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狩獵場名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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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筠無需再費心去打探坤寧宮的口風,因為皇后那邊,已將態度擺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身邊最得臉的管事太監親自到各宮傳了話,言辭恭敬卻不容置疑:「皇后娘娘體恤各位小主關切南巡之心,然伴駕名單關乎聖駕體統與後宮法度,須得仔細斟酌,非一日可定。娘娘吩咐了,請各位主子安心靜候,屆時名單擬定,自會公示六宮,絕不偏私。近日便不必往坤寧宮請安叨擾了,娘娘需得清淨思量。」

  這番話,既是安撫,也是警告。堵死了所有試圖走門路、哭訴求情的可能,也昭示著皇后對此事擁有絕對的、不容他人置喙的初擬之權。

  那幾個僥倖早一步見到皇后、還以為得了暗示的答應,聞言如同被兜頭潑了盆冷水,又聽說皇后「自會公示」、「絕不偏私」,心裡那點僥倖便也蔫了下去,只能和其他人一樣,在焦灼中等待命運的宣判。

  次日,時近正午,日頭正盛,正是皇上下完朝之後的空閒時間。

  坤寧宮的儀仗悄無聲息地出了宮門,皇后身著莊重而不失雅致的常服,乘坐著翟輿,親自往養心殿去了。她旁邊的貼身丫鬟歷溫手中捧著一隻紫檀木雕花長匣,裡面安放著的,正是那份牽動無數人心的燙金名帖。

  後面同行的宮女手中,還提著一隻精巧的食盒,裡面是溫著的、清心去燥的荷葉銀耳羹,是皇后宮裡的私廚做的,據說是皇后宮裡的招牌湯飲。

  那些守在養心殿外的眼線太監看得分明,皇后進去約莫不到半個時辰,便又出來了,神色平靜,步履從容,與進去時並無二致,手中那隻紫檀木匣卻已不見。

  消息飛快傳回各宮:皇后娘娘並未久留,看來呈上的名單,皇上並未作大的改動!

  那幾個曾有幸見過皇后一面的答應,聞訊幾乎喜極而泣,雖極力壓抑,回到自己那狹小的宮室後,仍是忍不住連飲了好幾盞冰涼的金銀花露,才將那幾乎要從胸腔里跳出來的狂喜與慶幸勉強壓下去幾分。

  她們仿佛已經看見自己隨駕南巡、從此平步青雲的未來了。

  .

  而當時養心殿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皇帝剛批閱完幾份緊急奏章,正靠在龍椅上閉目養神。見皇后親自前來,他略抬了抬手,示意賜座。

  皇后謝恩坐下,並未過多寒暄,直接奉上了那隻紫檀木匣。「皇上,南巡伴駕的後宮人員名單,臣妾已初步擬定,請皇上御覽。」 聲音溫和清亮,一如她此刻端雅的姿態。

  太監下了台階,接盒子並打開,取出那份灑金箋的名帖,恭恭敬敬遞給皇上,皇上接過展開一看。

  目光自上而下掃過,帖子上以工整秀麗的簪花小楷寫著四個名字:賢妃、齊嬪、珍答應、白答應。

  意料之外的名單人選。

  皇帝的目光在這四個名字上停留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紙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殿內安靜得能聽見更漏滴滴答答的聲音。

  「皇后,」 皇帝終於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你這名單,是依何標準擬定的?說與朕聽聽。」

  皇后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問,唇角噙著一抹得體的淺笑,不疾不徐地答道:「回皇上,臣妾是這般考慮的。淑妃妹妹協理六宮,素來辛勞,且臣妾記得,她每月那幾日……身子總是不爽利,畏寒懼風,需要精心將養。

  而南巡路途遙遠,車馬勞頓,風雨難測,淑妃那般嬌貴的體質,恐怕經不起這般折騰,若是途中病了,反倒不美。故而此番,便未將她列於名單之上。」

  理由冠冕堂皇,充滿了正宮皇后對妃嬪的「體恤」與「關懷」。

  皇帝聞言,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看向皇后的目光裡帶上了幾分玩味:「哦?皇后還是這般……思慮周全,體貼入微。」

  他頓了頓,指尖點在那兩個答應的名字上,「那這兩位……珍答應,白答應,朕瞧著倒有些眼生。皇后特意將她們列上,又是為何?」

  皇后笑容不變,語氣愈發溫柔,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家常事:「皇上日理萬機,許是忘了。這兩位妹妹,當年在潛邸時便已在皇上身邊伺候了,是正經記了名冊的。只是那時皇上與北靜王殿下忙於學業功課,為先皇分憂,無心他顧,這一耽擱……便是四五年光景。

  女兒家最好的年華,便在這深宮裡寂靜度過了。臣妾瞧著,心中實在不忍。如今後宮人丁不旺,此次南巡,皇上身邊總需人細緻服侍。前幾日臣妾特意召她們來瞧了瞧,模樣生得齊整,性子也溫柔安靜,都是懂事知禮的。


