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敢入睡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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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膏的清涼感逐漸滲透進紅腫的皮膚,像是一層薄薄的冰霜,覆蓋在了那些燃燒的傷口上。

  原本以為只是簡單的塗藥,但萊恩的手並沒有在塗完藥膏後離開。

  他的大拇指抵在艾莉絲脊柱兩側僵硬的肌肉上,開始緩緩發力。

  「唔……」

  艾莉絲把臉埋在枕頭裡,發出了一聲悶哼。

  那是一種帶著酸脹痛感的舒服。

  她的身體太緊繃了。常年的恐懼讓她的肌肉始終處於一種備戰狀態,就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如果不鬆開,遲早會崩斷。

  萊恩顯然深知這一點。

  他的手法很沉穩。掌根推過肩胛骨的縫隙,手指揉開那些糾結在一起的筋膜。每一次按壓,都伴隨著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酸爽。

  「呼……呼……」

  艾莉絲的呼吸慢慢變了。

  從最初那種屏住的呼吸,變成了帶著顫音的深呼吸。

  眼淚還在流,但不再是因為絕望。

  那種感覺太奇怪了。那隻大手的溫度透過微涼的藥膏傳進來,順著經絡遊走。它好像在告訴這具殘破的身體:不用再躲了,不用再縮起來了,這裡沒有鞭子。

  慢慢地,那根緊繃的弦鬆了。

  艾莉絲的肩膀塌了下來,整個人像是一攤融化的黃油,徹底軟在了床鋪里。

  她哭累了。

  從進門時的驚恐,到喝湯時的委屈,再到浴室里的羞恥,以及現在的放鬆。短短兩個小時,她透支了過去三年都不曾有過的所有情緒。

  萊恩感覺到手下的身體不再顫抖,呼吸也變得綿長,這才停下了動作。

  他收回手,從床頭柜上抽出一張濕巾,仔細地擦去手指上殘留的藥膏。

  那種濃郁的薄荷草藥味充滿了整個房間,掩蓋了原本的血腥氣。

  「起來吧。」

  萊恩輕聲說道。

  艾莉絲迷迷糊糊地撐起身體。因為剛剛按過摩,她的四肢有些發軟,動作遲緩得像只剛剛睡醒的小貓。

  她下意識地去抓那條滑落在一邊的浴巾,想要重新把自己裹起來。

  「那個不用了。」

  萊恩阻止了她。他站起身,走到房間角落那個巨大的胡桃木衣櫃前,拉開了櫃門。

  木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在裡面翻找了一會兒。

  這間微光閣里從來沒有過女主人,自然也不可能有適合少女穿的睡裙。

  片刻後,萊恩拿著一件衣服走了回來。

  那是一件白色的棉質襯衫。是他以前在軍隊裡穿過的舊款,雖然洗得發白,領口也有些磨損,但布料因為反覆洗滌而變得異常柔軟親膚,散發著好聞的皂角味。

  「抬手。」

  萊恩拿著襯衫,站在床邊。

  艾莉絲跪坐在床上,有些茫然地看著那件對她來說巨大無比的衣服。她聽話地舉起雙手,像個等待家長穿衣的幼兒。

  萊恩將襯衫套過她的頭頂。

  視線被白色的布料遮擋了一瞬,緊接著重見光明。

  襯衫順著她的身體滑落。

  對於身高一米八幾的萊恩來說只是修身款的襯衫,穿在營養不良的艾莉絲身上,簡直就像是一條寬大的長裙。

  袖子長得過分,她的手完全縮在了袖管里,還空出一大截,甩起來像是在唱戲。下擺更是直接垂到了膝蓋,遮住了她的大腿,只露出那一截細瘦的小腿和那雙滿是傷痕的腳丫。

  萊恩彎下腰,開始幫她扣扣子。

  他的手指靈活地穿梭在扣眼中。

  一顆,兩顆,三顆。

  隨著扣子一顆顆扣上,少女那滿身傷痕的軀體被白色的棉布溫柔地包裹起來。

  那種布料貼在皮膚上的觸感,比粗糙的麻袋要舒服一萬倍。它是乾燥的,軟綿綿的,而且帶著那個男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扣到最後一顆領扣時,萊恩停住了手。

