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破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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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等我一下。」

  聲音低沉。

  蘇婉檸伸手想拉住他。

  指尖只碰到了深藏藍大衣衣擺的邊角。

  顧惜朝一米八八的身影已經衝進了右側通道,腳步聲沉重而急促。

  蘇婉檸的手懸在半空中。

  指尖微涼。

  她轉過頭。

  陸景行站在岔路口的左側,淺駝色風衣的衣擺紋絲不動。金絲眼鏡後的狐狸眼微微彎著,弧度恰到好處。

  溫潤。無辜。

  像一個剛好路過、隨口提了一句的旁觀者。

  但蘇婉檸看見了。

  他嘴角那抹弧度的最深處,有一道極細的、轉瞬即逝的銳利。

  蘇婉檸的桃花眼眯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

  但內心深處還是偏向阿朝的。

  ---

  暗室很小。

  顧惜朝踹開門的瞬間,射燈自動亮起。

  牆上掛著七幅黑白攝影。雨中人像系列。每一張都是背對鏡頭的女性身影,模糊的,朦朧的,被雨簾切割成碎片。

  他的視線像掃描儀一樣逐一掃過。

  第一張。短髮。不是。

  第二張。側身。不是。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全不是。

  第六張——長發,白裙,背對鏡頭站在暴雨中。

  顧惜朝衝到畫前。鼻尖幾乎貼上了相紙。

  女孩的身形比蘇婉檸矮了至少十厘米。肩線的弧度完全不同。腰際的比例也不對。

  不是她。

  和蘇婉檸沒有半分相似。

  他被耍了。

  陸景行那個笑面虎。

  顧惜朝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近乎野獸般的嘶吼。

  但緊隨其後的不是憤怒。

  是恐懼。

  他把蘇婉檸一個人留在了那裡。

  留在了陸景行和江臨川中間。顧惜天自從進來之後就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裡,仿佛真的是自跟著過來單純的看藝術展的一樣。

  顧惜朝轉身就跑。

  ---

  第六展區。

  「裂縫中的光」。

  七組碎裂的玻璃器皿陳列在低矮的展台上。每一道裂痕都被金色的漆藝填充修補,在射燈下折射出細碎的暖光。

  陸景行站在蘇婉檸右側一臂距離的位置。不近不遠。

  「金繕。」

  他的聲音極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日本的修復工藝。不掩飾破碎,而是讓裂痕成為最美的部分。」

  他沒有看蘇婉檸。

  視線落在展台上那隻裂痕最多的茶碗上。金色的線條縱橫交錯,像一張發光的蛛網。

  蘇婉檸盯著那些金色的裂痕。

  喉嚨發緊。

  她想起了自己。

  穿越前的蘇婉檸,她的前世,過的也並不好。生活一地雞毛,到處是修修補補的碎片,跟這個碗一樣。

  「展廳溫度低,喝點熱的。」

  一隻手從左側伸過來。

  江臨川。

  他手裡端著兩杯熱飲,杯壁上冒著縷縷白霧。法式熱巧克力的甜香在冷空氣里格外分明。

  他將其中一杯遞到蘇婉檸面前。指尖與她的指尖之間,隔了精確的兩厘米。

  蘇婉檸下意識接過。

  掌心被杯壁的溫度熨帖了一瞬。

  然後她看到了杯身上貼著的那張標籤。

  極小的手寫體。字跡清雋。

  「無糖,燕麥奶,不加肉桂。」

  蘇婉檸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從未告訴過江臨川自己的飲品偏好。

  從未。

  陸景行的目光從展品上移開,落在那張標籤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金絲眼鏡後的溫潤笑意,冷了半度。

  ---

  腳步聲。

  急促的、幾乎是奔跑的腳步聲從第五展區的方向傳來。

  顧惜朝出現在第六展區入口的時候,額前的碎發被汗浸濕了,貼在蒼白的額頭上。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一台過載的引擎。

