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批了
蘇青點了點頭：
「那我下午就回復曹經理，確認合作意向。具體的合作協議條款，我讓小夢那邊法務幫忙過一遍。」
「好。」姜皓放下咖啡杯，「猛哥，方案你那邊繼續完善，把播出平台的對接情況也寫進去。等陳明那邊審批有了消息，我們隨時可以啟動。」
李猛點了點頭：「行。那我明天把方案更新一版，把平台合作這塊加進去。」
三人散了之後，姜皓沒有急著走。
他坐在窗邊，看著街上的人流，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荒野求生的方案已經做得差不多了，平台也定下來了，現在就差最後一道坎——審批。
他掏出手機，翻到陳明的號碼，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現在催也沒用，陳明那邊已經答應去跑流程了，等消息就行。
但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荒野求生這個項目，跟村超村BA不一樣。
村超村BA說到底就是體育賽事，往上走，有群眾體育這個筐可以裝。
荒野求生是真人秀，是綜藝節目，是內容產品，上面根本沒有對應的先例可循。
沒有先例，就意味著沒有標準。
沒有標準，就意味著審批的人不知道該怎麼批。
而人對未知的東西，第一反應永遠是——拒絕。
姜皓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進口袋，站起來走出了咖啡店。
兩天後，商務局三樓。
陳明坐在辦公桌前，面前的電話響個不停。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眉頭皺了起來。
「喂，王縣長……對，是我。您說……嗯……嗯……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經摁滅了三根菸頭，這是他今天早上的第四根。
他拿起手機，翻到姜皓的號碼，撥了過去。
「喂，姜皓，你現在在哪兒？」
「在猛哥這邊，怎麼了陳科？」姜皓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
「你來局裡一趟吧。」陳明頓了頓，「那個荒野求生的方案，我剛從縣裡回來。有些情況，我得跟你當面說一下。」
姜皓那邊沉默了兩秒：「好。我馬上過來。」
十五分鐘後，姜皓推開了陳明辦公室的門。他看到陳明的表情時，心裡就有了預感——陳明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招呼他坐下，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表情有些凝重。
姜皓坐下來，沒有開口，等著陳明先說。
陳明沒有急著說話，他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吐出一口煙霧，才開口：
「姜皓，我去縣裡匯報了，但是——沒批。」
姜皓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點了點頭：「原因呢？」
「我跟你說說具體情況。」陳明把菸灰彈了彈，
「我把方案拿過去之後，縣裡先讓相關部門過了一遍。
文旅局、林業局、應急管理局、衛健委，每個部門都發表了意見。」
「文旅局說，荒野求生這類節目在國內沒有先例，他們無法評估市場風險和社會影響。」
「林業局說，七星嶺屬於自然保護區外圍，雖然可以做有限度的商業開發，但必須提供詳細的生態影響評估報告，否則他們沒法簽字。」
「應急管理局最直接——他們說，把人放在荒山野嶺里，萬一出了安全事故，誰負責？
有沒有完善的應急預案？
救援力量能不能在黃金時間內到達？
這些都沒有明確的數據支撐，他們不敢批。」
陳明說完，看著姜皓：
「衛健委那邊倒是沒說什麼，只是說醫療配置方案看起來還行，但現場執行能不能跟上，他們也打了問號。」
姜皓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縣裡最後怎麼說的？」
「領導說，這個項目的不確定性太大，風險太高。」陳明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他說，除非我們能把這些部門提出的問題全部解決，拿出更完善的方案，否則這個項目暫時不能批。」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我已經盡力去爭取了，但你也知道，上面有上面的顧慮。
你也不要灰心，咱們可以一邊改一邊再報。」
姜皓卻沒有他想像中的失落。他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
「陳科，上面提的那些問題，其實都在意料之中。」
陳明愣了一下：「你早就想到了？」
