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炕上那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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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露是被尿憋醒的。

  凌晨六點半,窗外的天剛擦出一層灰藍色的光,西屋隔間裡冷得像冰窖,她縮在被窩裡忍了五分鐘,最終還是認命地掀開被子。

  腳落地的時候她倒吸了一口氣,地磚冰得像踩在鐵板上。

  她摸到床頭的登山杖,慢慢撐著站起來,左腿的傷口傳來一陣鈍痛,不算劇烈,但足夠讓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隔間的門沒關嚴,她側身擠出去,經過板牆拐角的時候,餘光掃到了堂屋方向垂著的棉門帘。

  門帘沒拉好,露出一道半尺寬的縫。

  白露本來沒打算看。

  但人的眼睛有時候不聽大腦的話。

  她只是路過,視線無意識地往那道縫裡掃了一眼。

  然後她的腳步就釘在了原地。

  大炕上,江辰平躺在正中間,姿勢很放鬆,一條胳膊擱在被子外面,另一條被壓在身側。

  陳曼整個人趴在他胸口上,臉埋在他肩窩裡,一條腿跨過他的腰,棉被只蓋了半截,露出她光裸的小腿和一截粉色的襪子邊。

  蘇清歌背對著他,脊背卻緊緊貼著他的側面,肩胛骨的弧度隔著薄毛衣清晰可見,兩個人之間沒有一絲縫隙。

  林婉蜷在炕的另一頭,姿勢安靜得像一隻貓,但她的一隻手擱在江辰的小臂上,五根手指鬆鬆地搭著,像是睡著之前握著的,後來慢慢鬆開了。

  被子掀開了大半截,幾段交疊的手臂和腿在晨光里堆出一個混亂的輪廓。

  白露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燒,一路燒到耳朵尖。

  她覺得自己的體溫可以把登山杖的金屬手柄焐熱。

  她無聲地把帘子合上了,動作輕得像在拆炸彈。

  然後她拄著拐,以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挪向了院子裡的旱廁。

  蹲在旱廁里的時候,白露盯著面前斑駁的木門板,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幅畫面。

  她想不通。

  四個人怎麼睡在一張炕上的。

  不對,她昨晚明明聽見蘇清歌說要睡覺了,陳曼也消停了,怎麼最後全擠到了一起。

  她又想起昨晚板牆那邊傳來的那些細碎的聲響,布料摩擦的聲音,分不清是誰的悶哼。

  白露用力閉了一下眼睛。

  不想了。

  再想下去她覺得自己的血管要炸。

  她從旱廁出來,冷風一吹,臉上的熱度才慢慢退下去。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昨晚放過的煙花紙屑被風吹到了牆角,紅色的碎紙片在雪地上格外扎眼。

  她拄著拐慢慢走回西屋,在隔間的床沿上坐下來,把被子拉過膝蓋。

  心跳還是快。

  不是因為冷。

  七點整,洗漱戰爭準時爆發。

  西屋只有一個洗臉池,搪瓷的,水龍頭擰開之後水流細得像在哭。

  陳曼第一個衝進去霸占了位置,洗臉洗了五分鐘,然後開始對著鏡子擠痘痘。

  蘇清歌站在她身後,雙臂抱在胸前,聲音冷得能結冰。

  」第八分鐘。」

  陳曼嘴裡含著漱口水,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催什麼催,美麗需要時間。」

  」你擠的那顆痘在下巴上,照鏡子根本看不見,你在擠什麼。」

  」我憑手感。」

  」第十一分鐘。」

  陳曼吐掉漱口水,回頭瞪了蘇清歌一眼。

  」蘇清歌你是人形計時器嗎,你這麼著急你上啊。」

  」你不讓開我怎麼上。」

  」我這就好了,再給我三十秒。」

  」你上一個三十秒是兩分鐘前說的。」

  林婉從裡屋走出來,頭髮已經梳好了,圍裙系在腰上,看了一眼洗臉池前的僵局,什麼都沒說,轉身去廚房燒水了。

  江辰在屋裡又等了兩分鐘,發現陳曼還在鏡子前研究她下巴上那顆根本不存在的痘。

  他拿起牙缸走了出去。


  院子裡的水龍頭是鐵的,擰開之後流出來的水帶著一層薄冰碴。

  江辰把牙刷塞進嘴裡,涼水一入口,他整個人抖了一下,肩膀往上縮了兩公分。

  白露拄著登山杖從西屋門口路過,看見了這一幕。

  江辰站在院子中間,穿著一件灰色的舊衛衣,領口被拉得松松垮垮,頭髮翹著三四根呆毛,嘴角掛著一圈白色的牙膏泡沫,在零下七度的冷風裡縮著脖子刷牙。

  跟昨天在撞球廳里一巴掌扇飛黃毛的那個人完全不是同一個物種。

  白露沒忍住,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院子裡太安靜了,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江辰耳朵里。

  他叼著牙刷偏過頭,斜著眼看她。

  」笑什麼,你洗了嗎。」

  聲音被牙刷和泡沫糊成一團,聽起來像在說外語。

  白露的笑收住了。

  她確實還沒洗。

  不是不想洗,是不敢去跟那幾位搶位置。

  陳曼一個人能占洗臉池二十分鐘,蘇清歌在後面排隊的時候氣場能把整個走廊的溫度降三度,她一個腿腳不便的傷員擠進去,大概率會被凍死在戰場邊緣。

  」我等她們洗完再去。」

  江辰吐掉嘴裡的泡沫,用涼水胡亂沖了兩把臉,抹了一下嘴。

  」等她們洗完太陽都落山了,你去廚房用熱水壺的水,林婉剛燒好的。」

  白露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江辰已經端著牙缸走了。

  他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她聞到了薄荷牙膏的味道,混著冷空氣,涼絲絲的。

  林婉是第一個洗完出來的。

  她的皮膚在冬天的乾冷空氣里依然水潤得不像話,圍裙已經系好了,袖子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白皙飽滿的小臂。

  她走到院子裡,看見江辰站在水龍頭旁邊,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水珠,凍得鼻尖發紅。

  她沒說話,轉身回了廚房。

  半分鐘後她又出來了,手裡擰著一條熱毛巾,白色的蒸汽從毛巾上飄出來。

  」擦擦臉。」

  江辰接過去往臉上一敷,熱度透過毛巾滲進皮膚里,他閉著眼深吸了一口氣。

  那條毛巾帶著林婉手心的溫度,還有洗衣液淡淡的皂角香氣,暖烘烘的,像被人捂了很久。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林婉站在他面前,看著他閉眼敷毛巾的樣子,視線落在他喉結滾動的那個位置,停了一拍。

  然後她垂下眼睫,轉身進了廚房。

  圍裙的帶子在她腰後打了一個蝴蝶結,走動的時候輕輕晃著。

  白露坐在堂屋的炕頭上,透過窗戶看見了院子裡這一幕。

  她把視線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被子。

  被子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是昨晚江辰坐在這裡核對數據時留下的掌印。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個凹痕,棉花已經恢復了原狀,什麼痕跡都沒有了。

  九點鐘,江母的聲音從院子裡響起來。

  」都收拾好了沒有,該走了,隔壁你三嬸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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