  臣妾想著,帶上她們,一來全了她們多年苦守的一點念想,二來路上也能盡心伺候皇上,讓皇上舒心些。」

  這一番話,情真意切,既彰顯了皇后的大度仁厚,體恤宮人,又顯得處處為皇帝著想,連「舒心」這樣的細節都考慮到了,簡直無可指摘。

  皇帝靜靜地聽著,目光在皇后溫婉端莊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忽地低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聽不出真意的誇讚:「皇后果然蕙質蘭心,能想到朕想不到的,能做朕不會做的。真是……朕的賢內助。」

  話音未落,他忽然拿起御案上的硃筆,蘸了墨,手腕一沉,毫不猶豫地在「白答應」的名字上劃下了一道鮮紅的橫線。

  那一道紅,刺目而決絕。

  皇后唇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隨即,皇帝提筆,在那被划去的名字旁邊,以遒勁的筆鋒,寫下了三個字——清貴人。

  「就添上林氏吧。」 皇帝擱下筆,將名帖往前一推,語氣不容置疑,「其餘人選,便依皇后所言。擬旨,公示六宮。」

  「……是,臣妾遵旨。」 皇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間翻湧又迅速平復的複雜情緒,聲音依舊平穩,只是那微微一頓的節奏,泄露了一絲極淡的波瀾。

  她起身,接過被修改過的名帖,行禮告退。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六宮每一個角落。

  震驚!難以置信!譁然!

  名單最終竟然是這樣的:賢妃、齊嬪、清貴人、珍答應。

  淑妃竟沒有入選!

  連淑妃本人,都被排除在外!賢妃?那個常年不爭不搶、幾乎沒什麼存在感的賢妃,這次怎麼不「賢」了?居然肯去湊這份熱鬧?

  齊嬪入選倒不算意外,她向來緊跟淑妃,此次莫非是皇后用來平衡淑妃缺席的棋子?

  清貴人還是熱門人選。

  那珍答應又是何方神聖?

  .

  很快,關於珍答應的「履歷」就被挖了出來:原是太后宮中一名歌舞伎,身段輕盈,姿容秀麗,當年太后憐惜皇帝操勞,特意賜下給他「解悶」的。

  可惜那時皇帝正於先皇面前極力表現,銳意進取,無心女色,這珍答應也就如同被遺忘的明珠,沉寂至今。如今被皇后翻出來,其用意,耐人尋味。

  長春宮內,聽聞最終名單的淑妃,氣得渾身發抖,那張美艷的臉龐扭曲得幾乎猙獰。她不顧一切地沖向養心殿,想要問個明白,討個說法。

  然而,皇帝只隔著門,淡淡地回了一句:「皇后體恤你身子不便,南巡辛勞,怕你受不住。朕也覺得有理,你好生在宮中將養吧。」

  輕飄飄的一句話,將她所有的不甘與憤怒都堵了回來,

  這個據說要「來大姨媽」所以不宜出行的理由,後面淑妃真的來了,還坐實了這個可笑的「理由」,成了六宮竊竊私語時心照不宣的笑談。

  淑妃回到長春宮,再也抑制不住,滿宮名貴的瓷器玉器,瞬間遭了殃,碎裂之聲不絕於耳,伴隨著她壓抑的、充滿恨意的低吼:「皇后!本宮與你不共戴天!」

  與此處的狂風暴雨相比,擷芳齋內,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消息傳來時,林墨玉對此並無太多意外,反而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塵埃落定之感,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倒是旁邊的青筠,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小臉上滿是興奮的紅暈,立刻就開始盤算要帶哪些行李,嘴裡念念有詞。

  「小姐!太好了!咱們能出去了!奴婢早就聽說草原可大可大了,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肯定還有好多牛啊、羊啊、嗯……說不定還有豬呢!」 她越說越高興,眼睛亮晶晶的。

  林墨玉被她這副模樣逗樂,轉過身打趣道:「瞧把你開心的。怎麼,還沒去就開始惦記草原上的豬了?」

  青筠歪著頭,很認真地思考:「奴婢就是想想嘛。小姐,你見過草原上的豬嗎?它們是不是也跑得特別快?」

  林墨玉忍俊不禁,抬手用指甲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傻丫頭,草原上的人以遊牧為生,養的大多是牛羊馬匹,哪裡會養豬?豬是農戶圈養的了。」

  青筠眨了眨眼,忽然反問:「小姐,你養過豬嗎?」

  林墨玉被她問得一怔,下意識搖頭:「自然沒有。你這問的是什麼話?」


  「那小姐你怎麼能斷定,草原上的人就一定不養豬呢?」 青筠小聲地、帶著點狡黠地頂了一句,「說不定就有哪家覺得豬好,偏要養呢?」

  林墨玉先是愕然,隨即看著青筠那副認真又帶了點小得意的神情,再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連日來壓在心頭的那份沉重與籌謀,似乎也被這天真又帶點歪理的問題沖淡了些許。

  她今天梳著略顯隨意的歪髻,耳邊垂下的細銀流蘇隨著她的笑聲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靈動的光澤和她漂亮的眼睛交相輝映。

  「好好好,是我的錯。」 林墨玉笑著搖頭,語氣輕鬆,「是我犯了『想當然』的毛病。咱們青筠說得對,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草原上為何就不能有豬呢?等到了地方,咱們好好找找看。」

  主僕二人相視而笑,擷芳齋內一時充滿了難得輕快的氣氛。

  .

