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馴服水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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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2章 馴服水鬼王

  陳九環顧四周,取出八張符籙。

  八張符按照八個方位插進礁石縫隙里,每張符後面壓一塊石頭,免得被海風吹跑。

  符紙在風裡獵獵作響,暗紅色的符文隱隱發光。

  鎖魂繩沿著八個方位盤了三圈,留了一個朝海方向的缺口。

  繩子是蠶絲混著墨斗線編的,泡過黑狗血和硃砂,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陣眼設在正中間。

  陳九把陰冥石埋進沙子底下,只露出一個角,又在旁邊放了一隻大碗。

  碗裡裝的是阮梅白天去殺豬場弄來的新鮮豬血,摻了硃砂,攪勻了,顏色紅得發黑,腥味重得張美潤直皺眉。

  陣外靠礁石的地方,陳九又擺了一碗豬血,旁邊拴著一頭羊。

  羊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低著頭嚼礁石縫裡的草,時不時咩一聲。

  陳九把三隻鴨和兩隻雞沿著海岸線一字排開,每隻間隔十來步,腳上的繩子都系在礁石後面的木樁上。

  鴨子下了水,在水面上悠哉游哉地漂著。

  雞不肯下水,蹲在礁石上縮成一團。

  張美潤蹲在礁石後面的凹槽里,手裡攥著辟水鏡,腳邊放著那桶剩下的豬血。

  她穿了一雙防水靴,褲腿扎進靴筒里,有些擔憂問道:「九哥,咱這能行嗎?」

  「試試看吧。」陳九也蹲了進去,手裡捏著最後一張封口的符柔聲道,「放心,若是不行咱就撤,絕不硬來。」

  得到陳九的承諾,張美潤慌亂的心平穩許多。

  她知道陳九惜命,不是莽夫。

  接下來的時間就是漫長的等待。

  兩人不再說話,縮在礁石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盯著海面。

  天很黑,海面很靜。

  沒有風,沒有浪,連蟲叫都沒有。

  整個世界像被人按了靜音鍵。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

  水裡那隻鴨子忽然叫了一聲,撲棱著翅膀往岸上跑,像是被什麼東西嚇著了。

  繩子瞬間繃直,鴨子跑不動了,在水面上撲騰,濺起一片水花。

  陳九按住張美潤的胳膊,示意她別動。

  順著聲音望去,兩人只見海面上開始冒泡。

  又大又圓的泡,直徑有臉盆大。

  水泡鼓起來,炸開,發出「啵」的一聲脆響。

  每炸一個泡,空氣里就多一股腥味,像死魚爛在太陽底下曬了三天的味道。

  泡泡冒了十幾下,水面裂開一道縫,像被人撕開一樣,往兩邊翻湧,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水。