「想到了一些，但沒想到會這麼具體。」姜皓說，
「不過這樣也好，他們提的問題越具體，我們就越清楚該往哪個方向改。
怕的不是被拒絕，怕的是被拒絕之後不知道該怎麼改。」
陳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
「擔心有用嗎？」姜皓笑了笑，
「這個節目從來沒辦過，上面的反應其實是可以理解的。
我們不能因為被拒絕了一次就放棄，那就太不值錢了。」
他站起來，拿起那份被退回來的方案：
「陳科，你把每個部門提的問題整理一下，我拿回去，一條一條地改。改好了，再來報。」
陳明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跟他印象中有些不一樣了。
以前他覺得姜皓膽子大、敢幹，但現在他覺得，這個人不止是敢幹，還扛得住。
「行。」陳明也站了起來，
「我把問題匯總一下，明天發給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協調的，你說話。」
「好。」姜皓走到門口，又回過頭，「陳科，謝謝你。我知道你在中間沒少費勁。」
陳明擺了擺手，沒說什麼。
從商務局出來，姜皓站在台階上，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有回臨時辦公點，而是直接去了北街那個二層的商鋪。
李猛正在一樓清點設備，看到姜皓進來，抬了一下頭：「方案批了？」
「沒批。」姜皓把方案放在桌上，「被退回來了。」
李猛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清點，嘴裡說：
「意料之中。說了哪些問題？」
姜皓把陳明說的那些問題複述了一遍——生態評估、安全預案、救援響應、醫療執行。
李猛聽完，放下手裡的設備清單，拍了拍手上的灰：
「生態評估，我可以找省城那邊的一個朋友幫忙做，他在林業系統幹了十幾年，專業對口。安全預案和救援響應的問題，我來完善，把響應時間節點和具體執行方案寫得更細。
醫療執行這塊，趙醫生那邊已經在做培訓計劃了，我可以讓他出一份詳細的執行說明。」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姜皓看著他：「你一點都不意外？」
「意外啥？」李猛說，「我跟你說過，這玩意兒國內沒人搞成過。
上面有顧慮太正常了。要是第一次報就批了，我反而覺得不踏實。」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本被退回來的方案，翻了翻：
「他們提的問題越多，說明他們看過了，不是扔在一邊不管。只要看了，就有迴旋的餘地。」
姜皓點了點頭：「那就改。」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團隊進入了另一種節奏。
李猛每天早出晚歸，白天去七星嶺外圍實地勘察，晚上回來對著電腦改方案。
他把應急管理局提到的每一個風險點都拆開來分析，然後對應寫進預案里。
第三天晚上，李猛找到了姜皓，把改好的方案放在桌上：
「生態評估那個，我朋友那邊說需要一周時間才能出報告。
安全預案我重新寫了，把救援響應的時間節點精確到了分鐘，把撤離路線的備選方案從一條增加到了三條。」
姜皓翻開方案，一頁一頁地看。他注意到，每一頁的頁腳都標註了參考的文件編號和法規依據，密密麻麻，像是一本學術論文的腳註。
「這些法規依據，是你自己查的？」姜皓問。
「不光要讓他們看到方案，還得讓他們看到法律依據。」李猛說，
「應急管理局的人最吃這套。你光說『我們能保證安全』，沒用。你得告訴他們——你寫的每一條措施，都能在現行法規里找到依據。他們才會覺得你是認真的。」
姜皓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往下翻。
翻到醫療配置那部分時，他看到趙醫生提交了一份詳細的野外急救執行方案，包括傷病分類、處置流程、轉運路線、與縣醫院的聯動機制。
姜皓合上方案，沉默了幾秒：「行了，這次應該差不多了。」
李猛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
「我再去催催我那朋友，生態評估報告能提前一天是一天。」
又過了三天，生態評估報告傳過來了。
李猛把那份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列印出來，夾進方案里。
他在封面上重新寫上日期，端詳了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陳明的電話：
「陳科，方案改完了。生態評估報告也加進去了。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我再送過去？」
陳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行，你送過來吧。我這次直接找領導當面匯報，爭取一次過。」