  四月初十,天光澄澈,微風和暢。欽天監反覆推演擇定的黃道吉日,宜出行,宜狩獵,宜彰顯天家威儀與仁德。

  紫禁城正陽門外,旌旗獵獵,儀仗森嚴。

  身著明黃團龍紋常服的皇帝登上御輦,於百官叩拜與百姓遙遙觀望的肅穆氣氛中,正式起駕,前往此次南巡與秋獮的目的地——水草豐茂的北方草原。

  御駕之後,是隨行的王公大臣、精銳護衛、以及必不可少的龐大後勤隊伍,車馬轔轔,蜿蜒如龍,塵土微揚間,盡顯帝國氣派。

  然而,與以往帝王出巡極盡奢靡不同,此次隊伍雖眾,細節處卻透著一股刻意為之的「簡樸」。

  出發前,皇帝特地下旨,言及「南巡雖為體察民情、宣示武勇,亦不可勞民傷財、徒增地方負擔」,要求內外扈從一律輕裝簡從,削減不必要的排場與用度。

  聖躬率先垂範,皇帝本人的隨身衣物用器,從往年至少六隻碩大樟木箱,硬是精簡到了三隻。天子尚且如此,後宮隨行的妃嬪,自然更要緊跟這番「節儉」的聖意。

  於是,在這支浩蕩隊伍中,屬於後宮女眷的行李部分,顯得異常「低調」。

  賢妃位份最高,資歷最深,且素來以穩重端莊著稱,她得了些許體面,被允許攜帶兩隻箱子。一箱是必要的四季衣裳與貼身用物,另一箱則裝了書籍、筆墨並少許調理身子的藥材,倒也符合她一貫的做派。

  齊嬪緊隨其後,她向來懂得審時度勢,此番更是將「節儉」執行得徹底,只帶了一隻箱子,裝些鮮艷應季的衣裳和釵環,力求在有限的條件下,依舊維持住高位嬪妃的亮麗光鮮。

  輪到林墨玉,規制自然又要遞減。

  內務府傳來的口諭明確,清貴人只能攜帶一隻小號箱籠。

  這箱子尺寸有限,若要裝下數月旅途所需的衣物、妝奩、日常用品,著實需要一番精打細算的功夫。好在林墨玉身懷空間,心念微動間,許多實在無法割捨又占地方的細軟之物,便已悄然納入了那方外人無法窺探的靈質空間之中。

  明面上的小箱子,只規整地放著幾套素雅實用的衣裙、必備的寢具、以及少許書籍香料,看起來清爽妥帖,甚至比那箱子本身更顯餘裕。

  而四人之中,行李最是「寒酸」的,莫過於珍答應了。

  她位份最低,恩寵幾近於無,此次能列入名單已是天大的意外與僥倖,在行李規制上,自然毫無置喙餘地。

  內務府幹脆連一隻像樣的箱子都未分配,只予了一個結實的青布包袱。

  此刻,那包袱正鼓鼓囊囊地堆放在分配給她的那輛簡樸青帷小車旁,用麻繩仔細綑紮著,形狀不甚規整,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窘迫。

  林墨玉登上自己的車駕前,目光不經意地掠過那隻青布包袱,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那包袱能裝下多少東西?

  不過兩三身換洗衣裙,一點最基本的梳洗用具,恐怕連盒像樣的胭脂都塞得勉強。

  草原路途遙遠,氣候多變,夜晚寒涼,白日曝曬……這點行裝,著實堪憂。

  更讓她心下暗自嘆息的是,皇后將這位珍答應翻撿出來,塞進南巡名單,其用意,恐怕絕非僅僅是「體恤舊人」那般簡單。

  一個被遺忘多年、毫無根基的答應,驟然被推到帝王眼前,在這遠離宮廷規矩束縛的曠野之上,她所能憑藉的,或許也只有皇后的「期待」,以及她自己那點早已褪色、不知還剩下幾分的「姿容」了。

  可瞧著眼前這寒酸的、幾乎能想像出其中內容的包裹……林墨玉仿佛已經能預見,這位珍答應要在長途跋涉的風塵僕僕之後,再於君王面前竭力維持那份需要精心打扮才能支撐起的「驚艷」,將是何等艱難,甚至……悲涼。

  「就這樣……還要在皇上面前驚艷出場麼?」 林墨玉收回目光,心中暗想,一絲複雜的憐憫與警醒交織而過。

  她不再多看,斂裙登車。青筠在她身後小心地合攏車門,將外界漸起的喧囂與塵土隔絕開來。車輪緩緩轉動,碾過京師官道堅實的路面,向著北方遼闊而未知的草原,迤邐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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