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時間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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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能喜歡萊恩先生。」

  艾莉絲蜷縮在黑淵核心的邊緣,背抵著一塊凸出的岩石,雙膝抱在胸前。那對紫紅色的角泛著暗光,每隔幾秒就會有一道細弱的光暈從角根處向角尖慢慢漫過去,像快要熄滅的炭火。

  」我要討厭萊恩先生。」

  」我要討——」

  說不下去。

  字卡在喉嚨口,像一塊吞了一半的碎石,進不去,吐不出。

  艾莉絲把腦袋埋進膝蓋里。銀色的髮絲亂成一團,裡面夾著岩灰,夾著乾涸的血痂,沒有光澤,只是沉甸甸地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蒼白的臉。

  她以為自己已經沒有眼淚了。結果眼淚還在,燙得嚇人,從眼角滑進髮絲里,滲進衣料里,消失在這片連時間都快要停止流動的黑暗裡。

  」討厭……」

  她再試了一次。

  胸口立刻像是被淬了毒的針扎穿。

  」討厭……」

  又一次。

  喉嚨發緊,鼻腔發酸,連呼吸的節奏都在這兩個字上亂了。

  她把指甲掐進腳踝的皮膚里,用疼痛壓制那種翻湧上來的、洶湧的、讓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來丟掉的情緒。

  前世意識體懸浮在不遠處,沒有說話。

  那團銀白與深紫交織的虛影只是靜靜地看著。它見過太多人在這片黑暗裡折斷,也見過太多人在折斷之後重新站起來。它沒有能力評判眼前這個女孩的痛苦該不該有,也沒有資格告訴她,喜歡一個人不是罪。

  於是它只是等。

  很久之後,艾莉絲把頭抬起來。

  眼眶紅的像是被火熏過,嘴唇咬出了一道淺淺的血印。她對著虛空發了好一會兒呆,目光漫無焦距地落在某處發黑的岩壁上。

  」為什麼。」

  她的聲音是啞的,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只是平靜地、像是在問一道永遠沒有答案的數學題,」為什麼喜歡一個人……會變成殺死他。」

  前世意識體沉默了一拍。

  」這不公平。」

  又過了很久,艾莉絲才接上這句話,」這他媽的一點都不公平。」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說髒話。

  說完之後,她把兩隻手抱住自己頭頂的那對角,十根指頭把那兩根沉甸甸的紫紅彎角握住,低下頭,指甲在粗糙的角面上刻出淺淺的白痕。

  她沒有再哭。只是把那句」不公平」咬在牙根里,咬碎了,吞下去。

  那成了新的燃料。

  兩個月。

  沒有晝夜,沒有季節,沒有窗,沒有任何一縷來自地面的光。

  艾莉絲靠著汲取核心區域瀰漫的黑霧能量維持基本的生命運轉,她的食物是黑霧,她的飲水是偶爾從岩縫裡滲出的、帶著金屬腥味的地下水。她的被褥是自己凝聚出來的黑霧板結層,冰冷,無溫度,但足以支撐一具不打算死的軀體繼續運作。

  她的實力在以一種駭人的速度增長。

  前世意識體在第五十天做了一次評估,那個乾澀的聲音在她腦海里響起來,帶著掩不住的驚訝:」你已經遠遠超過了普蕾婭。」

  艾莉絲蹲在一道新裂開的岩縫旁,把手指伸進去,感受裡面的溫度。

  」然後呢。」

  」從魔力總量來看,你現在接近我當年巔峰時的七成。」

  」還有三成。」

  」空間裂縫技能基本穩定,時間減速在局部範圍內已經可以精確到以秒計算。」

  艾莉絲把手指抽出來,在岩壁上蹭了蹭。」但回溯還不行。」

  」對。」

  這兩個字落下來,把空氣里那一點短暫的輕鬆全部壓滅了。

  回溯——真正意義上的時間逆轉——她碰都沒碰到門檻。

  前世意識體說得很清楚。力量不是核心,密度才是。把所有的悲痛壓縮成一個點,然後引爆。就像是把一片草原里所有的水蒸氣強行壓進一滴雨里,最後摔出去。

  艾莉絲坐回原地,把背靠在岩壁上,仰頭看著頭頂那片無邊的黑。

  」還不夠。」她低聲重複了一遍前世意識體昨天說的那句話,嘴裡像含著苦藥,」我還不夠痛。」


  她靜靜地消化這句話里的荒誕。

  兩個月。她在這裡度過了兩個月。每天睜眼就是修煉,閉眼就是噩夢。她把自責掰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像劈柴一樣扔進胸口的爐子裡一根根燃燒,把每一分心疼都儘可能地蒸餾、提純,讓它燃燒得更久,熱度更高。

