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真正的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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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得太快,粉筆灰飛起來嗆得他自己咳了一聲,但他顧不上擦嘴角的灰,轉過身又在黑板上寫下了一行式子。

  「陸奇,你說這麼多理論有什麼用?」

  抱臂的張銳嗤笑了一聲,語氣里滿是嘲諷,「實話實說,你說的這些不過是你天馬行空的想像而已,有數據嗎?有完整推導嗎?每次都靠感覺,感覺能當審稿意見?你那篇PRE,說白了就是靠系統刷數據刷出來的!你真以為這些想法有用?」

  這話說的刺耳極了,但陸奇一點都不在意。

  從小到大,他聽過的難聽話多了去了,這點質疑算什麼。

  而且他從來都不怕質疑,越是質疑,他反而越是要說。

  憑什麼別人可以不假思索大聲的質疑,而他明明是對的,反而要保持沉默呢?

  我是對的,憑什麼不能說!?

  哪怕所有人都不理解自己,哪怕所有人都質疑自己,他也還是要說,還要大聲的說,要讓所有人都聽見。

  就像科學界無數的先輩一樣。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來,直視兩個室友,眼睛亮得驚人,裡面沒有半分被質疑的怯懦。

  「理論是實驗的先導,要是沒有理論,光靠實驗也不過是重複計算而已。

  之前那篇動力學模擬最重要的本來就是計算系統,不用系統跑數據,難道還要口算嗎?

  我雖然還沒有什麼數據,但昨晚我已經做了一部分推導了,今天聽完講座之後又補了一些。

  這個想法本身就很漂亮,趙教授用二範疇統一了拓撲序和對稱破缺序,閆教授的相交數判定了多體局域化,孫教授的邊界截影隔離了奇異性,液晶缺陷的分類恰好同時需要這三樣東西。

  數據晚點可以跑,但思路是對的,我感……」

  「切,又是感覺。」

  張銳根本沒聽陸奇在說什麼,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刻意把感覺兩個字咬得極重,語氣里的嘲諷毫不掩飾:

  「陸奇,你發論文全靠感覺是嗎?上次那篇SCI,是不是也是靠感覺蒙中的啊?」

  他往前跨了一步,語氣更沖了:

  「液晶缺陷的拓撲分類,從九十年代就有無數頂尖學者在做了,快三十年了都沒徹底搞明白,你覺得你聽了一場講座、琢磨了一個下午,就能比那些深耕幾十年的前輩還厲害了?」

  陸奇握著粉筆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指腹幾乎要嵌進粉筆里。

  他不會因為別人不理解而生氣,可這些人明明就站在真理的門口,卻連伸手推一下門的意願都沒有,反而要反過來嘲諷那些推門的人。

  自從上個月他那篇論文成功發表在PRE上後,張銳和另外兩個室友就變了態度。

  從前在宿舍里,即便看他不順眼,還會維持幾分表面的客氣。

  如今連那點客氣都懶得裝了,總是陰陽怪氣的。

  張銳幾人也沒料到,這個被他們暗地裡嘲諷只會死刷題的小鎮做題家,竟然不是在說大話,而是真的發了一篇sci。

  哪怕只是二區,可也遠遠超過他們了。

  那種落差感,讓他們怎麼看陸奇都不順眼。

  說白了就是嫉妒!

  「我不是蒙!推導步驟清清楚楚,每一步都能經得起推敲,只是沒來得及跑數據而已!」

  陸奇直視著張銳,語氣里滿是倔強,「前輩沒搞明白,不代表我不能試!難道因為難,所有人就都要原地踏步,連想都不能想嗎?」

  說完,他猛地轉過身,將所有的勁都用在了粉筆上,一筆一划地在黑板上補全推導步驟,像是把不服輸的韌勁,全刻在了那些複雜的幾何構造與公式里。

  他要寫清楚,要讓他們看看,他說的不是空話,是實實在在能落地的思路。

  張銳被懟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反駁,卻又卡了殼。

  他知道陸奇說的對。

  可正因為這份清醒的認可,反倒讓他心裡的嫉妒更甚了。

  憑什麼,憑什麼這個被他們嘲諷的小鎮做題家,能有這樣的底氣和思路?

  他們辛苦鑽研了那麼久都沒能找到論文的突破口,陸奇卻能憑著一場講座和一夜推導就摸到門道,還是這樣前沿的論題,這不公平!


  這份落差像塊石頭壓在心頭,讓他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

  一旁站著的徐舟也面色複雜地抿著嘴,沒有吭聲,心裡的想法和張銳如出一轍。

  那份他們求而不得的靈感與韌勁,偏偏陸奇這個孤兒擁有,這份落差,像根刺扎在心裡。

  陸奇專心致志的寫著,黑板上的圖已經畫到了第四層。

  從液晶的向列相指向場出發,經過SO(3)除SO(2)商空間的聯絡構造,到零和樂邊界條件隔離缺陷核奇點,再到弗洛爾同調數相交數,最後一個箭頭指向二範疇函子的融合規則,旁邊打了個問號。

  肖宿靠在拐角的牆上,默默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

  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肖宿不是一開始就這麼沉默寡言的。

  相反,小時候的他比大多數孩子都想的更多,思考的更深,表達的也更精準。

  他以為所有人看到的世界都和他看到的一樣,那麼精彩,那麼深刻,所以總愛嘰嘰喳喳地,把自己那些懵懂又認真的探索,分享給身邊的人。

  肖家人愛護他,把他的話當成童趣。

  但是在外面,他就成了格格不入的異類。

  當小小的肖宿站在楓葉村小學的講台上大聲說:

  「老師,我覺得可以把圓分成很多很多小三角形,然後把它拼成長方形的樣子,這樣圓的面積很快就能算出來了……而且,我之前還算了一下物體下落的速度,它不是一直一樣的,而是每一秒都在變,我用小格子一點點算過,這些數好像能湊出個規律,就像一條慢慢變陡的線一樣,我覺得一定能找到一個式子,可以算出任意時刻的速度……」

  這些帶著孩童稚氣的回答,藏著遠超年齡的思考,落在連微積分都沒學過的老師耳里,就是孩子的胡言亂語。

  所以當肖宿回頭時,映入眼帘的,只有老師臉上藏不住的不耐煩和同學們滿臉的茫然不解,還有後排幾個男生毫不掩飾的嗤笑與嘲諷。

  後來他才明白,原來那些對他來說明明很簡單、很平常的東西,別人是看不到的。

  於是,他選擇了一個人沉默的向前。

  陸奇和他很像,但他和肖宿不同。

  他沒有選擇一個人走。

  他明明知道,自己說的話可能沒人懂,可能會被嘲諷、被質疑,卻還是要大聲說出來,還是會試著把自己看到的規律,掰碎了、講清楚,希望別人能明白,哪怕只有一個人能聽懂。

  真正的勇士,只有一種,那就是看清了生活的本質之後,仍然熱愛它。

  陸奇,何嘗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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