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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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秒是三秒的十倍。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心裡沾滿了黑淵底部的岩灰,粗糙的顆粒嵌在掌紋的溝壑里,摩擦著細嫩的皮肉,泛起細微的刺痛。這種刺痛,在過去長達兩個月的非人折磨中,本該早就麻木。此刻它卻順著神經末梢,一點一點往上爬,爬過手臂,爬過肩膀,最終鑽進她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三十秒。

  這個數字像是一座看不見頂的黑色山峰,硬生生地砸在她的脊背上。她剛剛僅僅是凝練出三秒的時間倒流,就已經抽乾了這六十一天裡積攢下來的每一寸精神密度。

  要把這三秒,拉長十倍。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不是因為眼淚,眼淚早在之前的無數次崩潰中流幹了。這是精神力嚴重透支後的生理反應。眼前的黑暗像是有生命的活物,開始扭曲、拉長、旋轉。

  前世意識體的虛影在不遠處晃動,那個缺乏情緒波動的聲音似乎在耳邊響起,又似乎隔著厚重的水層,聽不真切。

  「你的精神力正在潰散……停下,今天到此為止……」

  艾莉絲張了張嘴,喉嚨里發不出一丁點聲音。她覺得冷,那種冷不是地下岩洞的低溫,而是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冰寒。她試圖蜷縮起身體,試圖抱緊雙臂來留住僅存的一點體溫,四肢卻完全不聽使喚。

  黑淵核心區域的濃霧,在此刻察覺到了獵物的虛弱。

  它們不再像之前那樣被她強行壓制、剝離,而是化作無數條無形的、冰冷的觸鬚,順著她的腳踝、小腿、手腕,無聲無息地纏繞上來。那種觸感又濕又冷,像是浸泡在冰水裡的蛇蛻。

  「別碰我……」艾莉絲在心底呢喃,眼皮沉重。

  黑霧沒有理會她的抗拒。

  意識徹底墜入深淵。

  墜落。

  不斷地墜落。

  風聲在耳邊呼嘯,隨後風聲消失了,變成了某種更為輕柔、更為熟悉的聲響。

  「滴答……滴答……」

  那是黃銅指針走動的聲音。

  艾莉絲猛地睜開眼睛。

  光。

  不再是黑淵底部的伸手不見五指,也不再是那種壓抑的幽藍色磷光。這是真正的光,是清晨的陽光透過純白色的棉質窗簾,被過濾成柔和的淡金色,灑在原木色的地板上。

  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

  身下是深藍色的被褥,棉布材質因為常年使用而微微起球,卻透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柔軟與暖意。她的臉頰貼在一個淺粉色的枕頭上,枕套邊緣用細密的針腳繡著幾朵小雛菊。

  淡淡的薄荷菸草味,混合著陽光曬過被子的清爽氣息,毫無防備地鑽進她的鼻腔。

  艾莉絲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天花板,看著那盞眼熟的吊燈,視線緩緩移動,落在床頭柜上那個正在有節奏走動的銅質小圓鐘上。圓鍾旁邊,那個足有一米多高的棕色泰迪熊正憨態可掬地靠在牆邊,脖子上的紅絲帶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鮮艷。

  胡桃木衣櫃靜靜地立在角落,旁邊是她的小書桌。桌面上,那盞小小的煤油燈擦得鋥亮,筆筒里插著那支儲墨式鋼筆。

  微光閣。

  二樓的主臥室。

  艾莉絲猛地坐起身。深藍色的被子從她身上滑落,她低頭,發現自己身上穿著那件淡綠色的短袖棉裙,藕節般白嫩的手臂暴露在微暖的空氣中。沒有岩灰,沒有乾涸的血跡,皮膚飽滿圓潤,透著健康的粉色。

  她伸出雙手,翻來覆去地看。掌心乾乾淨淨,那道在黑淵裡被尖銳岩石劃出的長長血口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這是哪裡……」

  她喃喃自語,聲音清脆,沒有在深淵裡那種仿佛被砂紙打磨過的嘶啞。

  她光著腳跳下床,腳底接觸到長毛地毯的瞬間,那種厚實柔軟的觸感讓她的腳趾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她推開臥室的門,木門發出熟悉的輕微吱呀聲。

  走廊的牆壁上掛著靜物畫,鯨油燈靜靜地嵌在黃銅托架里。她踩著木製樓梯往下跑,腳步聲在安靜的空間裡迴蕩,「咚、咚、咚」。

  樓下的藥劑店大廳同樣灑滿陽光。巨大的紅木藥櫃占據了整面牆壁,無數個小格子裡存放著各種顏色的玻璃瓶,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暈。


