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別叫爸爸了
她抓起案板上一把散麵粉，整個人撲過去往江辰臉上糊。
江辰側頭一閃，陳曼收不住手，那一把麵粉划過他的耳朵，筆直地撲上了旁邊蘇清歌的側臉。
金絲眼鏡的兩片鏡片上落了一層白灰，連鏡腿上都掛著麵粉。
堂屋安靜了三秒。
蘇清歌緩緩抬起手，兩根指尖捏著鏡框的一角，把眼鏡從鼻樑上摘下來。
她用毛衣袖口擦拭鏡片的動作極其優雅，每一下都不急不慢，像在磨一把刀的刃口。
陳曼把沾滿麵粉的手往圍裙上搓了兩下，往後退了小半步。
「清歌姐，不是我打的，是那個麵團反彈了。」
蘇清歌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鏡片後面的目光掃了陳曼一眼，又掃了江辰一眼。
她沒說話，拿起擀麵杖，在麵皮上碾了一道，發出咕嚕的悶響。
江母的巴掌拍在炕桌邊沿，震得調料瓶跳了一下。
「霍霍到麵粉上了！一個個毛手毛腳的，你們以為麵粉不花錢是吧！」
白露坐在對面，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肩膀一抽一抽的，麵粉從她發梢簌簌往下掉，落在深色毛衣的領口上，像一層薄霜。
她忍笑忍得太久了，最後一聲悶哼從鼻腔里漏出來，趕緊用手背壓住嘴。
餃子包完了一百多個，擺滿了三個大面板。
林婉包的最整齊，蘇清歌包的最圓，陳曼包的最大，白露包的像陣亡的傷兵，歪歪扭扭地癱在角落裡。
煮餃子的時候廚房擠不下五個人，江母趕人出來。
江辰靠在堂屋門框上，手插在棉襖口袋裡，看著院子裡掛起來的紅燈籠被風吹得轉圈。
白露拄著登山杖從西屋出來，大概是去廁所回來的路上，身上還沾著沒拍乾淨的麵粉。
她路過門口的時候，江辰伸出手，指尖在她肩膀上彈了兩下，白色的粉末從深色毛衣上撲簌落下來。
她的腳步歪了一下，登山杖杵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江辰的指尖從她肩線掠過，停在鎖骨上方那塊凹陷處，拂掉了最後一點殘留的白色粉痕。
「鎖骨上面也有。」
白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右手抬起來拉了拉毛衣的圓領，把那截皮膚遮嚴實了。
「我自己弄。」
「你夠得著？你右手舉起來試試。」
白露猶豫了一下，把右手舉起來。
手臂抬到肩膀以上的時候，毛衣的下擺跟著被帶起一截，腰側露出來一條線，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走向。
她迅速放下手，毛衣的下擺落回原位。
江辰的目光從那截腰線上收回來，視線重新落到院子裡的紅燈籠上。
廚房裡，林婉的聲音隔著霧氣飄出來，溫溫柔柔的。
「餃子好了，端盤子！」
白露攥緊登山杖轉身往廚房走，經過江辰身邊的時候，風把她衣領上最後一撮麵粉吹散了，粉末在紅燈籠的光里打了個旋。
江辰在她身後開口，聲音嵌在鞭炮的間隙里，不高不低。
「今晚除夕，十二點放煙花，穿厚點上房頂看。」
白露的登山杖在門檻上磕了一下。
「就咱們？」
廚房裡碗碟碰撞的聲音蓋過了江辰的回答，但白露聽見了。
他說的是兩個字。
「人多。」
白露的手指在登山杖的握把上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屋裡傳來陳曼的尖嗓門，隔著一道牆都擋不住。
「江辰！你那份餃子我給你包了個花椒的，吃到算你倒霉！」
蘇清歌的聲音緊跟著飄過來，冷冰冰的三個字。
「幼稚鬼。」
然後是林婉穩穩噹噹的一句。
「都洗手，準備上桌。」
白露站在門檻上，看著廚房裡蒸騰的熱氣把四個人的輪廓模糊成一團暖色調的光影。
她把登山杖換了一隻手撐著，騰出來的右手，不自覺地捏了一下毛衣領口。
鎖骨上方那塊皮膚還是溫的。
不是麵粉的溫度，是指尖留下來的。
鞭炮聲從村口一直炸到巷尾，震得窗戶紙嗡嗡地抖。
堂屋裡的炕桌被加了一塊門板拼出來，勉強夠八個人落座，菜從桌心一直擺到了邊沿，紅燒肉的醬色和清蒸魚的蔥絲擠在一起，熱氣混成一團往天花板上撞。
江母端著最後一盤餃子進來，掃了一圈座位，皺起眉頭。
「白露坐那邊幹嘛，離菜遠，腿上有傷夾個菜還得夠半天。」
她一把拉開江辰右手邊的凳子，拍了拍。
