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地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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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古老的線條在白光的映照下,扭曲得仿佛某種垂死的痙攣。普蕾婭的手指懸在石壁上方,指尖由於過度的精神集中而微微顫抖,那雙一向沒有任何情緒波瀾的淺灰色眼睛裡,此時正倒映著那些斷裂的幾何圖案。

  「三千年前的封印……」

  麒靈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牛皮手套與額頭摩擦,發出沉悶的沙沙聲。她下意識地往萊恩的方向靠了靠,腰間的兩把彎刀護手在黑暗中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銳鳴。

  「三千年前,艾斯特蘭王國的影子都沒有,究竟是誰在這裡留下了這種東西?而這裡面,當年又關著什麼?」麒靈的聲音壓得很低。

  普蕾婭收回那塊散發著微弱白光的原石,將其塞回了深藍色長袍的內側。隨著光芒的隱去,岩壁上的那些古老紋路再次被四周涌動上來的淡淡黑霧所吞噬。

  「不知道。構架這種術式的原理和符號,現代魔導研究院的任何一本典籍里都沒有記載。而且,這些線條不是因為時間久遠而自然腐化斷裂的。」普蕾婭轉過頭,淺灰色的目光在萊恩和艾莉絲身上停留了片刻,「它們是由內而外,被某種龐大到無法想像的力量,硬生生撐爆的。也就是說,裡面的東西,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掙脫了束縛。」

  阿爾敏靠在一塊凸出的乾燥岩石上,將那柄黑色的直劍抱在胸前。他偏了偏頭,原本在黑霧中有些緊繃的身體此時稍微放鬆了些許,但那雙碧綠色的眼眸里卻斂去了平時的玩世不恭。

  「既然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醒了,那最近幾十年的黑淵爆發,說不定只是這頭怪物翻了個身。不過,提到這暮角山脈,我倒是想起一件古怪的事。」阿爾敏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畫了個有些誇張的弧線,「你們在灰爐鎮的時候,有沒有去過最北邊那座廢棄的石塔?若是站在塔頂,趁著黃昏大霧散去的那一瞬往這邊看,整座山脈的輪廓在天際線上起伏,特別像是一個東西。」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往艾莉絲的方向偏了偏。

  「像什麼?別賣關子。」麒靈皺起眉頭,有些不耐煩地按了按刀柄。

  「像一隻巨獸頭頂上,被生生折斷了一截的角。」阿爾敏聳了聳肩,語氣裡帶著幾分探尋,「古籍里有些零星的記載,稱這裡為『斷角之山』。只是那山勢起伏的走勢過於逼真,不像是自然變動形成的,倒像是被什麼存在一劍劈斷的。」

  「斷角……」

  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躲在萊恩身後的艾莉絲,身子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了一下。

  她低垂著頭,隱藏在細碎銀髮中的耳朵不自然地抽動了兩下。那對屬於銀月族亞人標誌的小角,此刻正死死地貼著她的頭皮。其中的小角正是斷了一截的。

  一種難言的羞恥與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般從她心底蔓延開來。

  山脈的形狀像斷角。而她,也是個斷角的亞人。這裡可是黑淵的源頭,自己前不久也感到這裡的召喚,難道自己和這種可怕骯髒的怪物有著什麼洗不清的關聯嗎?如果萊恩先生發現了……如果大家都覺得她是怪物的同類……

  艾莉絲的眼眶有些發熱,右手死死攥住淡藍色長裙的裙擺,細嫩的指甲由於過度用力,幾乎要將棉布戳破。她整個人再次往萊恩的身後縮了縮,試圖把自己龐大的恐懼隱藏在男人寬闊的陰影里。

  就在她腦海中一片混亂、甚至有些呼吸困難的時候,一隻帶著熾熱溫度的大手毫無徵兆地伸了過來,溫和地裹住了她那隻顫抖的小手。

  是萊恩。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身子,用那寬厚得像是一堵牆的肩膀,將後方普蕾婭和阿爾敏投來的探尋目光擋得嚴嚴實實。

  掌心交貼。萊恩手上的動作很沉,粗糙的厚繭帶著些許讓人心安的摩擦感,在她的手背上安撫地揉捏了兩下。那股帶著薄荷與菸草香氣的熱量,順著指尖的皮膚無孔不入地滲透進她的血液,將她體內的寒意驅散了大半。

  「山脈的走勢不過是地殼變動產生的巧合,不必在這種毫無根據的傳言上浪費時間。」萊恩的聲音冷冰冰的,打斷了眾人的思緒。

  阿爾敏乾笑了一聲,舉起雙手做投降狀:「開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領隊大人別當真。」

