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還是沒能與米蒂告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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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回那個教派,他們在地表並不是很受歡迎的樣子。這是由於他們行事過於乖張,為了找合適的巫女和祭品,連皇族和大富商的子嗣都敢綁架,我記的沒錯的話,在深界二層:顛倒之森的監視基地中,就有一位他們曾經的目標。那孩子若非得到了不動卿奧森的庇護,下場估計會和你口中的諾貝拉差不多吧?」

  「所以說,那位被諾貝拉口中被他耍了的貴族,派人前去截殺那隊教派,很可能不僅僅只是為了諾貝拉本身。或許還帶著政治和社會層面的目的。不過正因如此,方才能體現這個教派的底蘊和強大不是嗎?如果你打算徹底與他們對上,那還是謹慎一些為妙。」

  柒若風翻了個白眼:「用不著你提醒!」

  「哦,對了。普魯修卡又受傷了,這次有些嚴重,由於我限制了普魯修卡使用那種藥,她這會兒正躺在她房間裡哼哼唧唧呢,要去探望她一下嗎?」

  「不了,讓她自己多躺一會兒吧,就她那性子,要是一受傷我就去看她,她怕是要永遠記不住疼了。」

  又與他聊了會,柒若風的主意識便沿著那條無形的血肉連結溯回,熟悉的沉重感、燥熱感以及更敏銳的感官重新填滿他的知覺。

  他睜開眼一張放大的精緻小臉幾乎貼到了他的鼻尖。

  褐色的髮絲垂落,琥珀色的眼眸在極近的距離下倒映著他自己的影子,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皮膚。

  是諾貝拉。

  柒若風面無表情,只是平靜地開口:「幹嘛?」

  諾貝拉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幾乎要掃到柒若風的臉。他思索了一瞬,臉上忽然綻放出一個甜美又帶著點惡作劇意味的笑容,輕輕回答道:「好呀~」

  柒若風愣了一下。

  好什麼?

  隨即他反應過來。

  「砰!」

  諾貝拉的腦殼上還沒完全消退的包旁邊,腫起來了一個嶄新的包。

  「嗚!」諾貝拉痛呼一聲,捂著額頭往後縮了縮,眼淚立刻在眼眶裡打轉,「好痛哦,柒哥哥你怎麼可以對可愛的男孩子這麼狠心啦!」他輕聲控訴著,似乎是怕吵醒庇護所里的人。

  「大晚上的,跑出來做什麼?」柒若風收回手,依舊盤膝坐著,目光落在遠處藤蔓間閃爍的微光上。

  那個瀕死的宗教分子已經徹底沒了聲息,紫黑色的身體在陰影里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只是他沒有注意到,宗教分子死前最後一刻,在一塊石頭上留下了一個神秘的符號。

  「太熱了,睡不著嘛。」諾貝拉揉著額頭,撇了撇嘴,很自然地就在柒若風旁邊坐下了,抱著膝蓋,「裡面好悶,還有……米蒂的味道。」

  「不好好睡覺會長不大的。」柒若風隨口說了一句。

  諾貝拉卻嗤笑一聲「那不正好?要是長大了就不可愛了,就賣不上價錢啦!」

  柒若風沉默了一下,換了個方向:「不好好睡覺會變醜的。」

  「嗚啊!那可真是太可怕啦!」諾貝拉立刻捂住臉,但指縫間露出的眼睛卻彎彎的「可是太熱了,我確實睡不著啦。」

  他眼珠轉了轉,忽然站起身,跑到旁邊一叢巨大的植物下,伸手摘了一片寬大、厚實、邊緣微微捲曲的葉片。葉片本身不發光,但表面光滑,在微光下泛著潤澤。

  他跑回來,把葉片塞進柒若風手裡,然後——非常自然地在其側身躺下,腦袋枕在了柒若風盤起的腿上,整個上半身都靠進了他懷裡。

  「幫我扇風嘛,」諾貝拉仰起臉,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亮晶晶的,毫不掩飾的撒嬌著「涼快了我就睡得著啦!」

