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到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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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慣於現代高鐵飛機、兩個小時就可以到目的地的林墨玉而言,古代帝王出巡的「速度」,實在是一種近乎凝滯的、需從頭適應的體驗。

  御駕鑾儀,百官扈從,護衛親軍,再加上綿延不絕的輜重車隊,以及伺候數千人的僕役雜工,這支隊伍本就臃腫不堪。

  每日拔營、行進、安營,皆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繁瑣工程。現在的道路遠非後世平整的水泥路可比,偶有大塊石板鋪就的坦途,餘下卻多是坑窪土路——雨天泥濘難行,晴天飛塵撲面,車隊的行進速度,始終受限於最慢的輜重車輛與部分徒步隨行的僕役。

  頭一晚宿營時,隨行內監來報當日行程。當「約七十里」四字入耳,幾位妃嬪聚居的臨時帳篷內,氣氛霎時凝滯。

  眾人皆是嬌生慣養的大家閨秀,哪裡熬得住這般苦楚。七十里?而此行的目的地,那傳聞中「天蒼蒼,野茫茫」的草原獵場,距京師足有八百五十里之遙!

  掐指一算,這才走了不到十四分之一的路程。

  帳內一時鴉雀無聲。

  賢妃依舊垂眸撥弄腕間佛珠,神色淡然無波;齊嬪輕輕撇了撇嘴,眉宇間漫過一絲不耐,終究沒說什麼;珍答應蜷在角落,臉上是藏不住的疲憊與茫然。

  林墨玉素來信手拈來的算術,此刻卻成了擾心的利器——她默默算著,照這個速度,怕是要走上一月有餘。

  似是看穿了女眷們心底暗藏的焦慮,那內監又壓低聲音補充:「各位小主寬心,聖駕雖緩,然夜間亦有精銳護衛與先行官快馬傳信、勘察前路,各部協調,晝夜不息。皇上體恤,已下令加速行進,估摸著……七八日工夫,總能到了。」

  眾人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若非這至高無上的皇權,能調動如此龐大的人力物力,以近乎不計成本、不計人命的方式保障此行,換作尋常百姓,這段路程怕是真要走上一兩個月,甚至更久。

  接下來的幾日,車隊果然加快了速度。

  白日裡,塵土飛揚遮天蔽日,馬蹄嘚嘚、車輪轆轆,幾乎片刻不停;夜間,也時常能聽到遠處傳來調度的號令,伴著清脆的馬蹄聲穿透夜色。

  從九五之尊的皇帝,到最末等的灑掃僕役,所有人都在這晝夜兼程的趕路節奏里,被磨去了最初的興奮與新奇,只剩下日復一日的顛簸與疲憊。車帷之內,馥郁的香料也難以完全掩蓋旅途的塵灰氣息。

  為了搶時間,皇上甚至下令,每日只留一個時辰的歇息用膳時間,其餘辰光,盡數用來趕路。

  所以每到傍晚,便是營地大廚房最忙亂的時刻。

  珍答應的帳篷離林墨玉的並不算遠,規格卻簡陋得多,僅能容下一張窄榻與一方小几。晚膳時分,因初到營地,火頭軍忙得腳不沾地,各宮膳食便由內監提著食盒,徑直送至帳中。

  青筠正立在小几旁布菜,雖是旅途便飯,倒也齊整——兩葷兩素一湯,皆是廚師現做的熱食。

  帳簾忽被輕輕掀開一條縫,一張怯生生的小臉探了進來,帶著旅途的倦意,卻依舊透著幾分清秀。

  是珍答應。

  她手裡捧著自己那個巴掌大的食盒,站在門口,聲音細若蚊蚋:「清、清貴人安好……我……我那邊的帳子,氈布好像沒扎牢,漏風得厲害,燭火直晃,實在沒法用飯……不知、不知能否叨擾貴人片刻,在您帳角用些?我很快吃完就走,絕不多擾。」