  萊恩收回視線,拉著艾莉絲的手,邁步朝更深處的斜坡走去。

  「繼續前進,注意腳下。」

  隊伍重新恢復了前行的序列。

  隨著地勢的垂直向下傾斜,岩洞內部的空間變得越來越寬,但高度也在增加,幽暗的穹頂在營地燈的微弱光芒下根本看不到盡頭,像是一頭巨獸的食道,正緩緩將他們這二十五人吞噬。


  路面開始變得極其濕滑,一些黏稠的黑色液體在岩壁縫隙里滴答作響,落在石頭上發出「嗒、嗒」的沉悶聲響。

  萊恩的「無效化」領域始終穩定地維持著直徑三米的範圍。那足以吞噬光線、壓制魔力的濃稠黑霧,在圓圈邊緣像烈日殘雪般消散,又像翻滾的黑色浪花,被一層無形的玻璃牆死死擋在外面。

  在這個絕對安全的圓圈裡,只有萊恩和艾莉絲並肩前行的身影。後方的精銳老兵們則保持著數步的距離,手中握著長矛和護盾,警惕地盯著圓圈之外那些在黑暗中瘋狂蠕動的霧氣。

  艾莉絲低著頭,任由萊恩拉著自己。

  她的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萊恩的手很大,幾乎能把她的右手完全包進去。在他的左手無名指上,那個不知名的廉價合金指環正散發著灰暗的光澤,上面的彩色玻璃有些磨損了,但在營地燈的光暈里依然清晰可見。

  那是她在星火祭上親手給他戴上的。

  一想到這裡,艾莉絲方才的恐慌竟奇蹟般地淡去了少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甜蜜。

  他們已經發生了最親密的關係。她是他的新娘了,雖然還沒有舉行正式的婚禮,但他們已經是」蓋過章」了。

  昨晚在守林人石屋裡,那兩張拼在一起的行軍毯,還有那讓人羞得想死的過程……

  艾莉絲的臉頰「騰」地一下紅透了,溫度高得有些嚇人。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萊恩的側臉。

  萊恩薄唇緊抿,漆黑的眼眸里盛滿了冷靜與警惕。對後方的士兵而言,他是高不可攀且高冷的隊長。

  可只有艾莉絲知道,這個男人昨晚抱著她的時候,聲音有多低啞,動作有多滾燙。

  「萊恩先生……」艾莉絲用比蚊子還要小的聲音,輕輕哼哼了一句。

  「嗯?」萊恩沒有轉頭,視線依然警惕地在前方濕滑的岩壁上掃過,但握著她的大手卻微微用力,在她的掌心裡揉了揉。

  「你的……你的肩膀,真的不疼了嗎?」艾莉絲把臉埋進裙子的高領里,聲音顫得厲害,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昨晚她可是發了狠地,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咬出了血。

  聽到這句話,萊恩前行的腳步並沒有停頓,但面部的冷硬線條卻在瞬間柔和了下來。他借著長風衣的遮擋,將手往後帶了帶,讓少女那嬌小的身軀離自己更近了一些。

  「怎麼,現在開始心疼了?」萊恩的聲音極低,帶著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挪揄,胸腔發出了輕微的低鳴,震得艾莉絲的指尖發麻,「昨晚你按照你自己說的那本書上的法子折騰的時候,倒沒見你手軟。小腦瓜里整天裝的都是些什麼壞心思?」

  「我……我沒有……,我只是害怕萊恩先生離我而去。」艾莉絲的聲音徹底變成了呢喃,巨大的羞恥感讓她的腳趾在牛皮短靴里不自覺地蜷縮成了一團。

  萊恩嘴角的笑意收斂了少許,漆黑的瞳孔深沉了下去。他重新握緊了少女的小手,用掌心的厚繭輕輕磨蹭著她細膩的皮膚,傳遞著屬於自己的體溫。

  「想啥呢,我怎麼可能會離你而去。」萊恩的嗓音低沉而執著,帶著一股讓人不容懷疑的重量,「至於昨晚的事,若你覺得虧欠了,等從這洞裡出去,回了微光閣,換你躺著,隨你折騰便是。」