  那股腥味濃得讓人想吐,張美潤下意識捂住了鼻子。

  視野內,兩人看見一隻爪子從縫隙里伸了出來。

  青黑色的指甲又長又尖,像一片片刀片。

  手指間有蹼,半透明,能看到裡面黑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樣在蹼里蠕動。

  爪子搭在礁石上,指甲嵌入石頭縫裡,像切豆腐一樣簡單。

  緊接著,兩人看到了怪物的頭,像人又像魚。

  它臉上沒有皮膚,全是鱗片,青黑色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油光。

  眼睛是白的,沒有瞳孔。

  它半個身子趴在礁石上,歪著頭,朝岸上看。

  環視一圈,它看見了那隻鴨子。

  鴨子還在撲騰,嘎嘎亂叫,在水面上轉圈。

  水鬼王盯著它看了幾秒,忽然動了,爪子一伸,直接抓住了鴨子的腿。

  鴨子連叫都沒叫出來,就被拖進水裡。

  水面翻湧了一下,冒出一團血水,然後恢復了平靜。

  水鬼王又浮了上來,嘴裡叼著半隻鴨子,嚼得嘎吱嘎吱響。

  鴨毛從它嘴角飄出來,沾在鱗片上,被血水浸透了。

  它吃完鴨子,白眼睛又轉向岸上,看見了第二隻鴨子。

  那只是離岸最近的,蹲在礁石上,嚇得渾身發抖,連叫都不敢叫。


  水鬼王往前爬了一步。

  陳九在暗處看著,手心裡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手裡的繩子。

  「該你了。」他低聲自言自語,輕輕拽了一下繩子。

  岸上那隻鴨子被繩子一拽,撲棱著翅膀往岸上跑了幾步,嘎嘎叫了兩聲。

  水鬼王看見了,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又往前爬了幾步。

  它已經離開水面了,整個身體趴在礁石上,像一條擱淺的鱷魚,但動作一點都不慢,爪子扣著石頭縫,幾下就爬到了第二隻鴨子跟前。

  這次它沒急著吃。

  它用爪子在鴨子身上撥拉了一下,像是在玩。

  鴨子嚇得屎都出來了,一股騷臭味瀰漫開來。

  水鬼王似乎被這味道激怒了,一爪子拍下去,鴨子連叫都沒叫出來就沒了聲。

  它叼起來,仰頭吞了,連毛帶骨頭,嚼得咔嚓響。

  張美潤看得直反胃,捂著嘴不敢出聲。

  陳九又拽了一下繩子。

  這次是第三隻鴨子,離岸最遠的那隻,幾乎快到礁石灘邊緣了。

  鴨子被他拽得往前跑了幾步,撲棱著翅膀,嘎嘎叫。

  水鬼王抬起頭,白眼睛盯著那隻鴨子。

  但它沒動。

  它歪著頭,像是在想什麼。

  爪子扣著石頭,身體微微後仰,似乎在猶豫。

  陳九心裡咯噔一下。

  這東西比他想得聰明。

  它已經吃了兩隻,第三隻離水太遠,它在掂量值不值得。

  「九哥,它不上了。」張美潤壓低聲音,手心全是汗。

  「不急。」陳九輕聲道。

  他慢慢摸出那碗擺在陣外的豬血,從礁石後面端出來,放在離水鬼王十來步的地方。

  碗底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輕響。

  水鬼王的脖子轉了一下,像生鏽的軸承。

  它盯著那隻碗,鼻孔翕動了兩下。

  豬血的腥味飄過去,它的喉嚨又開始咕嚕了。

  但它還是沒動。

  陳九又摸出小刀,在手指上劃了一道口子,往碗裡擠了幾滴血。

  人血混進豬血里,血腥氣瞬間變了。

  豬血和硃砂的味道是死的,人血是活的。

  水鬼王似乎開始焦躁,它的爪子往前挪了一下。

  陳九急忙退回礁石後面,又拽了一下第三隻鴨子的繩子。

  鴨子往前跑了幾步,離那隻碗只有兩三步遠。

  水鬼王終於動了。

  它先是往前挪了一步,爪子按在礁石上,指甲刮出刺耳的聲響。

  然後又一步,又一步,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撲過來的。

  但它撲的不是鴨子,是那隻碗。

  爪子拍在碗上,瓷碗碎成幾片,豬血濺了一地。

  水鬼王趴在地上舔血,黑色的舌頭伸了出來,又長又細,像蛇信子。

  「嗷!」

  它舔了兩口,忽然發出一聲嘶叫,猛地抬起頭。

  硃砂燒到它了。

  它甩著頭,嘴裡冒出一股青煙,喉嚨里發出憤怒的嘶吼。

  它轉身想往水裡跑,但陳九已經拽動了那隻羊。

  羊被繩子一帶,從礁石後面跟踉蹌蹌地跑出來,咩咩叫著,正好擋在水鬼王和海水之間。

  活物的氣息比死血更誘人。

  羊身上熱騰騰的膻味在風裡散開,水鬼王的步子頓住了。

  它盯著那頭羊,白眼睛裡映出一個顫抖的白色影子,喉嚨里的咕嚕聲變成了低沉的咆哮。

  它在猶豫。

  身後是海,幾步路的事。

  身前是羊,熱乎乎的血肉。

  陳九蹲在礁石後面,輕輕抖了一下羊脖子上的繩圈。

  羊受了驚,往陣的方向跑了兩步。

  水鬼王跟了上去。

  它不再看海了,白眼睛死死盯著那頭羊,爪子一下一下地往前挪,離預設的陣法越來越近。

  羊被陳九牽著,在陣里繞了一圈,最後拴在陣眼旁邊的那根木樁上。

  羊不知道自己在當誘餌,低著頭瑟瑟發抖,叫都叫不出來。

  水鬼王跟著進了第一圈鎖魂繩。

  繩子微微亮了一下,暗紅色的光沿著繩身走了一圈,又滅了。

  水鬼王停住了,低下頭盯著那根繩子看。

  陳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水鬼王只是看了一眼,又繼續往前爬。

  繩子上的硃砂和黑狗血確實克它,但陳九在陣圖上做了手腳。

  他把鎖魂繩的「鎮」改成了「引」,繩子上的靈力不是往外推它,是往裡拉,像一隻手在輕輕拽它。

  水鬼王被騙過去了。