李猛把方案裝進文件袋，出了門。
下午三點，商務局。
陳明辦公室里，他坐在辦公桌前，一頁一頁地翻著新的方案。
翻到生態評估報告時，他停了一下，仔細看了看報告上的落款單位，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看完之後，他合上方案，抬起頭：「這次比上次確實完善了很多。」
李猛坐在對面，沒有說話，等他繼續往下說。
「生態評估有了，安全預案細化到了分鐘，醫療執行方案也寫得清楚。
應急管理局那邊如果還挑毛病，那就有點說不過去了。」陳明站起來，
「我這就拿過去，讓領導再看一次。」
李猛點了點頭，也站了起來。
陳明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你告訴姜皓，讓他準備好啟動的事。這次要是批了，就沒時間磨蹭了。」
李猛笑了一下：「他那邊早就準備好了。」
陳明拿著方案走出辦公室，腳步比上次快了一些，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他拐過走廊盡頭，上了三樓，敲響了縣裡主管文旅工作的副縣長辦公室的門。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陳明推門進去，看到副縣長正坐在辦公桌前批文件。
副縣長姓劉，五十出頭，戴著銀框眼鏡，頭髮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
「老陳？又來了。」劉副縣長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還是荒野求生那個事？」
「對。」陳明把方案放在桌上，「上次您說的問題，我們都一條一條改了。
生態評估報告也加進去了。您先看看，有什麼問題咱們再調整。」
劉副縣長看了他一眼，拿起那份方案，沒有急著翻，而是先掂了掂厚度：「比上次厚了不少。」
「加了四十多頁。」陳明說，「主要是生態評估和安全預案的細化內容。」
劉副縣長翻開方案，開始看了起來。他沒有說話，一頁一頁地翻，表情看不出喜怒。
陳明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安靜地等著，沒有催促。
辦公室里安靜了十幾分鐘，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終於，劉副縣長把方案合上了。
他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然後重新戴上，看著陳明：
「應急管理局那邊的意見，你們採納了多少？」
「全部採納了。」陳明說，「安全預案重新做了。
響應時間節點精確到了分鐘，撤離路線增加了兩條備選，通訊保障方案也重新做了優化。」
「醫療配置呢？」
「縣醫院急診科的趙醫生，已經加入了項目組，負責現場醫療保障。
他本人有部隊野戰醫療的經驗，能應對大部分戶外突發傷病。」
劉副縣長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拿起筆，在方案的封面上簽了一個字。
陳明看著那個簽字的動作，心跳加快了一拍。
「行了，批了。」劉副縣長把方案推回給他，「但是老陳，我有兩個要求。」
「您說。」
「第一，這個項目，縣裡原則上支持，但不出面擔保。如果出了安全事故，責任由你們項目方自己承擔。」
「可以。」陳明毫不猶豫地點頭，「這個我們明白。」
「第二，項目推進過程中，必須定期向縣裡匯報進展。
每個階段結束之後，要交一份書面報告。
如果出現重大風險或異常情況，要第一時間向縣裡報告。」
「沒問題。」
劉副縣長點了點頭，然後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這個項目要是做成了，對縣的貢獻很大。
但如果做砸了，影響也不好。你們要把握好分寸。」
「我明白。」陳明站起來，把方案拿在手裡，「謝謝劉縣長。」
出了辦公室，陳明站在走廊里，手裡攥著那份蓋了簽字的方案，站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陽光照在走廊的地磚上，明晃晃的，有些晃眼。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姜皓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喂，陳科。」
「批了。」陳明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姜皓的聲音傳過來，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好。陳科，辛苦你了。」
陳明靠在走廊的牆上，笑了一下：「別光嘴上說。接下來就看你們了。」
「放心。」姜皓說，「不會讓縣裡失望的。」
