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當時,為什麼不殺了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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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柒若風抬起手,作勢又要敲他的腦袋,諾貝拉被嚇得趕緊捂住頭。

  一隻手指在他的眉心點了點「你這麼不愛惜自己,我不可能給你那麼危險的武器,吶,這個拿著!」柒若風遞給他一對只有兩寸長沒有握柄的小刀。

  「放在手肘處,它們會寄生進去,平時是看不出來,你受到威脅時,它會按照你的意思自動彈出,只要對方是生物,被它刺中就會被我預留的血肉絲線分解。」

  「感覺用起來好麻煩……」諾貝拉嘟囔著。

  「不要還我!」柒若風虛著眼,伸手作勢要討回。

  「才不!」諾貝拉嬉嬉笑笑的跑開,還回頭對他做了個鬼臉。

  「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米蒂。」柒若風沒去管他,轉身看向娜娜奇。

  「嗯吶,柒哥哥路上小心。」娜娜奇揮了揮爪子。

  「早點回來接我呀,柒哥哥!」諾貝拉也笑著喊道,笑容里多了幾分不舍。

  柒若風也揮了揮手,轉身沒入藤蔓森林幽暗的路徑中,朝著上升的方向行去。

  深界三層,大斷層。

  看上去是一個直徑難以估量,垂直向下的巨大豎井,仿佛巨神用山巒般大小的長矛貫穿地殼留下的痕跡。

  岩壁布滿了無數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洞窟與裂隙,如同蜂巢,又像是被蛀空的朽木。

  這些洞穴中,許多都盤踞著這一層特有的掠食者。

  它們身形龐大,形態各異,有的披覆骨甲,有的生有肉翼,時常從巢穴中呼嘯而出,在空曠的斷崖間盤旋,投下令人心悸的陰影。它們翅膀拍打或滑翔時帶起的氣流,在垂直的深淵中形成紊亂的旋風,夾雜著腥膻的獸類氣息和岩石粉塵。

  那些被稱為「血口大蛇」的巨蟒般生物,它們能憑藉驚人的蠻力和柔韌身軀,在陡峭甚至倒懸的岩壁上閃電般遊走,時而如出膛炮彈般橫向彈射,闖入側面洞穴,將裡面棲息的生物或不幸的探窟者拖出巢穴,吞如腹中。

  那鱗片摩擦岩石的「沙沙」聲和獵物短促的慘叫,是這一層再尋常不過的背景音。

  這一切,對柒若風而言,威脅有限。

  這一層的原生生物,論個體的危險性與詭異性,普遍弱於深界四層的掠食者。

  更關鍵的是,這裡近乎無限垂直的廣闊空間,給了他舒展的餘地。

  他不再需要拘泥於人形。

  他脫下衣服,心念微動,他背部蠕動的血肉撐開。

  暗紅色的、帶著金屬般光澤的皮質蝠翼如同綻放的魔花,猛地舒展開來,翼展接近六米。

  他的四肢形態也發生微妙變化,更適應空氣動力學,整個人(或者說整個生物)化為一種介於人形與巨大血色蝠鱝之間的姿態。這正是他同化了那頭亡骸之海原生生物後獲得的基礎形態之一。

  雙翼一振,氣流鼓盪,他脫離了需要艱難攀爬的岩壁,開始向上滑翔、攀升。翼膜扇動時發出低沉的風聲,遠比那些原生飛獸更加安靜而有力。這種形態大幅提升了上升效率,但也帶來了顯著的消耗——維持這種大面積的、高活性血肉結構的伸展與運動,需要持續的能量供給。