  艾莉絲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腔劇烈起伏。她的目光越過那張巨大的紅木櫃檯,越過那把鋪著深紅色天鵝絨軟墊的高背椅,投向了後門的方向。

  那裡是廚房。

  傳來輕微的「滋啦」聲,像是某種食材正在熱油中煎烤。伴隨著聲音,是一股濃郁的、混合著黃油與土豆香氣的味道。

  這股味道化作一隻溫暖的手,直接攥住了艾莉絲的心臟。

  她放慢了腳步,幾乎是躡手躡腳地走向廚房那扇半掩的窄門。她害怕這只是一場一觸即碎的泡影,害怕腳步聲稍微大一點,眼前的光亮就會重新塌陷成無底的黑暗。

  她站在廚房門口,手指緊緊扣住門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廚房裡,藍色的煤氣火焰正在灶台上穩定地燃燒。

  那個人背對著她站在灶台前。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衫,外面繫著一條白色的圍裙。他比她高出許多,寬闊的肩膀把那條普通的圍裙撐得有些緊繃。黑色的短髮邊緣被晨光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暈影。

  他正拿著木鍋鏟,輕輕翻動著平底鍋里的食材。

  仿佛察覺到了門口的視線,他轉過身。

  那雙深邃的黑色眼眸看到了她。眼角的輪廓在清晨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柔和。他看到光著腳站在門口的艾莉絲,微微挑了挑眉,嘴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醒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特有的磁性,像是一把大提琴在安靜的房間裡拉響,引發了艾莉絲胸腔深處的共鳴。

  他放下鍋鏟,拿起旁邊的布擦了擦手,轉過身,整個人面向她。

  「站那兒幹什麼,地上涼。」他用那種帶著些許責備卻又滿是寵溺的語氣說道,「去把那雙兔子拖鞋穿上。鍋里燉了土豆牛肉,還有你喜歡的白麵包,馬上就好。今天想吃什麼果醬?草莓還是蘋果?」

  那張臉,那個聲音,那個語氣。

  艾莉絲的視線瞬間模糊了。大滴大滴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從眼眶裡砸下來,順著臉頰滾落,滴在淡綠色的棉裙上,暈開一圈圈深色的水漬。

  她鬆開抓著門框的手,像是一隻離弦的箭,猛地撲了過去。

  「砰」的一聲悶響。

  她狠狠地撞進他的懷裡,雙手死死地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寬闊的胸膛。

  真實的觸感。

  不是冰冷的岩石,不是虛無的黑霧。是溫熱的軀體。

  隔著那一層薄薄的深灰色高領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溫度。那種略高於常人的體溫,正源源不斷地透過布料傳遞到她的臉頰上、鼻尖上。她能聽到他胸腔里傳來平穩有力的「咚咚」心跳聲,每跳動一下,都會引發胸腔的輕微震動,震得她的耳膜發麻。

  熟悉的氣味將她徹底包裹。

  不是那種廉價的香水味,而是純粹的、獨屬於他的氣息——淡淡的薄荷清香,夾雜著一絲常年待在藥劑店裡沾染上的草藥微苦,還有那種只有貼得極近才能聞到的、溫暖的男性荷爾蒙味道。

  「怎麼了這是?」

  萊恩被她撞得後退了半步才穩住身形。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抬起那雙寬大粗糙的手,輕輕撫上她的後背。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有著常年握劍和擺弄藥材留下的老繭。那粗糙的質感隔著薄薄的棉裙布料摩擦著她的脊柱,卻帶來一種令人戰慄的安心感。

  「做噩夢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銀色的頭頂上,輕輕摩挲著,聲音放得極輕,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

  艾莉絲死死地抱著他,拼命地搖頭。

  「不是夢……」她將臉埋在他的胸口,貪婪地深呼吸,試圖將他的每一絲氣味都吸進肺里,「之前那個才是夢……那個好黑、好冷的地方才是夢……」

  她的手指抓緊了他背後的衣服,指甲幾乎要摳進他的肉里。

  萊恩輕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更加明顯。

  「傻姑娘,淨說胡話。這裡是微光閣,你還能去哪兒?」

  他微微低下頭,尋找到她光潔飽滿的額頭,薄唇輕輕印了上去。

  一個吻。

  帶著淡淡薄荷牙膏氣息的呼吸,輕輕吹拂在她的額頭上。他的嘴唇溫熱柔軟,貼在她的皮膚上,停留了兩秒鐘。


  這兩秒鐘,對艾莉絲來說,比兩個世紀還要漫長。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這種被珍視、被小心翼翼對待的觸感,讓那些在黑淵裡壓縮到極致的痛苦和絕望,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就在這時,一個乾澀冰冷的聲音,突兀地在她的腦海極深處響起,仿佛隔著千山萬水傳來。