  柒若風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得寸進尺的小東西,捏著葉片的指尖動了動。「我是不是給你臉了?」

  他聲音沒什麼起伏,手上卻已經動了起來,用那片大葉子對著諾貝拉輕輕扇動。

  帶著植物氣息的清爽微風吹拂起諾貝拉額前的髮絲,也帶走了些許悶熱。

  諾貝拉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順毛的貓。

  只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聲音輕輕的:「吶吶,柒哥哥,娜娜奇是男孩還是女孩呀?」

  「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問她?」柒若風手上的動作沒停。

  「要是像我這樣『可愛』的男孩子的話,那還好,別人認不出來很正常。但要是女孩子被問這種問題,會被討厭的吧?畢竟……」


  「我覺得你想多了。」柒若風淡淡道。

  「為什麼柒哥哥對人家那麼冷淡啊?」諾貝拉語氣里故作委屈,「明明……那些人都喜歡我,都願意花大價錢買我。」

  「他們那是『喜歡』嗎?」柒若風的聲音低沉了些許。

  「還有,」他補充道,語氣斬釘截鐵「我喜歡女的。」

  諾貝拉的眼睛立刻睜大了些,隨即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嘴角勾起一個狡黠的弧度:「所以——娜娜奇是女孩子咯?」

  他拉長了語調,仿佛破解了一個謎題。

  柒若風停下了扇動的葉片,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諾貝拉那已經有了一左一右兩個對稱腫包的額頭上,似乎在尋找哪裡還有空地可以再來一下。

  諾貝拉似乎是察覺到了危險,立刻閉上嘴,把臉往柒若風懷裡埋了埋,只露出一雙眼睛,討好地眨了眨。

  扇葉帶來的微風再次輕輕拂動,帶著庇護所外植物特有的氣息和遠處水流的濕意。

  日子在庇護所里緩慢流淌,如同四層那條永不乾涸的、波光粼粼的小溪。

  柒若風留了下來,用獵食、烹飪還有教導一些簡單的生存技巧填充著時間,也給了娜娜奇足夠的時間去面對那個無法迴避的抉擇。

  幾天後,娜娜奇終於表示,她做好了心理準備。

  那是一個午後,光線透過層層疊疊的藤蔓和巨大葉片,在庇護所後的那片空地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這裡被娜娜奇稱作「永恆香後院」,簡陋的石柱墓碑靜靜矗立,每一根都代表著一個她曾用來測試解脫方法卻最終失敗的、無名無姓的瀕死者。

  空氣中瀰漫著花香、濕潤泥土氣息。

  娜娜奇在這裡忙碌著。

  她用爪子仔細清理出一片乾淨的圓形地面,拔掉雜草,鋪上一層新摘的、散發著清新香氣的柔軟苔蘚。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將米蒂從庇護所里抱出來,輕輕放在苔蘚圓心的中央。

  諾貝拉安靜地坐在不遠處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雙手抱膝,琥珀色的眼睛裡沒了往日的靈動,只是默默地看著。

  他能感受到空氣中瀰漫開著的、沉重到幾乎讓人窒息的悲傷。

  這幾天,娜娜奇的話變少了,經常抱著米蒂一坐就是半天,只是無聲地撫摸。

  告別的時刻就要到了。

  娜娜奇長耳朵完全耷拉下來,緊貼著腦袋,跪坐在米蒂旁邊,伸出小爪子,一遍又一遍,極盡溫柔地撫摸著那團血肉。

  「米蒂……米蒂……」她輕聲呼喚著,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痛苦了這麼久……咱真是個沒用呢。」

  她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往事,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說起在五層基地時,米蒂分給她的那半塊硬得硌牙的餅乾;說起兩人躲在被窩裡,借著微光偷偷分享一本破爛圖畫書時的竊喜;說起米蒂總是笨手笨腳,卻執意要幫她梳理打結的頭髮;說起米蒂幫她搶回自己喜歡的書本,綁自己據理力爭;說起實驗前那個夜晚,米蒂趴在電梯玻璃後,說「別怕,娜娜奇,我會堅持住的……」