  她以為這已經是人力所能承受的極限了。

  結果還不夠。

  艾莉絲閉上眼睛。後腦勺抵著冰冷的岩石,涼意從枕骨慢慢往裡滲。

  那天她在翻包。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翻。也許是因為連續高強度的修煉讓精神弦繃得太緊,需要找到什麼東西來松一松。

  包不大,是出發前隨手抓的那個棕色皮背包。裡面的東西已經被她翻來翻去翻過無數次。幾塊壓縮乾糧,早已受潮發硬,像是一塊扇貝殼。一卷包紮用的紗布,邊緣有點散線。一包備用的止血藥粉,是她自己配的,用來處理修煉中的外傷。

  然後是他的東西。

  她把這幾樣東西掏出來,一樣一樣擺在面前的岩地上。

  第一件:他的外套。

  黑色長風衣,疊得很整齊。

  她把外套展開,像展開一面旗幟,抱在了胸前。

  把臉壓進去。

  他的氣味已經很淡了。薄荷菸草的味道還剩一點點,混在面料里,像是清早的霧氣里殘留的那絲昨夜的爐火氣息,稍不注意就會忽略掉,但只要屏住呼吸仔細嗅,就還在。

  還在。

  艾莉絲把外套裹得更緊了一些。

  」萊恩先生。」

  她說出口,聲音在厚實的面料里變得沉悶而悶塞,像是一塊濕透的棉花,沉甸甸地墮著。

  」還有多久,還有多久,我才能去找你。」

  沒有回答。當然沒有。

  第二件:那把備用匕首。

  她把匕首翻了個面,用刀背抵著自己的心口,隔著那件緊裹著的黑色外套。

  那點冰涼從外套面料透過來,滲進胸口。

  她就這樣坐著,把匕首貼在心口,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的黑暗。

  第三件:一個小玻璃瓶。

  瓶身不大,拇指高,圓肚子,軟木塞封口。裡面裝著微微透明的液體,底部沉著幾粒細小的藥末。

  艾莉絲把這個小瓶捏在手心裡,豎起來,看著那幾粒藥末慢慢旋開、沉降。

  瓶身上貼著一張標籤,是他的字跡,鋼筆寫的,筆力穩健,略微偏右傾,中間的」狐」字最後一撇收筆時頓了一下,微微帶鉤:

  給我的小狐狸,睡不著的時候用。

  她記得這瓶藥是什麼時候配的。是她在夢境反覆驚醒、把他也攪得睡不著的那段時間。他沒有說,只是有天晚上把這個小瓶壓在她枕頭底下,她翻身的時候硌到了,掏出來看,就看到了這行字。

  她當時大概是哭了的。然後被他嫌棄地揉了揉頭髮,把她又塞進被窩裡去。

  艾莉絲把瓶子握在掌心裡,手心的溫度把玻璃捂熱了,那點冰涼慢慢消失。

  她沒有拔木塞。

  」用完就沒有了。」她對著瓶子輕聲說,」所以不用。」

  她把這三樣東西一件一件收回去。外套最後疊好,放在最上面。

  背包重新扛在肩上。

  」萊恩先生。」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岩灰,」等我。」

  黑淵外圍。

  這片區域在兩個月前還是濃稠黑霧翻騰的禁區,滲透半徑甚至已經逼近了暮角山脈的外緣。但從某天開始,前線駐守的士兵們注意到了一件怪事。

  黑霧停了。

  不是撤退,是停住了。

  然後是第一個月的第三周,黑霧開始收縮。

  緩慢,但明確。每天退後幾十厘米,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在往腹腔里收氣。前線的傳令兵把這個消息一層一層往上報,最後變成一份燙著金邊的軍報送進了王都的傳訊室。

