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聖旨一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賜牌子的喜悅尚未完全沉澱,真正的去處與位分,才是決定這些秀女未來命運的關鍵。

  所有留牌子的秀女都在各自府中忐忑等待,那份懸而未決的旨意,比之前任何考驗都更牽動人心。

  暖香塢內,林墨玉靜坐窗前,腦中反覆回放著體仁閣上那短暫的一幕。

  皇上的面容、聲音、甚至那打量她時微不可察的神情……

  為何總讓她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熟悉?並非容貌的相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仿佛在哪裡感受過的氣質或輪廓?她凝神細思,卻如霧裡看花,捕捉不到清晰的線索。

  正當她蹙眉沉思之際,宮中的旨意終於到了。

  宣旨太監的聲音在榮國府正廳響起,清晰而肅穆。旨意出乎了許多人的預料:

  「林氏墨玉,淑慎性成,勤勉柔順,雍和粹純,著冊封為貴人,賜號『清』。」

  「薛氏寶釵,溫良恭儉,柔嘉維則,才華橫溢,著冊封為北靜王庶妃。」

  兩道旨意接連頒布,廳內瞬間寂靜,隨後才爆發出壓抑的驚呼與道賀聲。

  林墨玉與薛寶釵一同上前領旨謝恩。

  林墨玉面色平靜,叩首謝恩時心中卻飛快盤算:貴人,正六品,雖不算高,但有獨立封號「清」,已是難得的體面與區分。

  薛寶釵的庶妃……她迅速回想宮規,皇子、親王后宅中可有「庶妃」之位,地位在側妃之下,但並無明確品級對應,通常用以安置身份特殊或家世略有不足的女子。

  以皇商出身冊封「庶妃」,倒是不多見,其地位大約在貴人之上,嬪位之下?

  意義頗為微妙。

  果然,旨意一下,賈府眾人神色各異。

  賈母眉頭微動,目光在林薛二人身上轉了一圈,終究化作一聲聽不出情緒的輕嘆。

  王夫人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庶妃,聽著便比「貴人」更高,不愧是是「自家人」。

  薛姨媽則是喜上眉梢,卻又帶著一絲茫然,趁著眾人上前道賀的混亂,她忍不住拉住身邊一個略通宮規的嬤嬤,壓低了聲音急切問道:「嬤嬤快與我說道說道,這庶妃……比林貴人是高還是低?貴人是幾品?庶妃又是幾品?」

  那嬤嬤面露難色,斟酌著低語:「回姨太太,按宮裡的規矩,貴人是正經的主子娘娘品級,正六品。庶妃嘛……這是王府里的名號,在宮裡……位次大約在貴人之上,但具體品級卻無明文,端的看皇上的心意和日後的恩典了。」

  這話說得含糊,薛姨媽聽了,喜色更甚,這就說明自家女兒一開始就比林墨玉高一頭!

  賈府正廳內,香燭余煙裊裊,宣旨太監早已離去,留下滿室複雜難言的氣氛。

  薛姨媽得了嬤嬤那番話,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眉眼間的喜色幾乎要溢出來。

  她強自按捺著,走到薛寶釵身邊,握住女兒的手,輕輕拍著,低聲道:「我的兒,到底是皇上看重北靜王,你這一去便是庶妃,往後……」

  她頓了頓,眼角餘光瞥向一旁靜立的林墨玉,聲音不自覺又壓了壓,帶著幾分自得與寬慰,「總是體面尊貴的。」

  王夫人也走上前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欣慰笑容,拉著薛寶釵另一隻手:「寶丫頭向來是個有福氣的,模樣品格都是頂尖,如今得了這庶妃的名分,雖是王府,可北靜王是何等尊貴受寵的人物?這前程,竟是比那……」她話到嘴邊,似覺不妥,又咽了回去,只笑道,「總之是極好的造化。」

  兩個人都被近在咫尺的富貴迷昏了頭腦,說的話都很危險。

  賈母坐在上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手中捻著的佛珠微微一頓,旋即又恢復如常。

  她看向林墨玉,見外孫女神色平靜,既無失落,也無怨懟。賈母心中暗嘆,這孩子,心思越發沉靜了,這樣也好,說不定可以走的更遠。

  邢夫人、尤氏等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道喜,話里話外,難免將兩位新晉的「貴人」與「庶妃」比較一番。