「那我下午就回復曹經理，確認合作意向。具體的合作協議條款，我讓小夢那邊法務幫忙過一遍。」
「好。」姜皓放下咖啡杯，「猛哥，方案你那邊繼續完善，把播出平台的對接情況也寫進去。等陳明那邊審批有了消息，我們隨時可以啟動。」
李猛點了點頭：「行。那我明天把方案更新一版，把平台合作這塊加進去。」
三人散了之後，姜皓沒有急著走。
他坐在窗邊，看著街上的人流，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荒野求生的方案已經做得差不多了，平台也定下來了，現在就差最後一道坎——審批。
他掏出手機，翻到陳明的號碼，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現在催也沒用，陳明那邊已經答應去跑流程了，等消息就行。
但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荒野求生這個項目，跟村超村BA不一樣。
村超村BA說到底就是體育賽事，往上走，有群眾體育這個筐可以裝。
荒野求生是真人秀，是綜藝節目，是內容產品，上面根本沒有對應的先例可循。
沒有先例，就意味著沒有標準。
沒有標準，就意味著審批的人不知道該怎麼批。
而人對未知的東西，第一反應永遠是——拒絕。
姜皓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進口袋，站起來走出了咖啡店。
兩天後，商務局三樓。
陳明坐在辦公桌前，面前的電話響個不停。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眉頭皺了起來。
「喂，王縣長……對，是我。您說……嗯……嗯……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經摁滅了三根菸頭，這是他今天早上的第四根。
他拿起手機，翻到姜皓的號碼，撥了過去。
「喂，姜皓，你現在在哪兒？」
「在猛哥這邊，怎麼了陳科？」姜皓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
「你來局裡一趟吧。」陳明頓了頓，「那個荒野求生的方案，我剛從縣裡回來。有些情況，我得跟你當面說一下。」
姜皓那邊沉默了兩秒：「好。我馬上過來。」
十五分鐘後，姜皓推開了陳明辦公室的門。他看到陳明的表情時，心裡就有了預感——陳明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招呼他坐下，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表情有些凝重。
姜皓坐下來，沒有開口，等著陳明先說。
陳明沒有急著說話，他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吐出一口煙霧，才開口：
「姜皓，我去縣裡匯報了，但是——沒批。」
姜皓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點了點頭：「原因呢？」
「我跟你說說具體情況。」陳明把菸灰彈了彈，
「我把方案拿過去之後，縣裡先讓相關部門過了一遍。
文旅局、林業局、應急管理局、衛健委，每個部門都發表了意見。」
「文旅局說，荒野求生這類節目在國內沒有先例，他們無法評估市場風險和社會影響。」
「林業局說，七星嶺屬於自然保護區外圍，雖然可以做有限度的商業開發，但必須提供詳細的生態影響評估報告，否則他們沒法簽字。」
「應急管理局最直接——他們說，把人放在荒山野嶺里，萬一出了安全事故，誰負責？
有沒有完善的應急預案？
救援力量能不能在黃金時間內到達？
這些都沒有明確的數據支撐，他們不敢批。」
陳明說完，看著姜皓：
「衛健委那邊倒是沒說什麼，只是說醫療配置方案看起來還行，但現場執行能不能跟上，他們也打了問號。」
姜皓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縣裡最後怎麼說的？」
「領導說，這個項目的不確定性太大，風險太高。」陳明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他說，除非我們能把這些部門提出的問題全部解決，拿出更完善的方案，否則這個項目暫時不能批。」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我已經盡力去爭取了，但你也知道，上面有上面的顧慮。
你也不要灰心，咱們可以一邊改一邊再報。」
姜皓卻沒有他想像中的失落。他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
「陳科，上面提的那些問題，其實都在意料之中。」
陳明愣了一下：「你早就想到了？」
「想到了一些，但沒想到會這麼具體。」姜皓說，
「不過這樣也好，他們提的問題越具體，我們就越清楚該往哪個方向改。