  赫爾曼盯著那份報告看了很久,放下來,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原因不明。」他把報告壓在手下,對副官說,」繼續駐守,維持現有防線,沒有新命令之前,任何人不得進入黑淵內部。」


  阿爾敏是在第三十二天開始喊的。

  一開始他還自我克制,只是站在黑淵外圍的岩石區邊緣,往裡看。黑霧現在退了很多,往裡能看到大約三十米,但三十米之後就是鐵幕一樣的黑,什麼都看不見。

  他望了很久,然後放棄了理性,仰起頭,往那片黑暗的方向扯著嗓子喊:

  」——艾莉絲!」

  聲音在岩壁間彈了幾下,回聲零零散散地落回來,最後全部被黑暗吞掉。

  沒有任何回應。

  他把手放下來,沉默地站了一會兒,重新拾掇起那副大大咧咧的表情,轉身走回營地。

  第二天,他又來喊了一次。

  」——艾莉絲!活著沒有!」

  還是沒有回應。

  營地里漸漸都知道了這件事。有人覺得好笑,有人覺得沒什麼意義,有人覺得感動,但沒有人出聲阻止他。

  麒靈有天晚上換崗經過,看到他又站在那裡,往黑暗裡喊。她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把鎧甲的領扣重新扣嚴實,繼續走了。

  普蕾婭是所有人里最沉得住氣的。

  她在外圍搭了一張小桌子,桌上壓著地形圖和一疊密密麻麻寫著術式推演的筆記紙。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用魔力探針往黑淵核心方向探一次,記錄數據,比對變化。

  黑霧收縮的速率,核心能量波動的頻率,外圍殘留黑霧裡的精神波長。

  第五十天,她把筆停下來,對著面前的數據盯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說了這兩個月里說過最確定的一句話:

  」她在裡面控制核心。」

  坐在對面的阿爾敏抬起頭,露出了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能確定嗎。」

  」不能百分百確定,但這個波動模式……」普蕾婭把手裡的數據紙翻了一下,」不是黑淵自發性的行為。裡面有人在做有序的調控。」

  阿爾敏沉默了片刻,重新站起來,往黑淵方向走了幾步。

  他沒有喊這次。只是站在那裡,把手插進銀白輕甲的袖筒里,對著那片黑暗,用很低的聲音說:

  」你要是在裡面出了什麼事,等你出來我要罵你很久的。」

  停了一下。

  」所以最好別出事。」

  ……

  艾莉絲坐在核心區域最深處,那裡的黑霧濃度是整個黑淵裡最高的。

  前世意識體說過,回溯的關鍵不是力量,是密度。

  密度。

  她反覆咀嚼這個詞,像是在研磨一味藥材,把它磨成粉,試圖看清楚裡面的結構。

  密度是什麼意思?