  因此,他不得不飛一段,就鎖定一個看起來暫時安全、沒有強烈生物氣息的岩窟,收斂雙翼落進去,稍作休整。

  同時,他需要獵食。沿途遇到成群的、或看起來呆呆傻傻不算警覺,容易得手的飛行生物,或岩壁棲居獸,便迅速用血肉絲線絞殺、拖回洞窟,快速吸收其血肉,補充自身的消耗。

  比起深界四層上升時那種全身劇痛、孔竅流血的詛咒,深界三層的詛咒顯得更加「陰柔」,卻也更加防不勝防。

  當他又一次飛掠了近千米,忽感覺精神有些微疲憊,便就近掠入一個光線昏暗、地勢較為平坦的岩窟。

  幻覺悄無聲息地降臨了。

  洞窟內乾燥,瀰漫著灰塵和某種鳥類糞便的氣味。

  柒若風收起雙翼,讓軀體重歸標準人形以減少消耗。

  靠坐在岩壁邊,正準備閉目感知一下附近是否有合適的獵物。

  手背上忽然傳來溫軟、粗糙的觸感。

  低頭,一隻毛色油光水滑、身材十分健碩的奶牛貓,正用它圓滾滾的腦袋,一下一下地蹭著他的手背。那雙鴛鴦眼半眯著,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是「咪也不咪」!

  柒若風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去摸它。

  是幻覺。

  「咪也不咪」是他現實中養的貓,因為從接回家起就一聲不吭,還以為是個小啞巴。

  直到有一次懶得給它洗澡,送去寵物店,店員給他發來視頻——視頻里那貓被吹風機嚇得嗷嗷直叫,嗓門洪亮,堪稱喵界高音小王子。

  從那以後就管它叫「咪也不咪」。

  那傢伙傲嬌得很,從不主動親近人,除非手裡有它最愛的貓條,或者正在擺弄它感興趣的逗貓棒。

  「咪也不咪」蹭了一會兒,似乎覺得無趣,尾巴一甩高高豎起,邁著優雅的貓步,慢悠悠地走向洞穴深處昏暗的陰影,消失了。

  柒若風收回目光,閉上眼,試圖集中精神對抗越來越明顯的眩暈感和耳邊開始出現的細微嗡鳴。

  但幻覺並未停止,反而隨著他精神的放鬆而愈發清晰、具體。

  周圍的環境仿佛不再是在深界三層的黑暗洞窟,而是在某個熟悉又陌生的明亮客廳里。空氣中有淡淡的飯菜香和陽光曬過織物的味道。

  一個身影繫著圍裙,在廚房和客廳之間忙碌,絮絮叨叨的聲音傳來,帶著永遠不變的關切和一點點責怪:「別老是忙得那麼晚,飯也不按時吃。年輕的時候不在意,熬夜、亂吃東西,老了一身毛病你就知道厲害了!」

  是老媽的聲音。

  那帶著數落語氣的調子,簡直一模一樣。

  柒若風靜靜地「聽」著,過了幾秒,才低聲回應,聲音在空曠的洞窟里顯得有些飄忽:「知道了,我會儘快想辦法回來的。愛你老媽!」

  這話是說給幻覺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中氣十足,帶著老小孩似的興奮和期待:「什麼時候去旅遊啊!快幫我做一份攻略!我看朋友圈老張他們又去海南了,照片拍得真好!」

  是老爹。

  柒若風其實不太喜歡旅遊,又累又麻煩,他更願意宅在家裡打遊戲或者看書。

  但他不忍心拒絕。老爺子年紀大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如果不趁父母還能走動,多陪他們出去看看。說不定哪天就想看也看不動了,那該多遺憾啊。

  「別急,」柒若風對著空氣說,語氣是那樣的溫和,「下次帶你去哈爾濱滑雪、看冰雕,那邊冬天特別漂亮。不過你得答應我,別天天偷偷喝酒了,煙能戒就戒了,醫生都叮囑多少遍了,你多少得聽進去一點吧?」

  「你女朋友得找起來!」又一個話題無縫銜接,是奶奶,帶著所有長輩共通的焦慮,「不然我什麼時候才能抱重孫子啊!等你成家立業有了孩子,我的任務才算是完成了!別說什麼沒時間,沒工夫!我們可以幫你帶!」

