太監,是個麵皮白淨、在草原風吹日曬下仍努力維持著宮中儀態的年輕人。他指揮著粗使僕役將簡單的行李搬入蒙古包,隨後便恭敬地垂手稟報:「貴人,草原夜間寒涼,這火塘需得燃起方能保暖。此地木材稀缺,運輸不易,故而取暖照明,多用……嗯,多用乾燥的牛羊糞磚。」

  「糞、糞便?!」 青筠正將林墨玉的披風掛起,聞言手一抖,險些將披風掉在地上。

  她猛地轉過身,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嫌惡,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公公,您沒弄錯吧?那、那東西……多髒啊!燒起來豈不是……臭氣熏天?這怎麼住人?小姐,這……這可不行啊!咱們去求求皇上,哪怕用些次等的木炭也好……」

  她急得眼圈都有些紅了,在她有限的認知里,糞便乃是天下至污穢之物,怎能與尊貴的主子同處一室,還要用來取暖?簡直是匪夷所思!

  那太監面露難色,顯然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來自中原貴人的驚詫與抗拒。

  他偷眼覷了一下林墨玉的臉色,見她只是微微挑眉,並無怒色,才小心翼翼地解釋:「姑娘有所不知,這草原上的牛糞羊糞,經日頭充分曬乾後,潔淨無異味,燃燒起來火力平穩持久,煙少且帶著股青草香,是此地最上乘的燃料。便是京中帶來的銀霜炭,在此地也未必有它好使喚。」

  林墨玉並未立刻斥責青筠的大驚小怪,反而被小丫頭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逗得輕輕笑出了聲。

  她抬手示意青筠稍安勿躁,轉向太監,問了一個關鍵問題:「敢問公公,皇上御帳之中,取暖所用,是木材,還是這……干糞?」

  太監立刻躬身,語氣愈發恭敬:「回貴人話,皇上體恤民情,入鄉隨俗,御帳中所用,亦是上好的干牛糞磚。」

  林墨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皇上那人,看似隨和,實則骨子裡對潔淨的要求極高,甚至有幾分隱性的潔癖。連他都能坦然接受並使用之物,必定有其過人之處,絕非凡俗理解的「污穢」。她當下便做了決斷:「既如此,我們自然也入鄉隨俗。公公,有勞了。」

  「嗻。」 太監明顯鬆了口氣,連忙從蒙古包角落一個藤筐里取出幾塊扁平的、呈暗黃褐色的「磚塊」。

  那便是曬得極乾的牛糞磚,質地緊密,拿在手裡頗有些分量,果然並無想像中的異味。

  太監手法嫻熟地將糞磚放入火塘,引燃火折,很快,橘紅色的火苗便「騰」地一下竄了起來,穩定地燃燒著,散發出持續而溫和的熱量。

  青筠起初還捏著鼻子,躲得遠遠的,滿臉的視死如歸。

  可過了半晌,預料中的惡臭並未出現,反倒有一股類似曬乾牧草被炙烤後的、略帶焦香的清新氣息,隨著熱氣在包內瀰漫開來。

  那火塘燃燒得安靜而旺盛,驅散了草原夜寒帶來的陰冷濕氣,將整個蒙古包烘得暖意融融,比燒炭更添一份自然的熨帖。

  「咦?真的……不臭?」 青筠這才敢慢慢靠近,好奇地打量著那跳躍的火苗,臉上驚疑不定,漸漸化為驚奇,「好像……還有點好聞?」

  林墨玉坐在鋪了厚氈的榻上,感受著周身被溫暖包裹,舒服地喟嘆一聲:「天地萬物,自有其生存的道理與用處。是我們囿於成見,小瞧了這草原上的智慧了。」

  這一夜,主僕二人在干牛糞燃起的溫暖中,睡得格外香甜踏實,連夢都仿佛染上了青草的芬芳。

  次日清晨,林墨玉帶著青筠在營地附近閒逛,熟悉環境。

  陽光灑在無垠的草場上,露珠閃爍著鑽石般的光芒。走著走著,她們看見幾名護衛正將一塊塊曬得干透的牛糞磚,像砌牆一樣,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處背風向陽的坡地上,形成了一道半人多高、方方正正的「牆」。