  不是悲傷的總量。而是把所有的悲傷壓進一個點,不讓它擴散,不讓它稀釋,把它變成一顆針,用來穿透時間的結構。

  她在這件事上失敗了很多次。

  每次試圖聚焦,那些記憶就會從那個」點」里溢出來,變成一片擴散的液體,充斥整個腦腔,讓她喘不過氣,然後分崩離析,變成普通的痛苦,而不是可以驅動回溯的精純燃料。

  她試了又試。

  第六十一天,她換了一個思路。

  她不再試圖壓制那些記憶的擴散。而是從裡面挑出最小的一個。

  不是萊恩倒下那一刻,那太大了。

  是一件很小的事。

  他把那塊刻著紫蘇花的胡桃木胸牌掛在她脖子上的那個早晨。

  她當時低頭看那塊木牌,看到木牌下方那朵用極細的刀刃刻出的紫蘇花,花瓣四枚,葉脈清晰,比她想像的要精細,顯然是花了時間的。

  她把那個畫面抓住了。

  只有五秒。

  然後她把這五秒整個人壓進去,不讓它擴散,把它握在心心裡,握成一顆密度極高的鉛丸。

  核心區域的黑霧開始震動。

  地面的龜裂紋路里滲出的幽藍光芒突然變強了,艾莉絲睜開眼,周圍的黑霧以她為圓心,開始逆向旋轉。

  然後她看到了那片落葉。


  一片早先剝落、沉積在岩縫裡的死葉,不知道是從哪裡帶進來的,早已失去顏色,只是一片灰撲撲的薄紙片。

  她的目光落上去。

  紫色的光從她的雙眸里漫出來,蔓延過整個眼白,那兩根角上的光芒以同樣的節律明滅。

  時間在那一刻產生了撕裂感。

  不像是空間裂縫那種粗暴的撕開,而是更細膩的、像是一根絲線被緩慢拉長然後繃斷的感覺。

  死葉顫了一下。

  然後它動了。

  不是順著重力落下,而是倒過來——從岩縫的底部開始向上。緩慢地,顫顫巍巍地,像一隻剛出殼的蟲子在嘗試飛翔。然後速度漸漸穩定,葉片旋轉著,逆著不存在的風,從地面升起,回到了它掉落之前所在的那道岩壁裂口邊緣。

  停住了。

  三秒。

  整個過程只有三秒。

  三秒之後,時間的張力消失,那片死葉從裂口處重新落下,在空中旋了一圈,重新回到了地面的岩縫裡。

  艾莉絲沒有動。

  她就那樣坐在原地,直直地盯著那片重新落回原地的死葉,看了很久很久。

  前世意識體沒有說話,也沒有出現。

  然後艾莉絲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笑。

  」三秒。」

  她開口,聲音仍然啞,但語調里有了某種輕盈的東西,是兩個月來第一次出現。

  她把那片死葉盯著,反覆在腦海里回放那三秒的時間倒流,那種撕開時間的觸感,那種把懸停在空中的葉脈一片一片捏住往回送的力道。

  」只要能回到那一刻,三秒就夠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裡是清明的。不是絕望里生出來的自我欺騙,而是真正算過的——只要回到那一秒,回到他轉身接下那道攻擊之前的那一秒,她需要做的事,只需要三秒就能完成。

  擋在他前面,就這樣。

  三秒綽綽有餘。

  前世意識體的虛影緩緩浮現,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對紫色眼眸看著她,停了片刻。

  然後乾澀的聲音在她腦海里響起。

  」三秒遠遠不夠。」

  艾莉絲的笑意頓了一下。

  」為什麼。」

  」你對回溯的理解有偏差。」前世意識體的虛影在空氣里緩緩旋轉,周圍的黑霧像被一股無形的氣流吸引,貼著它的邊緣靜止不動,」你以為你只需要讓時間倒流三秒,回到他倒下的那個瞬間,然後擋住攻擊。」

  」對。」

  」不對。」

  這兩個字落下來,很輕,但有重量。

  艾莉絲皺起眉頭,」哪裡不對。」

  」回溯不是一根針。」前世意識體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情緒,像是在背誦一段已經刻進記憶里的古老規則,」它是一個範圍。哪怕你只想回溯某一個人,或者某一個區域的時間,它依然是範圍性的。你無法像使用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只切開一寸時間,你每使出一次,至少要覆蓋方圓數米之內的所有時間軸。」

  」那……」

  」更關鍵的是凝聚時間。」前世意識體打斷了她,」回溯在使出之前,需要一段蓄勢的過程。你要把時間的力量聚攏起來,壓縮,然後才能推出去。這個過程不能省。」

  艾莉絲的眉頭鎖得更深,她把雙手疊在膝蓋上,手背朝上,手指繞著那個方向旋轉著,像是在物理層面嘗試理解這件事。

  」蓄勢需要多久。」

  」這取決於你要逆轉的時間跨度。」前世意識體停了一下,」通常來說,如果是覆蓋某一個明確區域的小範圍回溯,不需要等同於那段被逆轉時間的蓄勢時長。但也不能低於一個閾值。」

  」閾值是多少。」

  」三十秒。」

  艾莉絲抬起頭,看著那團虛影。

  」最少三十秒。」前世意識體重複了一遍,」這是在你完全掌控回溯之後的最低要求。在此之前,時間會更長。你現在做到的那三秒,只是觸碰到了門。距離真正開門進去還差得遠。」

  三十秒。

  她低下頭,重新看向那片已經落回岩縫裡的死葉。

  她剛剛用了什麼才讓它動了三秒?用了兩個月的修煉積累,用了六十一天裡積攢下來的每一分精神密度,用了那塊胸牌和那五秒的記憶,才撐出了三秒的時間倒流。

  三十秒是三秒的十倍。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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