  柒若風有時候真的無法理解,爺爺奶奶那輩,他們的「人生任務」到底是誰給他們安排的?結婚、生子、帶孩子……仿佛一套預設好的程序。

  他沉默了一下,在幻覺中,或者說,在內心深處某個被勾起的情緒里,忽然開口斥責道:「我找不到女朋友,還不是得怪你們啊?」

  「怪我們?關我們什麼事?」好幾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充滿了詫異委屈。

  「對啊,」柒若風扯了扯嘴角「關你們什麼事。」這話他早就想說了,只是他們都是極好的長輩,他實在不捨得真的用這話去氣他們。

  但在這裡,反正只是幻覺,說說也無妨。

  幻覺似乎因他這句「叛逆」的話而波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截然不同的、充滿暴躁氣息的形象沖了過來——一個氣得滿臉通紅、腦門冒汗的胖子,左右手各執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咬牙切齒地吼道:「柒若風!你他娘的稿子呢?!」

  幾乎是條件反射,柒若風雙手合十,舉過頭頂,身體微微前傾,脫口而出:「後天!不,明天!王哥,麻煩再寬限些時日,我一定交!通宵也給您趕出來!」

  話一出口,他就愣了一下。

  放下手,挺直腰板,甚至對著那衝來的胖子幻影做了個鬼臉,語氣變得極其囂張:「哈!沒稿子!略略略~你怎麼著吧?有本事順著網線來砍我啊?」

  那胖墩墩的幻影果然毫無阻礙地穿過了他的身體,揮舞著菜刀,朝著洞穴後方那無盡的黑暗跑去,身影逐漸變淡、消散。

  繼續往前走


  前方,諾貝拉的身影蹦跳著出現。

  他穿著那身已經有些髒污的華麗黑袍,回過頭,臉上依然是那副仿佛永遠在笑的表情。

  他朝柒若風用力揮手,聲音清脆:「柒哥哥,來追我呀!要是追到我,我就讓你嘿嘿嘿!」

  那副賤兮兮的模樣,讓他扯了扯嘴角,沒好氣地回道:「你最好別讓我追上,不然讓你cos如來佛祖!彈得你滿頭是包!」

  沒走幾步,旁邊岩壁的陰影里,一個渾身打滿繃帶、只露出半張蒼白小臉和青色蜷曲發梢的身影,正地扶著牆。

  是普魯修卡。她看到柒若風,眼睛亮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試圖撲過來,聲音帶著期待:「柒哥哥!你終於回來啦!你是來帶我去冒險了嗎?」

  柒若風嘆了口氣:「我真是服了,怎麼這個世界的小孩可以皮到這種程度啊?」

  然而,當下一個身影清晰起來時,柒若風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是伊坦。

  那個在五層基地里,被作為實驗品的孩子之一。

  他有著柔軟的淺金色頭髮,總是安靜地坐在角落。那天,在柒若風被迫操作了蘇密科和普埃兒的實驗,心情很不好,是伊坦和米蒂、夏柯幾個小蘿蔔頭跑過來笨拙地安慰他。

  「柒哥哥,別難過了,我唱歌給你聽,你要開心起來哦!」

  那一首旋律簡單、帶著童謠風格的歌,歌詞大概關於陽光、花朵和飛鳥。柒若風當時心亂如麻,只記得那嗓音乾淨清亮,沒什麼技巧,但是聽著很舒心。

  現在想來,那歌詞的具體內容已經模糊了,或許是他潛意識裡不願記住,又或許是真的被當時的情緒沖刷掉了。

  「謝謝你,伊坦。你唱的很好聽。」柒若風對著幻覺中的伊坦,低聲說:「很有做歌手的天賦呢,嗯……在這個世界,應該叫吟遊詩人吧。」

  伊坦的幻影聽不到他的低語,只是維持著唱歌的動作,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夏柯出現在前方,他站起身:「柒哥哥,走了那麼久,要歇息一下嗎?我可以幫你捶捶腿!」

  「好啊,你的手法很專業,很有力氣哦,我記得的!」柒若風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有觸感,但很飄忽。