怕的不是被拒絕，怕的是被拒絕之後不知道該怎麼改。」
陳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
「擔心有用嗎？」姜皓笑了笑，
「這個節目從來沒辦過，上面的反應其實是可以理解的。
我們不能因為被拒絕了一次就放棄，那就太不值錢了。」
他站起來，拿起那份被退回來的方案：
「陳科，你把每個部門提的問題整理一下，我拿回去，一條一條地改。改好了，再來報。」
陳明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跟他印象中有些不一樣了。
以前他覺得姜皓膽子大、敢幹，但現在他覺得，這個人不止是敢幹，還扛得住。
「行。」陳明也站了起來，
「我把問題匯總一下，明天發給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協調的，你說話。」
「好。」姜皓走到門口，又回過頭，「陳科，謝謝你。我知道你在中間沒少費勁。」
陳明擺了擺手，沒說什麼。
從商務局出來，姜皓站在台階上，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有回臨時辦公點，而是直接去了北街那個二層的商鋪。
李猛正在一樓清點設備，看到姜皓進來，抬了一下頭：「方案批了？」
「沒批。」姜皓把方案放在桌上，「被退回來了。」
李猛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清點，嘴裡說：
「意料之中。說了哪些問題？」
姜皓把陳明說的那些問題複述了一遍——生態評估、安全預案、救援響應、醫療執行。
李猛聽完，放下手裡的設備清單，拍了拍手上的灰：
「生態評估，我可以找省城那邊的一個朋友幫忙做，他在林業系統幹了十幾年，專業對口。安全預案和救援響應的問題，我來完善，把響應時間節點和具體執行方案寫得更細。
醫療執行這塊，趙醫生那邊已經在做培訓計劃了，我可以讓他出一份詳細的執行說明。」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姜皓看著他：「你一點都不意外？」
「意外啥？」李猛說，「我跟你說過，這玩意兒國內沒人搞成過。
上面有顧慮太正常了。要是第一次報就批了，我反而覺得不踏實。」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本被退回來的方案，翻了翻：
「他們提的問題越多，說明他們看過了，不是扔在一邊不管。只要看了，就有迴旋的餘地。」
姜皓點了點頭：「那就改。」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團隊進入了另一種節奏。
李猛每天早出晚歸，白天去七星嶺外圍實地勘察，晚上回來對著電腦改方案。
他把應急管理局提到的每一個風險點都拆開來分析，然後對應寫進預案里。
第三天晚上，李猛找到了姜皓，把改好的方案放在桌上：
「生態評估那個，我朋友那邊說需要一周時間才能出報告。
安全預案我重新寫了，把救援響應的時間節點精確到了分鐘，把撤離路線的備選方案從一條增加到了三條。」
姜皓翻開方案，一頁一頁地看。他注意到，每一頁的頁腳都標註了參考的文件編號和法規依據，密密麻麻，像是一本學術論文的腳註。
「這些法規依據，是你自己查的？」姜皓問。
「不光要讓他們看到方案，還得讓他們看到法律依據。」李猛說，
「應急管理局的人最吃這套。你光說『我們能保證安全』，沒用。你得告訴他們——你寫的每一條措施，都能在現行法規里找到依據。他們才會覺得你是認真的。」
姜皓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往下翻。
翻到醫療配置那部分時，他看到趙醫生提交了一份詳細的野外急救執行方案，包括傷病分類、處置流程、轉運路線、與縣醫院的聯動機制。
姜皓合上方案，沉默了幾秒：「行了，這次應該差不多了。」
李猛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
「我再去催催我那朋友，生態評估報告能提前一天是一天。」
又過了三天，生態評估報告傳過來了。
李猛把那份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列印出來，夾進方案里。
他在封面上重新寫上日期，端詳了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陳明的電話：
「陳科，方案改完了。生態評估報告也加進去了。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我再送過去？」
陳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行，你送過來吧。我這次直接找領導當面匯報，爭取一次過。」
李猛把方案裝進文件袋，出了門。
下午三點，商務局。