  「米蒂。」娜娜奇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滾落,滴在米蒂的皮膚上「你把所有的詛咒,所有的痛苦,都搶過去了……」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只是把臉埋進米蒂那已經無法稱之為身體的軀體旁,肩膀劇烈地抖動。

  許久,她才抬起頭,用爪子胡亂抹掉臉上的淚水,深吸一口氣,眼神里透出一股決絕的清明。

  「所以……這次輪到咱了。」她低聲說,像是在立下誓言,「輪到咱來幫你……結束這沒有盡頭的痛苦。米蒂,再等一會兒……再等一小會兒,就不痛了……真的……」

  她終於站起身,轉向一直默默守候在一旁的柒若風,用力地點了點頭。棕色的小臉上淚痕未乾,但眼神堅定。

  柒若風走上前,蹲下身,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懸在米蒂畸變體的上方。心念微動,指尖析出數縷比髮絲更細、泛著淡血色微光的絲線,緩緩向下刺去。

  「等一下!」

  就在絲線即將觸碰到米蒂的瞬間,娜娜奇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她猛地沖了過來,用整個小小的身體撲在米蒂身上,死死抱住,放聲痛哭。

  「嗚哇啊啊啊——!!米蒂!米蒂!對不起!對不起!咱捨不得!咱真的捨不得啊!!」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孩童最原始、最無助的不舍與恐懼。


  她剛剛築起的所有心理防線,在真正面臨永別的最後一刻,徹底崩塌了。

  不知為何,坐在一旁的諾貝拉也捂住了臉,肩膀微微聳動,壓抑的嗚咽聲從他指縫間漏了出來。他或許是想起了自己被迫與重病的弟弟分離,被送上未知旅途的那個時刻。那種明知道可能是永別,卻不得不強顏歡笑、將對方推開的痛楚,此刻與娜娜奇的絕望產生了共鳴。

  柒若風收回了絲線,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

  娜娜奇哭了很久,直到力氣耗盡,哭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柒若風這才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掉她臉上混合著塵土和淚水的痕跡。

  「要不再等兩天吧?」他低聲問。

  娜娜奇用力搖頭,兔耳隨著動作晃動。

  她抬起頭,淺色的眼眶又紅又腫,「不了,」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咱不能那麼自私的。讓米蒂以這種狀態陪了咱這麼久,已經很對不起她了……不能再拖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苔蘚中央的米蒂,那目光仿佛要將摯友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然後,她退開幾步,閉上了眼睛,身體微微發抖,卻不再阻止。

  柒若風再次將手放在米蒂身上。血肉絲線精準地刺入,開始快速吸收。他能感覺到米蒂畸變體的「質量」在迅速減少,那團蠕動的血肉如同漏氣的氣球般乾癟、萎縮下去,體積越來越小。

  起初,一切順利。娜娜奇緊閉著眼,爪子緊緊攥著胸前的毛髮。諾貝拉也屏住了呼吸。

  但很快,柒若風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對。

  在他的感知中,米蒂已經被他的血肉絲線吸收完全,理論上應該只剩下一小團殘渣。然而,那團已經萎縮到只有拳頭大小、乾枯如破布般的「殘渣」它仍然「活著」!