  古代生活節奏緩慢,遵循「一日兩餐」的古制,晨起一頓紮實,傍晚一頓豐盛,中間漫長的白日,人們有足夠的活動消耗,故而飲食雖以肉乳為主,卻不易滋生富貴病。林墨玉入鄉隨俗,倒也適應良好。

  當夕陽將西邊的天空染成瑰麗的紫紅與金橙,草原的夜晚便以一種極具儀式感的方式降臨——盛大的篝火晚會開始了。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早已架起了巨大的柴堆,此時被點燃,沖天的火焰「呼啦」一聲騰起,跳躍的火光映亮了半個營地,也驅散了夜晚的寒氣與黑暗。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奶酒的醇厚以及各種香料混合的誘人氣息。

  皇帝端坐在北面鋪著虎皮的高台上,身著便於行動的暗繡龍紋騎裝,外罩玄色大氅,神情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比在宮中時少了幾分威嚴,多了些屬於曠野的疏朗。

  他的左手邊依次坐著北靜王、負責此片獵場及周邊部族事務的迪太守(此乃朝廷為皇權涉及不到的地方勢力特設的官職),以及幾位隨行的地方官員。

  賢妃、齊嬪、林墨玉和珍答應四人,則坐在皇帝的右手邊下首位置,面前的小几上擺滿了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奶製品和各色瓜果。

  那些護衛、奴僕只能站在一旁伺候著,根本沒有資格坐到這張擺滿豐盛美食的大桌子前。

  宴會伊始,皇帝舉起了盛滿馬奶酒的金杯,向四方示意,聲音沉穩有力,清晰地傳遍全場:「朕今日與眾卿齊聚於此,領略草原風光,重溫先祖騎射之風,望與諸位共襄盛舉,不負這大好河山!」

  迪太守立刻起身,他身材魁梧,面膛黝黑,聲如洪鐘,代表著此地的地方勢力率先向皇帝敬酒:「皇上萬歲!皇上肯駕臨我們這偏遠之地,將此作為本次的首站,實在是臣等與各部牧民無上的榮光!臣,先干為敬!」 說罷,仰頭將滿滿一碗烈酒一飲而盡,姿態豪邁。

  氣氛逐漸熱烈,酒過數巡,烤肉與歌舞交替上場。

  迪太守顯然酒意上頭,黝黑的臉膛泛著紅光,說話舌頭也開始有些打結。他忽然晃晃悠悠地站起來,端著酒碗,朝著皇帝的方向大聲道:

  「皇上!有件事,臣……臣憋在心裡很久了!先皇在位時,體恤我們邊地不易,允我們各部自治,自給自足,相安無事!可前段時間,朝廷忽然派了什麼……什麼監察司的人下來,指手畫腳,這也不合規,那也不合法!皇上您今天也看見了,我們這兒地廣人稀,日子就是這麼過的!朝廷這是……這是信不過我們嗎?」

  此言一出,熱鬧的宴會氣氛瞬間凝滯。

  樂聲不知何時停了,跳舞的少女們驚慌地退到一邊。

  眾官員面面相覷,臉上露出尷尬與不安。

  賢妃微微蹙眉,齊嬪則垂下眼帘,擺弄著手中的銀叉。林墨玉端著銀杯的手停在唇邊,目光平靜地望向御座。

  皇帝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並未動怒,只淡淡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壓力:「迪太守,你醉了。朝廷新設監察,是為更好地溝通地方,體察民情,助益治理,乃是一片好意。你多心了。」

  「我沒醉!」 迪太守猛地一拍面前結實的木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酒碗都震得跳了起來。他身邊一名官員嚇得臉色發白,慌忙起身想要拉住他,捂住他的嘴,卻被迪太守壯碩的身軀輕易掙脫。

  迪太守借著酒勁,愈發不管不顧,指著皇帝的鼻子,聲音里充滿了積壓的不滿與挑釁:「我清醒得很!你們總說遵循先皇舊制,那為何朝令夕改?你們中原人不是最講『信義』嗎?還有這塊地方!」

  他張開雙臂,劃了一個大圈,「要錢,沒有!窮得叮噹響!要美人嘛……」 他渾濁的目光在皇帝右手邊的女眷席位上掃過,故意拖長了語調,露出一種粗俗的、令人不適的笑意,「哎,好像也沒有特別出挑的。皇上您宮中美人如雲,既然來了我們這兒,何不……分享一個,也讓咱們開開眼,助助興呢?」