  她說著,臉頰早已漲得通紅,眼神躲閃,不敢與林墨玉對視,活像一隻在陌生領地邊緣試探、隨時準備逃開的小獸,但她容貌清秀,頭髮梳得齊整,這樣的動作倒是顯得很可愛。

  青筠微微蹙眉,看向自家主子,沒敢應聲。按宮裡的規矩,這實在有些不妥,何況這珍答應底細不明,還是皇后順手塞進來的人。

  林墨玉抬眸望去,目光在珍答應單薄的衣衫,以及她手中那隻明顯分量極輕的食盒上頓了頓。她放下銀箸,臉上並無被打擾的不悅,依舊是慣常的溫和:「珍妹妹不必客氣,進來吧。外頭風大,站在門口說話更冷。青筠,給珍答應添個座兒。」

  「多謝貴人!」珍答應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挪進來,挨著帳門邊的矮凳坐下,將自己的小食盒放在桌案上打開。

  林墨玉示意青筠繼續布菜,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那隻食盒。

  裡面的內容,寒酸得令人心頭髮緊:小半碗糙米飯,一碟子不見半星油花的清炒野菜,再加上幾塊黑乎乎的醃漬鹹菜疙瘩。別說葷腥,連片像樣的菜葉都尋不到。


  與林墨玉案上那盤碧綠欲滴的清炒時蔬、濃油赤醬的紅燒鹿脯(雖是尋常獵獲,在此地已是難得)、奶白醇厚的菌菇湯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珍答應顯然也看到了,她飛快地垂下眼瞼,耳根紅得快要滴血,捏著粗糙木筷的手指微微發抖,只低頭小口扒著寡淡的飯粒,夾菜也只敢夾自己碟里那點可憐的野菜,咀嚼得小心翼翼,仿佛在品什麼珍饈美味,生怕發出半點不雅的聲響。

  帳內一時只有細微的餐具輕碰聲,與小心翼翼的咀嚼聲,氣氛微妙得有些凝滯。

  林墨玉心中暗嘆,作為現代人,看不得人吃飯睡覺都艱難。

  這哪裡是帳子漏風,分明是內務府那幫看人下菜碟的奴才,見珍答應位份最低又不得寵,連頓像樣的晚膳都敢剋扣,怕是連取暖的炭盆都沒給足。

  雖已入春,卻依舊乍暖還寒,夜裡的風尤其刺骨。她帶的東西本就不多,獨自縮在那冷颼颼的破帳篷里,怕是連口熱飯都吃不安穩。

  「珍妹妹,」林墨玉主動打破沉默,聲音放得格外柔和,似是隨口閒談,「初到草原,夜裡可比京城冷多了。你那帳子若實在不妥,一會兒我讓青筠尋塊厚實的氈布,再勻個手爐給你送去。雖不是什麼稀罕物,擋擋風寒也好。」

  珍答應聞言,猛地抬起頭,眼圈竟微微泛紅,慌忙擺手:「不不不,怎能勞煩貴人!我、我忍一忍就過去了,真的……」

  「出門在外,本就不比宮裡周全,互相照應也是應當。」林墨玉打斷她,語氣不容推拒,卻又不帶絲毫施捨的高傲。

  她示意青筠盛了一小碗熱氣騰騰的菌菇湯,又揀了些紅燒鹿脯里瘦軟的肉塊,連同那碟清炒時蔬,一起撥到一隻乾淨的小碟里,讓青筠遞給珍答應。「這些我今日也吃不完,妹妹若不嫌棄,便幫我用些,免得浪費了。」

  她說得極其自然,仿佛真是自己胃口不佳,而非特意接濟。

  珍答應望著面前那碗香氣撲鼻、湯色奶白的菌子湯,還有那碟油潤誘人的鹿脯與時蔬,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她低低道了聲謝,接過碗碟的手,依舊有些發顫。