「坐這兒來，挨著小辰，讓他給你夾。」
白露捏著登山杖站在原地，嘴唇張了一下。
「阿姨，我坐哪兒都行。」
「行什麼行，聽我的。」
江母的語氣跟分配扶貧物資一樣不容商量，直接把白露的碗筷挪到了江辰右手邊的位置上。
蘇清歌原本正往左手邊的凳子上坐，動作頓了一拍，筷子碰在碗沿上，發出兩聲極輕的脆響。
她坐下了，脊背挺得筆直，鏡片上映著對面紅燒肉的油光。
沒說話。
陳曼端著一瓶白酒從廚房出來，掃了一眼座位排列，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往上翹了一截。
她繞到對面坐下，擰開瓶蓋，依次給江父和江辰面前的杯子倒滿，最後給自己也倒了半杯。
杯子舉起來，指甲蓋上還沾著洗碗水的泡沫。
「敬金主爸爸新年快樂。」
這聲「爸爸」甜得跟往嗓子眼裡灌了半斤蜂蜜似的。
江父嘴裡的花生米差點噴到對面牆上，咳得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桌底下傳來一聲悶響，江母的棉鞋底結結實實地碾過了江父的腳面。
江父把後半截咳嗽生生咽了回去，端起杯子埋頭喝酒。
江辰面不改色地碰了一下杯。
「別叫爸爸，我起雞皮疙瘩。」
「那叫什麼？」
陳曼咬著杯沿，眼睫往上一挑。
「老公？」
江母手裡的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時機精準。
「吃飯。」
陳曼縮了縮脖子，把那半杯白酒一口悶了。
餃子上桌，蘸料只有一壺熱醋，黑瓷壺蹲在桌子正中間，壺嘴冒著一縷酸味的熱氣。
陳曼的手伸過去，五指剛搭上壺把。
蘇清歌的手同時覆了上來。
兩隻手疊在黑瓷壺把上，指節交錯，指甲蓋碰指甲蓋，誰都沒松。
陳曼的嘴角彎起來。
「清歌姐先請。」
蘇清歌的鏡片反了一下光。
「你先。」
兩個人的手指在壺把上較了三秒鐘的勁，黑瓷壺在桌面上被微微拉扯，壺蓋咣當響了一聲。
江辰放下筷子，手臂越過蘇清歌的前方，五指整個扣住壺身，從兩個人的夾縫裡把醋壺提了出去。
壺嘴歪向右邊，黑色的醋液畫了一道細線，穩穩地落進白露碗裡，繞著餃子淋了一整圈。
然後他把醋壺擱在自己手邊，離兩個人都夠不著的位置。
蘇清歌和陳曼同時扭過頭。
江辰側頭一閃，陳曼收不住手，那一把麵粉划過他的耳朵，筆直地撲上了旁邊蘇清歌的側臉。
金絲眼鏡的兩片鏡片上落了一層白灰，連鏡腿上都掛著麵粉。
堂屋安靜了三秒。
蘇清歌緩緩抬起手，兩根指尖捏著鏡框的一角，把眼鏡從鼻樑上摘下來。
她用毛衣袖口擦拭鏡片的動作極其優雅，每一下都不急不慢，像在磨一把刀的刃口。
陳曼把沾滿麵粉的手往圍裙上搓了兩下，往後退了小半步。
「清歌姐，不是我打的，是那個麵團反彈了。」
蘇清歌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鏡片後面的目光掃了陳曼一眼，又掃了江辰一眼。
她沒說話，拿起擀麵杖，在麵皮上碾了一道，發出咕嚕的悶響。
江母的巴掌拍在炕桌邊沿，震得調料瓶跳了一下。
「霍霍到麵粉上了！一個個毛手毛腳的，你們以為麵粉不花錢是吧！」
白露坐在對面，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肩膀一抽一抽的，麵粉從她發梢簌簌往下掉，落在深色毛衣的領口上，像一層薄霜。
她忍笑忍得太久了，最後一聲悶哼從鼻腔里漏出來，趕緊用手背壓住嘴。
餃子包完了一百多個，擺滿了三個大面板。
林婉包的最整齊，蘇清歌包的最圓，陳曼包的最大，白露包的像陣亡的傷兵，歪歪扭扭地癱在角落裡。
煮餃子的時候廚房擠不下五個人，江母趕人出來。
江辰靠在堂屋門框上，手插在棉襖口袋裡，看著院子裡掛起來的紅燈籠被風吹得轉圈。
白露拄著登山杖從西屋出來，大概是去廁所回來的路上，身上還沾著沒拍乾淨的麵粉。
她路過門口的時候，江辰伸出手，指尖在她肩膀上彈了兩下，白色的粉末從深色毛衣上撲簌落下來。
她的腳步歪了一下，登山杖杵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江辰的指尖從她肩線掠過，停在鎖骨上方那塊凹陷處，拂掉了最後一點殘留的白色粉痕。
「鎖骨上面也有。」
白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右手抬起來拉了拉毛衣的圓領，把那截皮膚遮嚴實了。