  說著,他搖搖晃晃地向前踏了一步,粗壯的手指,指向賢妃,賢妃歪過臉,指向齊嬪,她連連擺手,他也不停留,越過賢妃與齊嬪,直直地指向了坐在稍後位置的林墨玉。

  他咧開嘴,終於說出了那句或許在心中盤桓已久的渾話:

  「我看這位貴人就挺好!就請這位貴人,下來跳個舞,給咱們大家助助興吧!」

  「嘩——」 場上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讓皇帝的妃嬪,如同舞姬樂伎一般,當眾獻舞取悅臣下?這是何等的侮辱與僭越!簡直是將天家威嚴與後宮體統踩在了腳下!

  皇帝端著金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他深邃的眼眸中寒意驟聚,面上卻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示了他此刻的不悅。他尚未開口——

  「放肆!」

  一聲清越卻飽含怒意的冷叱驟然響起!

  只見原本安坐於皇帝左下首的北靜王,猛地長身而起!


  玄青色的披風在身後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他身形極快,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他已如獵豹般竄至迪太守身前,未等對方反應,右腿如鞭,帶著破風之聲,狠狠踢在迪太守毫無防備的小腿肚上!

  「嗷——!」 迪太守猝不及防,劇痛之下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壯碩的身軀頓時失去平衡,「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手中的酒碗也飛了出去,酒液潑灑一地。

  北靜王居高臨下,冷眼睨著痛得齜牙咧嘴、酒醒了大半的迪太守,聲音冰寒,一字一句砸在對方心頭:「迪太守,本王看你是真的醉糊塗了,連君臣尊卑、內外之別都分不清了。既已失態,便早些回去醒酒,莫要在此丟人現眼,掃了皇上的興致!」

  這一腳,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不僅踢碎了迪太守借酒裝瘋的氣焰,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明確無誤地維護了皇權與後宮的尊嚴。

  迪太守捂著小腿,疼得冷汗涔涔,那點借題發揮、試探朝廷底線的心思,以及酒後滋生的狂妄,在這一腳之下,瞬間被踢散了大半。

  他敢對朝廷文官發難,卻絕不敢真正招惹這位手握實權、軍功赫赫且與皇帝關係微妙的親王。他此刻只剩下惶恐,低著頭,不敢再吭聲,更別提認錯。

  方才凝滯僵硬的氣氛,因北靜王這突兀而強勢的出手,變得更加詭異複雜。眾人的目光在皇帝、北靜王、以及狼狽的迪太守之間來回遊移。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皇帝,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淡,卻奇異地打破了場中令人窒息的緊繃。他仿佛沒看到迪太守的狼狽,也沒在意北靜王越俎代庖的出手,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最終落在了臉色已經從煞白變緩和、已經鬆開了衣角的珍答應身上,語氣尋常得如同在討論天氣:

  「迪太守,你果然是醉眼昏花了。朕身邊會跳舞的,並非清貴人。」 他抬手指向珍答應,語氣篤定,「是這位珍答應,昔年在太后宮中,便以舞姿輕盈著稱。」

  迪太守如蒙大赦,哪裡還敢爭辯,立刻順著皇帝給的台階,連聲道:「是是是!皇上聖明!是臣眼拙,喝多了馬尿看不清人!對對對,就是這位……珍答應!臣的意思是請珍答應獻舞助興!」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那個一直瑟縮在角落、毫不起眼的珍答應身上。

  珍答應渾身一顫,抬起蒼白的小臉,眼中充滿了無措與驚惶,下意識地望向林墨玉,又飛快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篝火依舊在熊熊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火光跳躍,映照著每一張神色各異的臉孔。一場針對林墨玉的羞辱,被北靜王暴力打斷,又被皇帝輕描淡寫地轉移了目標。

  而那個始終沉默的、如同影子般的珍答應,被猝不及防地推到了這場權力與意志較量的最前沿。

  所有人都在等著珍答應的反應。

  夜風掠過草原,帶著火焰的熱度與未散的酒氣,也帶來了一絲深入骨髓的寒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