  先喝了一口湯,溫熱的湯汁順著食道滑下,瞬間驅散了胃裡的寒氣與空洞,讓她幾乎舒服地喟嘆出聲——這才是該有的滋味。

  又夾起一塊鹿脯,肉質酥爛入味,是她在宮中多年,都未曾嘗過的豐腴。這般艱苦的路途,清貴人竟能輕輕鬆鬆享用到這些,人與人之間的境遇,竟懸殊至此。

  珍答應吃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偶爾偷偷抬眼,飛快地瞥一下安靜用膳的林墨玉。

  用完飯,珍答應堅持自己收拾了碗筷,又再三道謝,才抱著林墨玉讓青筠拿給她的舊手爐與厚氈布,幾乎是逃離般,匆匆回了自己那頂依舊漏風的帳篷。

  青筠一邊收拾桌案,一邊忍不住低聲道:「小姐,您何必……她是皇后那邊的人,誰知是不是……」

  林墨玉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目光望向帳簾的方向,眼神溫和:「她不是皇后的人,至少不完全是。皇后或許記得有她這麼一號人,不過是順手一用罷了。你看她這模樣,這吃食,像是有倚仗的麼?」

  她頓了頓,又道:「在這地方,多個心存一絲善意的人,總比多個暗處嫉恨的眼睛要好。些許吃食氈布,不值什麼的。」

  夜漸深,草原上的風呼嘯而過,吹得各色帳篷獵獵作響。林墨玉帳內的燭火,溫暖而穩定地亮著,在這片陌生遼闊的黑暗裡,像一粒微弱卻執著的星子。

  而不遠處那頂簡陋的小帳篷里,珍答應蜷在鋪了厚氈布、卻依舊不算暖和的窄榻上,懷中抱著那個尚有餘溫的舊手爐,望著帳頂破洞處漏進來的幾點寒星和遠處帳篷透出的暖光,久久未曾入睡。

  就在這沉悶的日夜兼程中,第五日午後,地勢悄然發生了變化。

  原本一望無際的平原,漸漸被連綿起伏的丘陵取代,視野陡然開闊。

  天空呈現出一種京城罕見的、近乎透明的湛藍,大團大團蓬鬆潔白的雲朵低懸天際,仿佛踮起腳尖便能觸到。遠山如黛,層巒疊嶂,線條是地方特有的硬朗與雄渾,與江南水鄉的婉約秀美,截然不同。

  青筠年紀小,又是頭一次離開京城這麼遠,連日顛簸的辛苦,被窗外這迥異的風光一掃而空。她忍不住悄悄挑開車窗簾幔的一角,只一眼,便低低驚呼出聲:「小姐!小姐你快看!外面……外面好生壯闊!」

  林墨玉正閉目調息,以靈力緩解車馬勞頓帶來的不適,聞言也被勾起了好奇心。連日困在狹小的車廂里,實在憋悶得緊。她微微傾身,順著青筠掀開的縫隙望去。


  剎那間,一幅遼闊蒼茫的畫卷,猛地撞入眼帘。

  蔚藍的天幕無邊無際,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而下,將遠近的山巒,塗抹上深淺不一的青灰色調。

  近處的草場雖未到蔥蘢極盛之時,卻也已泛起連片的綠意,在風中如波濤般起伏翻湧。空氣里瀰漫著泥土與新生植物的清新氣息,與京城無處不在的塵囂濁氣,判若雲泥。

  這是一種原始、粗獷,又充滿蓬勃生命力的壯美。林墨玉沉寂許久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顆石子,漾開圈圈細微的波瀾。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總是能輕易滌盪人心的瑣屑與煩憂。

  她被這美景深深吸引,一時忘卻了深宮的諸多避諱,忍不住將身子更探出一些,想要看得更真切些,也讓那裹挾著青草香的野風,更多地拂過面頰。

  然而,就在她微微轉頭,視線無意間掃過車隊後方隨行的護衛與官員隊伍時,一道迥異於周圍甲冑鮮明的身影,倏地攫住了她的目光。

  那人並未穿著武將的甲冑,亦非文官的袍服,而是一身玄青色織金箭袖騎裝,外罩同色雲紋披風,身姿挺拔如松,正策馬緩行於隊伍一側。他似乎並未刻意往前湊,卻莫名透著一股超然於這喧囂隊伍之外的沉靜氣度。

  最令人心驚的是,就在林墨玉的目光投去的剎那,那人仿佛心有靈犀般,也恰好抬眼望來。

  四目相對。

  隔著一二十步的距離,塵土與光影浮動交錯,林墨玉清晰地對上了一雙深邃難測的眼眸。

  那眼睛的主人面容俊朗,膚色因常年奔波戶外而呈健康的淺麥色,鼻樑高挺,唇角似乎天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但此刻,那雙眼底並無半分笑意,只有一種極淡的探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傷心?