  畢竟只是幻覺嘛。

  他再次提醒自己,壓下心頭泛起的那絲酸澀。

  洞口的光線越來越清晰,帶著三層特有那種蒼白、稀薄的天光。

  然而,就在洞口邊緣,懸崖之畔,一個纖細的身影站在那裡。

  是米蒂。

  她正隔著那面並不存在的電梯「玻璃」,與對面的娜娜奇交流著。

  兩人都在哭泣,米蒂的眼淚大顆滾落「娜娜奇,沒事的,沒事的……我會撐住的……所以如果我變成奇怪的東西,那就拜託你,讓我的靈魂再次回到你身邊吧!」

  她仿佛感應到了什麼,轉過頭,淚眼朦朧地看向柒若風的方向。她的臉上擠出一個無比艱難的微笑:「柒哥哥……和你相處的日子,很開心,謝謝你……」

  話音未落,她的形象開始劇烈扭曲、膨脹、異化!皮膚剝落,骨骼錯位,血肉增生……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畸變過程在眼前飛速重現。那張剛剛還帶著微笑的臉龐在非人的痛苦中扭曲,發出不再是人類聲帶的、仿佛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嚎叫:

  「殺了我……殺了我……求你了!!!」

  這嚎叫聲穿透耳膜,直刺靈魂。

  不知何時,滾燙的液體已經爬滿了柒若風的臉頰。

  他伸手一抹,掌心一片溫熱。

  他想念原來世界的家人,想念「咪也不咪」。但看到他們的幻影,他並不感到特別難過,因為他總覺得:他們在等我。我們終會重逢。

  可是這些孩子……伊坦、夏科、蘇密科、普埃兒、米蒂,他們再也回不來了。

  「米蒂……」柒若風喃喃著,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跑了幾步,伸出雙臂,想要去擁抱那個正在嚎叫、正在畸變、正在承受無盡痛苦的幻影,仿佛這個動作能穿透時間,挽回什麼。

  「可以了,柒若風。」

  一個平靜、優雅,卻格外冰冷的聲音響起。

  波多爾多的形象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半空,恰好擋在了柒若風和懸崖邊緣之間。他依舊是那身黑色禮裝,頭盔上的豎縫穩定的射出紫光。


  「請不要再往前了。」

  柒若風猛地剎住腳步,腳尖距離萬丈深淵只有不到半尺。

  他抬頭,怒視著他,胸中壓抑許久的火焰轟然騰起:「波多爾多!都是你!!」

  「哦呀?」波多爾多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以及那種令人火大的探究,「那你那時候……為什麼不徹底殺了我呢?」

  柒若風被問得一滯。

  波多爾多繼續用那種平緩溫和的語調說道:「因為還有其他孩子需要顧及,對吧?因為這個世界……需要我的技術和研發能力,去應對那『兩千年周期』,對吧?」

  他微微偏了偏頭,紫光似乎聚焦在柒若風臉上。

  「但這與你何干呢?為什麼不直截了當的殺了我,讓你意念通達呢?」

  柒若風深吸了一口氣,潮濕的岩窟空氣帶著塵土味,卻十分真實。

  他冷靜了下來,仔細想,這些話,不可能出自波多爾多之口。

  這些問題,不過是借著波多爾多的幻覺,自我詰問罷了。

  「我總歸要回去的,但我暫時不知道該怎麼回去。你……」柒若風頓了頓,「你看起來知道很多,就算不知道確切的方法,但可以肯定的是,你對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對於此世界之外的技術和可能性,肯定會抱有極大的興趣。你的知識、對深淵規則的理解……對我尋找歸途這件事,很可能有著不小的助益。」

  他坦然道:「所以,權衡之下,留下你的價值,暫時大於殺了你宣洩憤怒的價值。」

  「所以幫他們報仇,還是得排在自我需求之後,不是嗎?」波多爾多總結道。

  柒若風沉默了片刻,最終,他抬起頭,直視波多爾多的面具,清晰地吐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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