  「呀!」

  艾莉絲羞得一把鬆開了手,用雙手捂著紅透的俏臉,連連後退了半步。

  「萊恩先生!你怎麼……你怎麼在外面也說這種不知羞恥的話……」

  萊恩輕笑出聲,反手又將那隻企圖逃跑的小手撈回了自己的掌心裡。他偏過頭,看著眼前這個滿眼都是自己的少女,眼底盛滿了溫柔。

  「好了,不逗你了。後面的人離得遠,聽不見。跟緊我,這底下的路越來越滑了。」

  艾莉絲紅著臉,乖乖地靠回了他身邊,原本因為前方未知的危險而帶來的恐懼,在這幾句沒羞沒躁的調侃中,徹底化作了少女家的小兒女羞澀。

  空氣中的溫度,開始以極快的速度下降。

  大約前行了半個小時,四周的岩石表面已經結出了一層薄薄的黑色冰霜。呼吸時呼出的白霧在營地燈的黃色光暈里散開,又被四周流動的冷氣瞬間扯碎。

  空氣中瀰漫的水汽越來越多,不再是單純的黑霧,而是帶著一種濕漉漉的、黏稠的質感。

  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氣味的變化。

  先前的通道里是淡淡的鐵鏽味,而到了這裡,則演變成了腐肉硫磺以及強烈到讓人窒息的酸腐味。這幾種惡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具攻擊性的劇烈味道。


  艾莉絲縱使隔著那塊沾了薄荷精油的手帕,依然被這股味道熏得有些頭暈眼花。那作為亞人遠超常人的嗅覺,此刻反而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折磨。

  「沙……沙……」

  前方傳來了低沉的轟鳴聲,不像是一般的水流,倒像是無數黏稠的液體在黑暗中沉悶地翻滾、沖刷著河岸。

  「前面是地下暗河。」萊恩停下腳步,將手中的黃銅營地燈高高舉起。

  暖黃色的光芒穿透了無效化領域的邊緣,勉強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呈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條寬達數十米的巨大地下河流。

  這裡的河水並非正常的清澈或泥濘,而是呈現出一種如墨汁般的純黑色。水流的流動極其緩慢,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黏稠感,在黑色岩石間緩緩挪動,仿佛流淌的是還未凝固的廢血。

  河面上漂浮著一層發黑、發綠的泡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強烈酸腐氣味。每一次泡沫破裂,都會釋放出一股濃郁的黑色毒霧,順著水面朝岸上蔓延。

  在無效化領域的保護下,這些毒霧在靠近萊恩和艾莉絲三米的位置時,便無聲無息地消散殆盡。

  普蕾婭走上前來,站在圓圈的邊緣,盯著那漆黑的河面,淺灰色的眼眸中閃爍著震驚。

  「這河水裡的污染濃度,已經達到了地表的數十倍。」普蕾婭的聲音在空曠的河灘上迴蕩,乾淨卻冰冷,「整個暮角山脈底部的魔石礦脈,恐怕都是被這條河裡溢出的黑淵物質所侵蝕的。這條河,就是污染的輸送帶。」

  「所有人原地休整,不要靠近河岸兩米以內。」萊恩下達了命令,隨後轉過身,將背上的急急藥包解下來,放在一塊較為乾燥的岩石上。

  然而,黑淵的恐怖,往往發生在最不可預知的瞬間。

  麒靈麾下的一名精銳老兵,名叫蒙特。他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長年混跡於東部邊軍防線,手臂粗壯得像是一頭小牛犢。

  為了能讓後方的大部隊在推進時更好地看清暗河的寬度與深度,他自告奮勇拿著一根半米長的魔導照明銅柱,準備將其釘在岸邊一塊凸出的黑色岩石上。

  「蒙特,退後點,別離水太近。」麒靈在後方調整著隊員的防禦陣型,抽空回頭提醒了一句。

  「放心吧隊長,我省得。就差最後岩釘的一錘子了。」

  蒙特戴著厚重的牛皮手套,右手握著一柄沉重的鐵錘,將身體微微前傾,對準了那根銅柱的尾部。

  「叮、叮……」

  清脆的金屬敲擊聲在黏稠的河水轟鳴中顯得有些突兀。

  就在蒙特揮下最後一錘的剎那,那條原本黏稠、平靜的黑色河面上,突然毫無徵兆地翻起了一個足有水桶大小的巨大黑色氣泡。

  「啵。」

  氣泡在距離岸邊不到半米的地方破裂。

  伴隨著破裂聲,幾滴墨黑色的河水受到氣流的激盪,化作十幾點細密的水珠,極其突兀地飛濺而出。

  蒙特的反應不可謂不快。他常年在刀尖上行走,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側閃,躲過了飛向他面部與眼睛的劇毒黑水。

  然而,其中兩滴黑水由於飛濺的角度過於刁鑽,竟然順著他鎧甲護臂接縫處那些已經有些磨損的防磨皮革,直接滴落在了他裸露的右手手腕皮膚上。

  「啊————!!」

  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聲,瞬間打破了岩洞內的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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