  北靜王!

  林墨玉的心臟猛地一縮,如同被冰冷的針尖狠狠刺了一下。她幾乎是在認出對方的瞬間,便猛地將頭縮回了車內,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車簾也隨之落下,徹底隔絕了內外的視線。

  「小姐?」青筠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放下帘子,擔憂地看向臉色微白的林墨玉,「您怎麼了?可是外面風大,吹著了?」

  林墨玉靠在車壁上,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心頭那陣突如其來的驚悸。她怎麼忘了,此次南巡狩獵,乃是皇家頭等大事,北靜王作為皇帝僅存的兄弟,手握實權的親王,又怎會不隨行?

  「無事,」她低聲對青筠道,聲音有些發緊,「只是……看見北靜王就在車隊後面。」

  青筠也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北靜王與皇上的微妙關係,北靜王與自家小姐的微妙牽扯……小姐方才那般探頭出去,若是被有心人看去,再添油加醋編排些什麼……

  主僕二人正心神不寧間,車窗外,卻傳來了清晰的馬蹄聲,不疾不徐,恰好與她們的車駕並行。

  隨即,一個低沉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存在感的男聲響起,透過不算厚重的車壁傳了進來:「車內可是清貴人?本王方才見貴人車簾拂動,可是路途顛簸,有所不適?」

  是北靜王!

  他竟然直接策馬過來了!

  林墨玉心頭警鈴大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快速與青筠交換了一個眼神,示意她噤聲,自己則定了定神,隔著車簾,用儘量平穩恭謹的語氣回道:「謝王爺關懷。並無不適,只是方才車內氣悶,掀簾透透氣,驚擾王爺了。」

  「貴人客氣。」北靜王的聲音依舊平和,甚至帶著幾分真心的關切,「此去草原,路途尚遠,貴人還需多保重玉體。若有什麼需要,可遣人告知隨行內務官員,不必拘禮。」

  這話聽著是關懷,卻隱隱透著一絲越界的親近。林墨玉心中冷笑——我是你皇兄的妃嬪,縱有需求,也該稟明聖上,豈有越過他來尋你的道理?

  她心頭的警惕更甚,語氣也愈發疏淡客氣:「王爺費心,臣妾一切都好,不敢勞動。」

  似乎察覺到她的刻意迴避,車外的北靜王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莫名讓林墨玉背脊發涼。「既如此,本王便不打擾貴人清靜了。」馬蹄聲隨之響起,漸行漸遠,似是真的離開了。

  林墨玉緊繃的肩背這才微微鬆弛,可心頭那塊石頭,卻愈發沉甸甸地壓了下來。北靜王為何會特意過來與她說話?是偶然路過,還是有意為之?他最後那聲意味不明的笑,又藏著什麼心思?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與北靜王隔著車簾簡短對話的片刻,後面不遠處,另一輛簡樸的青帷小車裡,珍答應正倚在窗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忍不住眨了眨那雙大大的眼睛,輕聲問身旁的貼身小宮女:「方才與清貴人說話的……是北靜王爺?他們……可是舊識?」

  小宮女茫然地搖了搖頭:「奴婢不知。許是王爺路過,見貴人車駕,隨口問候一句吧?」

  珍答應沒再說話,只是默默放下了自己這邊的帘子,抱著膝蓋,望著車內逼仄狹小的空間,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不知在想些什麼。

  如此又緊趕慢趕了兩日,當第七日的夕陽,將天邊雲霞染成絢爛的金紅與瑰紫時,龐大的車隊終於緩緩駛入了此次南巡的最終目的地——皇家獵場。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飽受旅途顛簸之苦的人,都不由精神一振。