  因為襯衫太大,領口顯得空蕩蕩的。

  即便扣上了所有的扣子,那領口依然松垮地掛在她的肩膀上,露出了一大片蒼白的鎖骨,以及那一截纖細得仿佛輕輕一捏就會碎掉的脖頸。

  甚至隨著她的呼吸,一邊肩膀的布料還會滑落下來,露出那圓潤卻瘦削的肩頭。

  這種視覺上的反差——寬大男裝與嬌小少女的對比,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衝擊力。

  她看起來更小了。

  縮在那件充滿雄性氣息的衣服里,像是一隻偷穿了人類衣服的小精靈,既滑稽,又讓人心生憐惜。

  萊恩幫她把過長的袖子一點一點捲起來,直到露出她那雙依然有些紅腫的小手。

  「既然穿了我的衣服。」

  萊恩整理好袖口,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那雙紫色的眼睛裡還含著水汽,眼角紅通通的,看起來可憐極了。

  「再確認一次。」

  萊恩的聲音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那是醫生在確認病歷時的口吻,「告訴我,你的名字。」

  這是一個簡單的測試。

  測試她的自我意識是否還在,測試她是否真的聽進去了他在餐桌上說的話。

  艾莉絲縮了縮脖子。

  她看著萊恩那雙深邃的黑眸,腦子裡卻突然閃過了卡洛斯手裡的皮鞭,閃過了奴隸營里那些因為說錯話而被割掉舌頭的同伴。

  那個名字……那個好聽的名字,真的是屬於她的嗎?

  在這裡,在這個充滿了溫暖和香氣的房間裡,她真的配擁有名字嗎?還是說,這只是一個更加殘忍的玩笑?

  恐懼的慣性是巨大的。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避開了萊恩的視線,嘴唇囁嚅著,用一種微不可聞的聲音吐出了那個刻進骨子裡的代號:

  「柒……柒號……」

  那是她在籠子裡的編號。是她的價格標籤。是她作為貨物的唯一標識。

  空氣安靜了一秒。

  萊恩的手指停在了她的領口處。

  他沒有生氣。他只是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那個編號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鎖住了她的靈魂。

  他伸出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動作很輕,但帶著不容抗拒的堅持。

  「聽著。」

  萊恩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糾正,「這裡沒有柒號。」

  「柒號已經死在了那個雨夜的麻袋裡。」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下巴上的一塊小小的淤青。

  「穿著這件衣服的人,睡在這張床上的人,叫艾莉絲。」

  「記住了嗎?」

  艾莉絲被迫仰視著他。

  在那雙黑色的瞳孔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是那個髒兮兮的奴隸,而是一個穿著乾淨白襯衫、雖然瘦弱卻被溫柔對待的女孩。

  柒號……死了嗎?

  如果是那樣的話……

  「艾……艾莉絲。」她試探著重複,聲音抖得厲害。

  「對。」

  萊恩鬆開手,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極淡的微笑。那個笑容雖然轉瞬即逝,卻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艾莉絲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很好。」

  他直起身子,拿起那個沉重的醫藥箱。

  「今晚就到這裡。傷口剛上過藥,睡覺的時候儘量側臥,別壓到背。」

  萊恩走到床頭,手伸向了那盞煤油燈的旋鈕。

  「如果你晚上發燒或者口渴,我就在隔壁。敲牆,或者喊我的名字。」

  他看著那個縮在床中央、像個布娃娃一樣的女孩。

  「睡吧,艾莉絲。」

  「咔嚓。」

  隨著旋鈕的轉動,玻璃燈罩里的火苗跳動了兩下,熄滅了。

  光線瞬間被抽離。

  臥室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只有壁爐里殘留的幾塊紅彤彤的木炭,散發著微弱的紅光,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輪廓。

  「晚……晚安……」

  艾莉絲對著黑暗,小聲地回應了一句。

  那是她這輩子說過的第一句晚安。

  腳步聲響起,漸漸遠去。

  房門被打開,又被輕輕關上。

  「咔噠。」

  門鎖扣合的聲音。

  萊恩走了。

  那個溫暖的熱源消失了。偌大的房間裡,只剩下了艾莉絲一個人。

  以及那漫無邊際的、安靜得可怕的黑暗。

  艾莉絲維持著跪坐的姿勢,在黑暗中僵硬了許久。

  直到確信萊恩真的不會再突然推門進來,她才小心翼翼地側過身,像萊恩囑咐的那樣,蜷縮著躺了下來。

  羽絨枕頭陷了下去,包裹住了她的半張臉。

  太軟了。

  太香了。

  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和奴隸營夜晚那種充滿壓抑和危險的安靜截然不同。那裡充斥著磨牙聲、痛苦的呻吟聲、遠處看守的划拳聲。

  而這裡,只能聽到窗外雨水敲打玻璃的「沙沙」聲,和壁爐里木炭偶爾崩裂的「噼啪」聲。

  這本該是最好的催眠曲。

  可是,艾莉絲睡不著。

  不僅睡不著,她的眼睛反而瞪得像銅鈴一樣大,死死地盯著頭頂那片漆黑的天花板。

  她不敢睡。

  她的手緊緊抓著身上那件寬大的白襯衫,指關節用力到發白。

  這太不真實了。

  這一切都太像是一個夢了。

  熱湯,熱水澡,沒有鞭打的撫摸,還有這張軟得不像話的床。

  在亞人的傳說里,人在臨死前,神明會給予最後的仁慈,讓人看到最渴望的幻象,然後在美夢中死去。

  也許……她已經死了?