  柒若風沉默地收回了手,看著地上那團依舊在微微顫動的、小得可憐的殘骸。

  「娜娜奇,」柒若風的聲音有些乾澀,「抱歉。」

  娜娜奇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了地上那團比之前小得多、卻依然在「動」的米蒂。她也立刻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

  她棕色的兔耳徹底無力地耷拉下去,貼在了腦袋兩側。

  「連柒哥哥……也不行嗎?」她緩緩走向那團殘骸,伸出爪子,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它。

  「吶~也是呢。」她忽然輕輕笑了起來,笑聲里卻充滿了苦澀「畢竟是深淵的詛咒啊……連白笛都無法完全破解的規則……米蒂啊……」她跪坐下來,將小小的殘骸攏在爪心,低下頭,額頭抵在上面,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到底該怎麼辦呀……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讓你解脫……」

  諾貝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安慰的話,但看著娜娜奇那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背影,和柒若風沉默凝重的側臉,什麼也說不出來。

  又過了幾周。

  庇護所的生活仿佛回到了原來的軌道,只是氣氛始終籠罩著一層陰霾。米蒂已經恢復了一灘爛肉的狀態,所以娜娜奇覺得,在找到讓米蒂解脫的辦法之前,自己也要努力地活下去。

  在柒若風的指導下,娜娜奇勉強學會了基礎的烹飪,雖然做出來的東西味道依舊有些古怪,色澤也往往一言難盡,但至少不再是那鍋黑乎乎的不明物,看上去終於像是食物了。

  諾貝拉也學習到了很多深淵的知識,這其中不少是娜娜奇教的。

  是時候出發了!

  臨行前,柒若風分別給他們留下了保護自己的手段。他無法一直留在這裡,他還有必須返回地表驗證的事情,以及關於「極星的子民」教派和安置好諾貝拉弟弟的承諾需要處理。

  他將娜娜奇叫到一邊,從自己的手臂上分離出一小團活性血肉。

  這團血肉在他掌心蠕動、變形,最終凝固成一把結構精巧、線條流暢的微型手弩。弩身呈暗紅色,仿佛由某種生物的角質和骨骼天然雕琢而成,觸感溫熱,甚至能感覺到極其微弱的脈搏。

  「這把手弩,」柒若風將它遞給娜貝奇,「是我的血肉定製而成。它不同於遺物,它是『活』著的,平時會處於深度休眠狀態,幾乎不消耗你的能量。但使用時……」

  他頓了頓,看著娜娜奇小心翼翼地接過手弩。弩身剛一接觸她的爪子,便自動貼合上去,延伸出幾根纖細的、近乎透明的血絲,輕輕刺入她前臂的皮膚下,完成了「安裝」。

  「嗯吶!」娜娜奇輕呼一聲,棕色的耳朵抖了抖,「它在咬咱!」


  「它會通過吸取你的血液獲取能量,塑形和擊發弩箭。」柒若風解釋道,「試試看吧,對準那邊那棵枯樹。」

  娜娜奇抬起手臂,那把暗紅色的手弩仿佛是她身體的一部分,重量恰到好處。她集中精神,意念微動。手弩前端紅光一閃,一根長約筷子、通體暗紅、箭頭尖銳無比的弩箭瞬間凝成。

  嗖——!

  破空聲微不可聞,但威力駭人。紅光一閃而逝,遠處那棵需要兩人合抱、早已枯死的粗大樹幹,被弩箭輕而易舉地完全洞穿,留下一個邊緣光滑、前後通透的孔洞。

  箭矢余勢未消,又深深扎進了後方的岩壁中,直至沒柄。

  娜娜奇倒吸一口涼氣,黑色眼眶瞪得圓圓的:「吶~……可怕的武器。」

  柒若風語氣嚴肅,「它依靠你的生命力運作。以你現在的體狀,最多連續激發五箭。超過這個限度,它為了維持自身存在和攻擊,開始『啃食』你的血肉,造成難以恢復的損傷。所以能不用,最好別用。」

  娜娜奇低頭看著手臂上那仿佛沉睡的暗紅色造物,又抬頭看看柒若風,點了點頭:「謝謝柒哥哥,咱知道了。吶~祝福與詛咒如影相隨麼……的確,很有深淵的特色呢。」

  柒若風揉了揉她的腦袋,沒再多說。他又走向在一旁羨慕的都快冒酸水兒諾貝拉。

  「誒?我也有嗎?我也有的對吧?對吧!對吧!」他伸出雙手蹦蹦跳跳的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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