  「醒來……那是陷阱……」

  「不要陷入到深層意識中。」

  艾莉絲的身體僵了一下。

  那個聲音是前世意識體。它在提醒她,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是黑淵核心為了吞噬她而製造的完美幻象。

  可是……

  艾莉絲仰起頭,看著萊恩那雙充滿關切的黑色眼睛。他正用粗糙的指腹,一點一點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指腹的溫度燙得驚人,擦過她眼角時,帶來一陣真實的微痛感。

  「別哭。」他的眼神里滿是心疼。

  太真實了。

  這種溫度,這種氣味,這種觸覺,連他指尖老繭划過皮膚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如果這是陷阱,那這也是世界上最甜蜜的墳墓。

  「我不要醒來。」艾莉絲在心底對著那個遙遠的聲音大喊,「就算是假的,我也要留在這裡。我不要再回那個又冷又黑的地方了!」

  腦海里的聲音被她強行掐斷。

  她踮起腳尖,雙手捧住萊恩的臉頰。

  那張臉有著稜角分明的下頜線,皮膚不算細膩,透著成熟男人的粗獷。她的指尖觸碰到他溫熱的皮膚,那一刻,理智徹底被瘋狂的占有欲所吞噬。

  那本暗紅色封皮的《你想成為一個壞女人嗎》里的內容,不可遏制地在腦海里翻湧。

  【書上說,壞女人都會把心愛的男人完完全全地綁在身邊。】

  她眼底的紫光開始不受控制地流轉,那不是對外施展精神控制的攻擊性光芒,而是血脈深處,屬於銀月族亞人在極度渴望時散發出的妖冶紅暈,混雜在原本的紫瞳中,變成一種深邃的紫紅。

  頭頂那對平時總是被刻意藏起來、斷了一截的小角,此刻也泛起了微弱的紅光。

  「萊恩先生……」

  艾莉絲的聲音變得甜膩,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和魅惑。

  萊恩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異樣的暗沉。他沒有推開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雙翻滾著紫紅光芒的眼睛。

  「艾莉絲?」他的聲音也啞了幾分。

  艾莉絲沒有回答。她憑藉著本能,仰起頭,將自己的嘴唇送了上去。

  沒有技巧,只有孤注一擲的莽撞。

  她的嘴唇磕在他的唇瓣上,牙齒甚至不小心撞到了他的下唇。她慌亂地伸出舌尖,舔舐著那兩瓣溫熱的唇。薄荷的味道瞬間在兩人唇齒間瀰漫開來,混合著她特有的那種清甜的氣息。

  萊恩的身體在最初的一瞬間僵硬了一下,隨後,他反客為主。

  他的大掌扣住她的後腦勺,五指深深插進她那頭如瀑布般的銀髮中。另一隻手順著她的後背滑下,牢牢地攬住她纖細的腰肢,將她整個人提向自己,讓她雙腳幾乎懸空,緊緊貼合在他身上。

  這是一個具有侵略性的吻。

  他的舌尖撬開她的牙關,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長驅直入,掃過她的上顎,糾纏住她的舌尖。

  艾莉絲髮出一聲含糊的嚶嚀,渾身的力氣仿佛在一瞬間被抽乾,只能軟綿綿地掛在他身上。缺氧讓她的大腦開始眩暈,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淚水,視線里只有他緊閉的眼睫毛和高挺的鼻樑。

  周圍廚房裡的水汽、灶台上燉鍋里咕嚕咕嚕的聲響、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全都在這一刻遠去。

  世界上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劇烈的心跳。

  「萊恩先生……萊恩先生……」

  艾莉絲在換氣的間隙,胡亂地呼喚著他的名字,像是一個快要溺死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她的雙手不安分地去解他高領衫的扣子,手指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半天解不開一顆。

  萊恩輕笑出聲,那笑聲低沉性感,震得她胸口發麻。

  他一把抓住她作亂的小手,將她打橫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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