  也許她其實早就凍死在那個麻袋裡了?或者被卡洛斯一腳踢死了?

  現在的這一切,只是靈魂消散前的迴光返照?

  如果是那樣的話……一旦她閉上眼睛睡著了,這個夢是不是就會醒?

  醒來之後,是不是又要回到那個又冷又臭的籠子裡?是不是又要面對那些貪婪噁心的嘴臉?

  「不要……」

  艾莉絲在黑暗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她害怕。

  這種得到了之後又失去的恐懼,比從未得到過還要讓人發瘋。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著身下的床單。

  指尖傳來細膩順滑的觸感。是真的。

  她又把手伸進領口,摸了摸鎖骨上那塊剛剛癒合的傷疤。

  疼。是真的。

  她又把鼻子埋進枕頭裡,用力吸了一口氣。

  那種淡淡的薄荷味混合著萊恩身上的氣息。是真的。

  都是真的。

  可是越是真實,她就越是患得患失。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像是要撞破肋骨逃出來。

  「不能睡……絕對不能睡……」

  她這樣告訴自己。她要守著這個夢。只要她睜著眼睛,只要她保持清醒,這個溫暖的房間就不會消失,那個叫萊恩的男人就不會變成拿著鐮刀的死神。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壁爐里的紅光越來越暗,房間裡的溫度似乎也隨著萊恩的離開而稍微降低了一些。

  孤獨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就在她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限,幾乎要因為過度的焦慮而產生耳鳴的時候。

  「吱呀——」

  一聲極輕的木板摩擦聲,從門外的走廊里傳來。

  艾莉絲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像是一隻警覺的兔子。

  那是腳步聲。

  雖然放得很輕,很慢,但在這種寂靜的深夜裡,對於聽覺敏銳的亞人來說,清晰得就像是鼓點。


  有人在走廊里走動。

  是他。

  艾莉絲屏住了呼吸,整個人縮進了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那個腳步聲很沉穩。

  一步。

  兩步。

  聲音越來越近。

  艾莉絲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他回來了?

  他要幹什麼?

  是不是後悔了?是不是覺得把這麼好的床給一個奴隸睡太浪費了?還是說……剛才的溫柔只是為了讓她放鬆警惕,現在才是真正的夜晚時間?

  恐懼和期待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她那顆小小的腦瓜里瘋狂打架。

  期待他進來,因為那樣就證明他還在,這一切不是幻覺。

  恐懼他進來,因為害怕他打破這美好的假象,變回那個讓她顫抖的主人。

  腳步聲停了。

  就在門口。

  艾莉絲能感覺到,門外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甚至擋住了門縫裡透進來的一絲微弱的月光。

  他在門口。

  只要轉動那個把手,只要輕輕一推……

  艾莉絲死死抓著被角,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瞪大眼睛,看著那扇門,等待著那個審判的瞬間。

  一秒。

  兩秒。

  五秒。

  門把手沒有動。

  門也沒有開。

  那個人只是站在那裡。隔著一扇門板,仿佛在靜靜地聆聽著裡面的動靜。

  也許是在確認她是否睡著了?也許是在猶豫要不要進來?

  艾莉絲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門外那個人沉穩的呼吸聲,和她那急促凌亂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

  良久。

  「嗒。」

  又是一聲輕響。

  腳步聲再次響起了。

  不是靠近,而是……遠去。

  那個腳步聲在門口停留了片刻後,轉身離開了。並沒有回隔壁的房間,而是朝著樓下的方向走去。

  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在樓梯的轉角。

  走了?

  艾莉絲怔怔地看著那扇依舊緊閉的房門,身體裡那股憋著的氣終於散了,整個人虛脫般地癱軟在枕頭上。

  他沒有進來。

  他只是……來看看她嗎?

  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中,竟然莫名地夾雜了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那件寬大的男士襯衫里。

  那種好聞的味道包圍了她。

  不管他是去幹什麼了,至少,他沒有傷害她。

  在這個夜晚,在這個陌生卻溫暖的被窩裡,艾莉絲抱著自己的膝蓋,聽著樓下隱約傳來的、像是燒水壺燒開的細微聲響。

  這一夜,註定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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