  只見目之所及,皆是無邊無際的碧色草毯,一直鋪展到遙遠的天際線,與絢爛的晚霞融為一體。草勢豐茂,在晚風中漾起一道道柔和的波浪,起伏不定。

  地勢並非一馬平川,而是帶著和緩的起伏,形成一個個圓潤的丘坡,如同大地母親溫柔隆起的脊背。空氣清新得不可思議,裹挾著濃烈的、純粹的青草與野花混合的香氣,深深吸上一口,仿佛連五臟六腑都被滌盪得乾乾淨淨。

  先期抵達的官兵與民夫,早已在此紮下連綿的營盤。

  皇帝的龍紋金頂大帳居於正中最高處,俯瞰四方;周圍環繞著各級王公大臣、文武官員的營帳;再外圍,則是精銳護衛的營區,與僕役雜工的駐紮地。

  整個營盤旌旗飄揚,井然有序,在遼闊的草原上,宛如一座突然降臨的、充滿皇家威儀的移動城池。

  林墨玉的車駕在指定區域停下。她扶著青筠的手,緩緩踏出車廂,雙腳終於實實在在地踩在了鬆軟而富有彈性的草地上。

  恰在此時,一陣強勁的晚風毫無預兆地從廣袤的原野上呼嘯而來,帶著白日陽光殘留的暖意,與夜晚初臨的清冽涼沁,卷著更加濃郁的青草芬芳,撲面而來。

  那風瞬間吹散了車馬勞頓的疲憊,也吹散了車廂內多日積攢的窒悶濁氣。

  這風如此自由,如此狂放,是禁錮在四方宮牆之內,絕無可能體會到的感覺。

  林墨玉被這風一激,只覺心胸豁然開朗,多日來的謹慎、壓抑,以及對前路未卜的隱憂,仿佛都被這充滿野性生命力的風,吹散了些許。

  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仰起頭,閉上了眼睛,雙臂輕輕張開,任由那風鼓動起她身上月白色的絲綢披風,以及垂落的絲絛。

  衣袂飄飄,廣帶當風。晚霞的餘暉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青絲與絲絛向後飛揚,勾勒出纖柔而舒展的身形。

  那一刻,她仿佛不再是深宮中那個步步為營、謹小慎微的林貴人,而是即將融於這天地浩渺之間的一縷清風,一朵流雲,飄逸出塵,恍若姑射仙人,下一刻便要御風而去。

  這渾然忘我、與天地相接的短暫一瞬,卻落入了許多剛剛安頓下來、正四處打量新環境的人眼中。

  龍紋大帳前,剛剛下馬的皇帝,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妃嬪安置的區域,恰好看到了這一幕。

  皇上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眼中掠過一絲清晰的驚艷與意外,隨後他很快環顧四周,很快找到了北靜王的目光落在何處,那驚艷便化為了更深的思量。

  不遠處,正在指揮僕役安置王爺營帳的北靜王,餘光一直留意著林墨玉的方向,見她出來,亦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玄青色的披風在風中翻卷如墨。

  他望著那道在晚風中翩然欲仙的身影,唇角那抹慣常的溫和弧度沒有了,眼底的迷戀,比路途上那驚鴻一瞥時,更加濃重。

  而更近些的地方,賢妃看見只說了一句「阿彌陀佛。」齊嬪在後面扶著宮女的手下了車,正好瞧見林墨玉迎風獨立的背影,以及那被風勾勒出的窈窕動人的曲線。

  她臉上慣有的溫婉笑容淡了幾分,鼻間幾不可聞地輕哼一聲,轉身便朝著分配給自己的營帳走去,裙擺掃過草地,帶起幾分不易察覺的戾氣。

  珍答應則抱著她的小包袱,有些怯生生地站在自己的小車旁,望著林墨玉的方向,眼裡滿是摻雜了複雜情緒的羨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黯然。

  同樣是深宮妃嬪,同樣是跋涉至此,差距何以如此之大?

  林墨玉並未察覺到這些各異的目光。

  她緩緩放下手臂,睜開了眼睛,眸中一片清亮澄澈。

  方才那片刻的忘我,竟讓她體內的靈氣驟然暴漲,隱隱有了突破的跡象——她的修為,竟又精進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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