  它爬過第二圈、第三圈,離陣眼越來越近。

  那頭羊就在前面幾步的地方,抖得像篩糠,膻味濃得它喉嚨里咕嚕咕嚕響個不停。

  它還差最後一圈。

  陳九捏著手裡那張封口的符,指節發白。

  終於,水鬼王爬進了最後一圈。

  它的爪子碰到了陣眼旁邊的石頭,白眼睛盯著那隻羊,嘴巴張開,露出兩排人牙,每顆牙都像被磨過,又尖又利。

  「唧!」

  它發出了尖銳的叫聲,像嬰兒啼鳴,又像利器在瓷器上來回刮痕,震耳欲聾,讓人耳膜生疼。

  緊接著,它撲向了羊。

  就是現在。

  陳九把手裡那張符甩出去。

  符籙無火自燃,化作一道紅光,封住了陣口的缺口。

  「封口!」

  張美潤早就等著這一下。

  她從礁石後面跳出來,把手裡那桶豬血往缺口處一潑。

  血水順著鎖魂繩的軌跡淌了一地,把最後那道口子封得嚴嚴實實。

  水鬼王意識到不對了。

  它鬆開羊,轉身想跑,一頭撞上鎖魂繩。

  繩子上炸起一串火花,疼得它縮回去,發出尖銳的嘶叫。

  羊趁機掙脫了繩圈,連滾帶爬地跑出陣外,躲到礁石後面去了。

  水鬼王在陣里橫衝直撞。

  它朝東邊沖,被符紙上的紅光彈回來;朝西邊沖,又被鎖魂繩擋住,繩子上炸起的火花燒得它鱗片冒煙。

  它摔在礁石上,爬起來又沖,沖了又摔,鱗片崩了一地。

  陳九站在陣外,手裡捏著陰冥石,沒有急著進去。

  他要等它累。

  蒲美蓬筆記里寫得清楚,水鬼王在水裡是條龍,上了岸是條蟲。

  它所有的力量都來自水,離開水就像魚離開水,剛開始還能撲騰幾下,越撲騰越沒力氣。

  水鬼王又沖了幾次,一次比一次弱。

  最後一次撞上鎖魂繩的時候,繩子只是微微亮了一下,它自己就摔倒了,趴在礁石上,鱗片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膚。

  它不再沖了。

  白眼睛盯著陳九,喉嚨里發出嗚咽的聲音,像狗在叫,又像人在哭。

  陳九走進陣里。

  水鬼王沒動,只是趴在那裡,看著他。

  陳九蹲下來,把陰冥石貼在水鬼王的額頭上。

  石頭貼上鱗片的瞬間,水鬼王的身體僵住了。

  然後它開始劇烈顫抖,像被電擊了一樣。

  黑色的怨氣從它七竅里湧出來,被陰冥石瘋狂地吸進去。

  石頭越來越燙,燙得陳九掌心冒煙,但他沒鬆手。

  水鬼王張開嘴,發出一種很奇怪的聲音。

  低沉的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人在哭,又像動物在哀鳴。

  它的身體在縮小。


  鱗片一片片脫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膚。

  爪子縮回去,指甲變短,蹼慢慢消失。

  那張臉也在變化。

  鱗片褪去之後,露出一張人的臉。

  男人,四十來歲,面容扭曲,嘴巴張著,像在喊什麼。

  陳九看著那張臉,心裡一緊。

  筆記里寫過,水鬼王是淹死的人的怨氣聚合體。

  這隻鬼王的身體裡那些人的魂魄被怨氣裹著,永遠困在水底,不得超生。

  陰冥石吸走怨氣,那些魂魄才露出來。

  水鬼王不再掙扎了。

  它趴在礁石上,像一具泡了很久的屍體。

  白眼睛還在,但已經沒了那股戾氣,空空洞洞的,像死魚的眼睛。

  陳九從懷裡掏出玉牌,貼在水鬼王額頭上。

  玉牌發光,水鬼王的身體開始扭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捏,越來越小,最後化作一團黑氣,被吸進玉牌里。

  片刻後,玉牌上多了一行字,像刀刻的一般。

  水鬼王·契·十二怨聚合體!

  片刻後,海面恢復了平靜。

  月亮出來了,照在礁石灘上,照在那八張已經燒成灰燼的符紙上,照著那根盤了三圈的鎖魂繩上。

  那頭羊從礁石後面探出頭來,咩了一聲,像是在確認危險是不是真的過去了。

  張美潤走過來,蹲在陳九旁邊,看著他手裡的玉牌。

  「成了?」她的聲音有些興奮。

  「成了。」陳九把玉牌收好,站起來,腿有點軟。

  剛才在陣里蹲了太久,腳都麻了。

  他活動了一下手腳,低頭看了看掌心。

  陰冥石燙出來的疤,焦黑的,像烙上去的印。

  「九哥,你的手————」張美潤皺起眉頭。

  「小事。」陳九把袖子放下來遮住。

  張美潤沒再說什麼,轉身去收拾殘局。

  她把那八堆符灰掃進海里,把鎖魂繩一圈圈收好,把木樁拔出來,又把那隻驚魂未定的羊牽上,還有兩隻雞。

  「這雞和羊怎麼辦?」她微微皺眉。

  「帶回去養著唄。」陳九微微一笑,「立了功的,不能殺。」

  張美潤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說話。

  陳九坐在礁石上,點了根煙。

  他想起水下那張臉。

  那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張著嘴,像在喊什麼。

  十二條命。

  他把煙抽完,站起來,朝張美潤招了招手。

  「走了。

  「,兩人沿著礁石灘往回走,月光照在他們身後,把影子拉得很長。

  張美潤牽著羊,羊走得很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那片海。

  鬼涌那片海安靜得像一面鏡子,沒有呼吸,沒有冒泡,什麼都沒有。

  只有潮水在慢慢地漲,一點一點地淹沒礁石灘,把所有的痕跡都吞進水裡。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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