  廳中一時充滿了各種含義不明的恭維與試探。

  賈探春、史湘雲等姐妹則圍住了林墨玉和薛寶釵。

  探春爽利,先對林墨玉笑道:「林姐姐,恭喜了!『清貴人』,這封號真真是配你!」又轉向薛寶釵,笑容依舊,語氣卻更添了幾分鄭重:「寶姐姐此去王府,亦是大喜。北靜王府門第高貴,姐姐定能順遂。」


  史湘雲心直口快,拉著薛寶釵的手晃了晃:「愛哥哥常說北靜王是個神仙般的人物,風姿卓絕,寶姐姐日後可見著了!」說完,又覺似乎冷落了林墨玉,忙補道:「林姐姐入了宮,也能常見到皇上和各位娘娘呢!」

  薛寶釵臉上始終掛著端莊得體的微笑,對眾人的祝賀一一道謝,舉止從容,毫無驕矜之色,只溫聲道:「都是皇恩浩蕩,托賴府上長輩洪福。」她目光與林墨玉相接。

  林墨玉亦頷首回禮,淺笑道:「薛姐姐說的是。」

  心中卻想,從今日起,她與薛寶釵,便是真正走上了兩條再無交集、卻可能遙遙相望、乃至暗中較力的路了。

  一個是宮牆之內步步謹慎的「清貴人」,一個是王府後院身份微妙的「庶妃」。

  前路如何,端看各自造化與手段了。

  賈母見時辰不早,廳內議論聲漸雜,便輕咳一聲,開口道:「旨意已下,便是定了名分。玉兒不日便要進宮,寶丫頭也要預備著王府的規矩。這些都是大事,馬虎不得。鳳丫頭,你多費心,該預備的依例預備起來,不可簡薄,也不可逾越。其餘人等,都散了吧,讓兩個孩子也靜靜心。」

  王熙鳳連忙應下,臉上堆著笑,心裡卻已經開始飛快盤算兩份不同的「嫁妝」單子與打點各處所需的銀錢物件。

  冊封的喧鬧與恭賀聲漸次散去,眾人心思各異地回了各自院落。

  林墨玉卻未直接回瀟湘館,而是悄然轉道,去了王熙鳳理事的東跨院。

  王熙鳳剛打發走幾撥道喜的婆子,正倚在炕上剝著新貢的荔枝,見林墨玉進來,臉上立刻堆起熱絡的笑:「哎喲,我的清貴人娘娘,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什麼事打發個小丫頭來吩咐一聲就是了!」

  林墨玉微微一笑,摒退了左右,只留青筠在門口守著。她在王熙鳳對面的繡墩上坐下,姿態嫻雅,開門見山:「二奶奶快別取笑我了。今日過來,是有一件要緊事想託付給二奶奶。」

  王熙鳳見她神色鄭重,也收了玩笑,坐直身子:「妹妹儘管說,只要嫂子能辦的,絕無二話。」

  林墨玉從袖中取出一個素麵錦囊,輕輕放在炕几上,聲音平和:「母親臨終前,為我和妹妹玉兒留下了她的嫁妝私蓄。這些年來,我們姐妹在府中吃穿用度,皆仰賴外祖母和舅母照拂,已是感激不盡。如今我既有了去處,這些銀錢便不好再閒置,更不該繼續讓府里破費。」

  聽到「賈敏的嫁妝私蓄」,王熙鳳那雙精明的丹鳳眼幾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誰不知道當年賈敏出嫁時,賈府正是鼎盛,嫁妝之豐厚轟動京城。她面上不動聲色,笑著推拒:「妹妹這話說的,豈不是見外了?老太太、太太疼你們還來不及……」

  話雖如此,她的手卻已自然而然地接過了那個看似輕薄的錦囊。

  入手微輕,裡面似乎是……幾張紙?

  她心下略有些失望,原以為會是地契房契或珠寶之類,若是銀票,林家家底她知道,林如海清官,賈敏的私蓄又能有多少?

  她漫不經心地打開錦囊,抽出裡面那幾張色澤特殊的官制銀票,目光隨意一掃——

  下一瞬,王熙鳳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捏著銀票的手指猛地收緊,指尖都有些發白。

  她瞪大了眼睛,幾乎是撲到窗邊更亮堂的光線下,將銀票翻來覆去地查驗。

  一張、兩張、三張……整整五張!每張的面額赫然是——壹萬兩!

  足足有五萬兩白銀!

  王熙鳳倒抽一口涼氣,心頭狂跳,手都微微發顫。她掌管榮國府中饋多年,太清楚這個數目意味著什麼了!這幾乎抵得上府里大半年的流水進項!