  他的視線在展廳里掃了一圈。

  然後定住了。

  蘇婉檸站在「裂縫中的光」前。

  右側一臂遠,陸景行。

  左側半步遠,江臨川。

  她的手裡捧著一杯熱巧克力。

  顧惜朝的腳步釘在了地面上。

  他不知道她喜歡喝什麼口味的熱巧克力。

  他能為她剝蝦。能凌晨四點開三十八公里買蝦餃。能把自己扒光了給她當擋風牆。

  可他甚至不知道她喝熱巧克力加不加糖。

  蘇婉檸轉過頭。

  桃花眼在展廳的冷光里亮得驚人。

  她看見了他。

  看見了他額頭上的汗。看見了他發白的嘴唇。

  蘇婉檸放下熱巧克力。

  杯底碰上展台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她穿過陸景行和江臨川之間的縫隙。

  淺駝色的毛衣裙在冷光下輕輕飄動。

  她走到顧惜朝面前。

  仰起臉。

  桃花眼裡沒有責備。

  「手。」

  一個字。

  顧惜朝愣了一秒。

  他下意識地把雙手往身後藏。

  蘇婉檸不依不饒。她繞到他身後,纖細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將他的右手拉出來。

  掌心朝上。

  四道月牙形的血印。兩道新裂開的傷口。殷紅的血珠已經凝固成暗色的痂,新滲出的鮮血混在舊痕上,觸目驚心。

  蘇婉檸的睫毛劇烈地顫了兩下。

  她從毛衣裙的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創可貼。

  印著小兔子圖案的創可貼。

  和他手上那款一模一樣。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隨身帶著這個的?

  蘇婉檸低著頭,極其仔細地將創可貼貼在他掌心最深的那道傷口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蘇婉檸抬起頭。

  桃花眼彎成兩道月牙。眼尾那顆小痣在冷白射燈下微微上揚。

  「不要每次都把自己搞的一身傷,阿朝~」

  「走吧,帶我去看下一個。」

  她重新挽上他的手臂。

  這一次,不是小指勾小指。

  而是整隻手。五指穿過他的指縫。十指相扣。

  掌心貼著掌心。創可貼上小兔子的圖案被壓在兩個人交握的指節之間。

  顧惜朝的整條手臂都在發抖。

  他低下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蘇婉檸能感覺到。

  他扣著她手指的力道,從最初的顫抖,一點一點地變得堅定。

  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

  身後。

  陸景行翻動著手中的展覽手冊。紙頁翻過的聲音極輕,節奏不變。本來設想的分開顧惜朝和蘇婉檸的獨處,因為江臨川和顧惜天的介入,一切都成了泡影。

  也就只能噁心一下顧惜朝了。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穿過鏡片邊緣,落在那兩隻十指相扣的手上。


  他的拇指按在手冊的某一頁上,指腹下壓的力道,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凹痕。

  江臨川將手插進大衣口袋。

  右手拇指摩挲著那枚常春藤戒指的紋路。

  而在展廳入口處的安保監控室。

  顧惜天站在屏幕前。

  三十二寸的高清畫面里,蘇婉檸十指相扣地挽著顧惜朝,兩個人的背影在展廳的冷光中漸行漸遠。

  淺駝色貼著深藏藍。

  像一朵白山茶倚著一截沉默的崖壁。

  顧惜天搭在控制台邊緣的手指,五指極其緩慢地收攏。

  指節泛白。

  屏幕上,蘇婉檸和顧惜朝的身影消失在第七展區的入口處。

  「回聲室」三個字在黑暗中亮起冷藍色的光。

  ---

  門關上的瞬間,世界安靜了。

  四面牆壁的特殊隔音材料吞噬了所有外界聲響。沒有腳步聲,沒有空調的嗡鳴,沒有其他觀展者的低語。

  黑暗。

  絕對的、徹底的黑暗。

  蘇婉檸只能聽到兩種聲音。

  自己的心跳。

  和顧惜朝粗重的呼吸。

  他的手還扣著她的。十指相握的力道在黑暗中收緊了半分,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被黑暗吞掉。

  然後——

  一束極細的追光亮起。

  光柱從天花板垂直落下,直徑不超過二十厘米。冷白色的光在漆黑的空間裡切割出一個精確的圓。

  光柱的盡頭。

  一個低矮的展台。

  展台上放著一隻琥珀色的香水瓶。

  瓶身的弧線流暢而克制,像一滴凝固在半空中的琥珀。瓶蓋是磨砂銀質的,表面刻著極細的常春藤紋路。

  瓶身正面,兩個字被蝕刻在玻璃里。

  「救贖」。

  蘇婉檸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展台前方的說明牌在追光的邊緣若隱若現。

  展品名稱:救贖(Rédemption)

  材質:法國格拉斯手工調香,琥珀玻璃瓶身,銀質瓶蓋

  捐贈者:匿名

  蘇婉檸的目光停在「匿名」兩個字上。

  然後她聞到了。

  在這個絕對封閉的空間裡,所有的感官都被拉到了閾值的邊緣。嗅覺尤甚。

  雪松。

  檀木。

  和她自己身上的甜牛奶香。

  三種氣味交纏在一起,在黑暗中膨脹、蔓延,像一雙無形的手臂,從四面八方將她攏進一個無聲的、跨越時區的擁抱。

  江臨川。

  他把那瓶在法國格拉斯調製的、融合了兩個人氣味的香水,放進了這間只有她和顧惜朝的密室里。

  蘇婉檸攥緊了顧惜朝的手。

  黑暗中,顧惜朝的呼吸驟然粗重了一倍。

  他也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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