「我自己弄。」
「你夠得著？你右手舉起來試試。」
白露猶豫了一下，把右手舉起來。
手臂抬到肩膀以上的時候，毛衣的下擺跟著被帶起一截，腰側露出來一條線，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走向。
她迅速放下手，毛衣的下擺落回原位。
江辰的目光從那截腰線上收回來，視線重新落到院子裡的紅燈籠上。
廚房裡，林婉的聲音隔著霧氣飄出來，溫溫柔柔的。
「餃子好了，端盤子！」
白露攥緊登山杖轉身往廚房走，經過江辰身邊的時候，風把她衣領上最後一撮麵粉吹散了，粉末在紅燈籠的光里打了個旋。
江辰在她身後開口，聲音嵌在鞭炮的間隙里，不高不低。
「今晚除夕，十二點放煙花，穿厚點上房頂看。」
白露的登山杖在門檻上磕了一下。
「就咱們？」
廚房裡碗碟碰撞的聲音蓋過了江辰的回答，但白露聽見了。
他說的是兩個字。
「人多。」
白露的手指在登山杖的握把上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屋裡傳來陳曼的尖嗓門，隔著一道牆都擋不住。
「江辰！你那份餃子我給你包了個花椒的，吃到算你倒霉！」
蘇清歌的聲音緊跟著飄過來，冷冰冰的三個字。
「幼稚鬼。」
然後是林婉穩穩噹噹的一句。
「都洗手，準備上桌。」
白露站在門檻上，看著廚房裡蒸騰的熱氣把四個人的輪廓模糊成一團暖色調的光影。
她把登山杖換了一隻手撐著，騰出來的右手，不自覺地捏了一下毛衣領口。
鎖骨上方那塊皮膚還是溫的。
不是麵粉的溫度，是指尖留下來的。
鞭炮聲從村口一直炸到巷尾，震得窗戶紙嗡嗡地抖。
堂屋裡的炕桌被加了一塊門板拼出來，勉強夠八個人落座，菜從桌心一直擺到了邊沿，紅燒肉的醬色和清蒸魚的蔥絲擠在一起，熱氣混成一團往天花板上撞。
江母端著最後一盤餃子進來，掃了一圈座位，皺起眉頭。
「白露坐那邊幹嘛，離菜遠，腿上有傷夾個菜還得夠半天。」
她一把拉開江辰右手邊的凳子，拍了拍。
「坐這兒來，挨著小辰，讓他給你夾。」
白露捏著登山杖站在原地，嘴唇張了一下。
「阿姨，我坐哪兒都行。」
「行什麼行，聽我的。」
江母的語氣跟分配扶貧物資一樣不容商量，直接把白露的碗筷挪到了江辰右手邊的位置上。
蘇清歌原本正往左手邊的凳子上坐，動作頓了一拍，筷子碰在碗沿上，發出兩聲極輕的脆響。
她坐下了，脊背挺得筆直，鏡片上映著對面紅燒肉的油光。
沒說話。
陳曼端著一瓶白酒從廚房出來，掃了一眼座位排列，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往上翹了一截。
她繞到對面坐下，擰開瓶蓋，依次給江父和江辰面前的杯子倒滿，最後給自己也倒了半杯。
杯子舉起來，指甲蓋上還沾著洗碗水的泡沫。
「敬金主爸爸新年快樂。」
這聲「爸爸」甜得跟往嗓子眼裡灌了半斤蜂蜜似的。
江父嘴裡的花生米差點噴到對面牆上，咳得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桌底下傳來一聲悶響，江母的棉鞋底結結實實地碾過了江父的腳面。
江父把後半截咳嗽生生咽了回去，端起杯子埋頭喝酒。
江辰面不改色地碰了一下杯。
「別叫爸爸，我起雞皮疙瘩。」
「那叫什麼？」
陳曼咬著杯沿，眼睫往上一挑。
「老公？」
江母手裡的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時機精準。
「吃飯。」
陳曼縮了縮脖子，把那半杯白酒一口悶了。
餃子上桌，蘸料只有一壺熱醋，黑瓷壺蹲在桌子正中間，壺嘴冒著一縷酸味的熱氣。
陳曼的手伸過去，五指剛搭上壺把。
蘇清歌的手同時覆了上來。
兩隻手疊在黑瓷壺把上，指節交錯，指甲蓋碰指甲蓋，誰都沒松。
陳曼的嘴角彎起來。
「清歌姐先請。」
蘇清歌的鏡片反了一下光。
「你先。」
兩個人的手指在壺把上較了三秒鐘的勁，黑瓷壺在桌面上被微微拉扯，壺蓋咣當響了一聲。
江辰放下筷子，手臂越過蘇清歌的前方，五指整個扣住壺身，從兩個人的夾縫裡把醋壺提了出去。
壺嘴歪向右邊，黑色的醋液畫了一道細線，穩穩地落進白露碗裡，繞著餃子淋了一整圈。
然後他把醋壺擱在自己手邊，離兩個人都夠不著的位置。
蘇清歌和陳曼同時扭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