  更讓她震撼的是,這還僅僅是賈敏嫁妝的「一部分私蓄」?林家……不,是已故的姑太太賈敏,竟給女兒留下了如此驚人的傍身之資!

  她猛地抬頭,看向依舊安坐品茶的林墨玉。少女側影清雋,眉眼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瓷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捧著茶盞的手指纖長如玉,姿態嫻雅得仿佛剛才給出的不是足以讓人瘋狂的巨款,而只是幾頁詩箋。

  巨大的數額衝擊過後,王熙鳳迅速冷靜下來,腦中念頭飛轉。她捏著那幾張滾燙的銀票走回炕邊,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卻比方才真切了十倍,帶著前所未有的慎重與探究:「我的好妹妹,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給嫂子這麼一大筆錢,是要嫂子替你保管,還是……」

  林墨玉放下茶盞,抬眼看向王熙鳳,目光清澈坦然:「二奶奶,這筆錢,我有打算。」


  她語氣平穩,條理清晰:「這五萬兩,我想托二奶奶替我辦三件事。」

  「第一,拿出三萬兩,在京中或京畿穩妥之處,置辦一些店鋪、田莊。不必張揚,收益穩定、易於管理為上。地契房契,我要進宮前就收到。」

  王熙鳳點頭,心下暗贊,這是要給自己置辦產業,留後路、生銀錢,想得長遠。

  「第二,剩下一萬兩,請二奶奶設法幫我兌成小額銀票,或換成些不易察覺、又能應急的硬通貨,我要帶進宮去。」 宮裡用錢的地方多,打點、應急,沒有銀子寸步難行。

  「這第三……」 林墨玉說到這裡,忽然站起身,緩步走到王熙鳳面前,伸出那雙纖細卻穩定的手,輕輕握住了王熙鳳因激動而有些微熱的手。

  王熙鳳一怔。

  林墨玉仰起臉,那雙酷似賈敏的明眸里,此刻漾著誠懇的請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二奶奶,這最後的一萬兩,是我的一點私心,也是我最大的託付。」

  她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我這一去,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玉兒。她年紀小,身子弱,性子又敏感純善。外祖母固然疼愛,但府中人事繁雜,難免有照應不到、或……人心浮動之時。二奶奶是府里最精明能幹、也最明白事理的人。我只求二奶奶,日後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多看顧玉兒幾分。若她有什麼短缺、受了什麼委屈,或是……有什麼不長眼的人、不長心的話冒犯了她,求二奶奶能護她一護,提點她一程。」

  她將王熙鳳的手握緊了些,眼中水光微閃,卻又強忍著沒有落下:「這一萬兩,不是酬勞,是我做姐姐的一點無能的心意,也是我給玉兒買的一份『安心』。唯有二奶奶收下,我在宮裡,才能稍稍安心,才能有力氣去爭、去站穩腳跟。將來……無論是我,還是玉兒,都不會忘了二奶奶今日的恩情。」

  這番話,情真意切,利弊分明,更將王熙鳳抬到了「唯一託付」的高度。既給了實實在在的巨大好處,又動了真情,還許下了未來的回報。

  王熙鳳看著眼前這個還沒有嫁人卻已思慮深遠至此的少女,心中震撼難以言表。這哪是個即將入宮、看似需要依靠的小姑娘?這分明是個心思縝密、出手果決、深諳人性與利益交換的厲害角色!

  她反手握住了林墨玉微涼的手,臉上笑容收斂,換上了一副極為鄭重的神色:「好妹妹,你的心思,嫂子明白了。你放心,玉兒在我眼裡,跟我親妹子沒兩樣!只要有我王熙鳳在一天,在這榮國府里,就絕沒人能給她氣受!銀子我替你辦得妥妥噹噹,玉兒我也一定給你看顧好!你在宮裡,只管安心向前,家裡一切,有嫂子呢!」

  林墨玉終於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淺笑,再次屈膝:「那一切,就拜託二奶奶了。」

  她知道,這一萬兩和這番託付,或許比任何承諾都更能保證黛玉在賈府未來數年的安穩。

  而她,也終於可以卸下一部分後顧之憂,去面對那深不可測的宮廷了。

  王熙鳳扶著林墨玉,看著少女沉靜離去的背影,再低頭看看手中那幾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銀票,心中滋味複雜,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混合著驚嘆與佩服的嘆息。

  這位林妹妹,了不得。

  日後這宮裡宮外,怕是少不了她的戲唱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