陳明辦公室里，他坐在辦公桌前，一頁一頁地翻著新的方案。
翻到生態評估報告時，他停了一下，仔細看了看報告上的落款單位，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看完之後，他合上方案，抬起頭：「這次比上次確實完善了很多。」
李猛坐在對面，沒有說話，等他繼續往下說。
「生態評估有了，安全預案細化到了分鐘，醫療執行方案也寫得清楚。
應急管理局那邊如果還挑毛病，那就有點說不過去了。」陳明站起來，
「我這就拿過去，讓領導再看一次。」
李猛點了點頭，也站了起來。
陳明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你告訴姜皓，讓他準備好啟動的事。這次要是批了，就沒時間磨蹭了。」
李猛笑了一下：「他那邊早就準備好了。」
陳明拿著方案走出辦公室，腳步比上次快了一些，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他拐過走廊盡頭，上了三樓，敲響了縣裡主管文旅工作的副縣長辦公室的門。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陳明推門進去，看到副縣長正坐在辦公桌前批文件。
副縣長姓劉，五十出頭，戴著銀框眼鏡，頭髮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
「老陳？又來了。」劉副縣長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還是荒野求生那個事？」
「對。」陳明把方案放在桌上，「上次您說的問題，我們都一條一條改了。
生態評估報告也加進去了。您先看看，有什麼問題咱們再調整。」
劉副縣長看了他一眼，拿起那份方案，沒有急著翻，而是先掂了掂厚度：「比上次厚了不少。」
「加了四十多頁。」陳明說，「主要是生態評估和安全預案的細化內容。」
劉副縣長翻開方案，開始看了起來。他沒有說話，一頁一頁地翻，表情看不出喜怒。
陳明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安靜地等著，沒有催促。
辦公室里安靜了十幾分鐘，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終於，劉副縣長把方案合上了。
他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然後重新戴上，看著陳明：
「應急管理局那邊的意見，你們採納了多少？」
「全部採納了。」陳明說，「安全預案重新做了。
響應時間節點精確到了分鐘，撤離路線增加了兩條備選，通訊保障方案也重新做了優化。」
「醫療配置呢？」
「縣醫院急診科的趙醫生，已經加入了項目組，負責現場醫療保障。
他本人有部隊野戰醫療的經驗，能應對大部分戶外突發傷病。」
劉副縣長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拿起筆，在方案的封面上簽了一個字。
陳明看著那個簽字的動作，心跳加快了一拍。
「行了，批了。」劉副縣長把方案推回給他，「但是老陳，我有兩個要求。」
「您說。」
「第一，這個項目，縣裡原則上支持，但不出面擔保。如果出了安全事故，責任由你們項目方自己承擔。」
「可以。」陳明毫不猶豫地點頭，「這個我們明白。」
「第二，項目推進過程中，必須定期向縣裡匯報進展。
每個階段結束之後，要交一份書面報告。
如果出現重大風險或異常情況，要第一時間向縣裡報告。」
「沒問題。」
劉副縣長點了點頭，然後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這個項目要是做成了，對縣的貢獻很大。
但如果做砸了，影響也不好。你們要把握好分寸。」
「我明白。」陳明站起來，把方案拿在手裡，「謝謝劉縣長。」
出了辦公室，陳明站在走廊里，手裡攥著那份蓋了簽字的方案，站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陽光照在走廊的地磚上，明晃晃的，有些晃眼。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姜皓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喂，陳科。」
「批了。」陳明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姜皓的聲音傳過來，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好。陳科，辛苦你了。」
陳明靠在走廊的牆上，笑了一下：「別光嘴上說。接下來就看你們了。」
「放心。」姜皓說，「不會讓縣裡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