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所有人的針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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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嗒。」

  隔音門合攏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子彈射進了棉花里——悶,沉,帶著某種不可逆轉的終結感。

  蘇婉檸的耳膜嗡了一瞬。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展廳外那些若有似無的腳步聲、空調出風口的低頻嗡鳴、遠處某個展區傳來的影像旁白——全部被四面牆壁上那層深灰色的聲學吸音棉吞噬得乾乾淨淨。

  世界安靜得像一座墳。

  不,比墳還安靜。

  墳里至少還有風聲。

  這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束光。

  冷白色的追光從天花板垂直落下,直徑不超過二十厘米,精準地打在展台中央那隻琥珀色的香水瓶上。瓶身的弧線在光柱中折射出一層溫暖的、近乎蜜糖色的光暈,像一滴凝固在時間裡的琥珀淚珠。

  銀質瓶蓋上的常春藤紋路在追光下纖毫畢現。

  「救贖」兩個字被蝕刻在玻璃瓶身正面,筆畫極細,卻深得見骨。

  蘇婉檸站在展台前,心跳快得不正常。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這個空間正在對她的感官做一件極其殘忍的事——剝奪視覺之後,將其餘四感全部拉到閾值的邊緣。

  鼻腔里,那股氣味無處可逃。

  雪松。檀木。冷冽的、屬於某個男人的木質基調,像一雙看不見的手,從四面八方緩緩收攏。

  然後是甜牛奶。

  她自己的味道。

  被人從她身上剝離,複製,封裝進一隻精緻的玻璃瓶里,再堂而皇之地擺在聚光燈下。

  兩種氣味在封閉空間裡交纏、膨脹、發酵,濃郁到近乎窒息。

  像一個跨越了時區的、無聲的擁抱。

  又像一份未經她同意的、單方面的占有宣言。

  腦海中,苟系統的電子音尖銳地炸開——

  【苟系統:檸檸!這瓶香水就是江臨川在法國格拉斯定製的那瓶「救贖」!他做了兩份!一份送給你,一份放進了展廳!雪松檀木是他的味道,甜牛奶是你的體香——他把你們兩個人的氣息融在一起,裝進同一個瓶子裡!在這種封閉空間裡,嗅覺敏感度會被放大至少十倍!他在對你進行最高段位的心理暗示——氣味錨定!每次你聞到這種混合香,潛意識都會自動聯想到他!幸好進來的是顧惜朝不是......】

  蘇婉檸沒有接苟系統的話。

  因為她聽到了身後的聲音。

  不是聲音。

  是呼吸。

  顧惜朝的呼吸。

  在這個絕對寂靜的空間裡,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被放大到了令人心悸的程度。粗重的、帶著壓抑的顫音的吸氣,像一台過載的引擎正在拼命冷卻自己。

  蘇婉檸沒有回頭。

  但她的後背感受到了。

  他整個人散發出的熱度,隔著半步的距離,穿透了她毛衣裙的針織面料,燙在她的肩胛骨上。

  顧惜朝站在蘇婉檸身後,瞳孔死死釘在那隻琥珀色的香水瓶上。

  他對藝術一竅不通。

  看不懂銅絲編的繭,看不懂金繕修補的碗,更看不懂那些抽象的油畫和影像。

  但他的鼻子不瞎。

  他辨認出了兩種成分。

  甜牛奶。

  溫軟的、帶著微微暖意的、像被陽光曬過的棉被一樣讓人想把臉埋進去的甜牛奶味。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這個味道。上面擺著的瓶子和昨天蘇婉檸拿回來的那個瓶子一模一樣。

  現在。

  這個味道被裝進了一隻瓶子裡。

  和另一個男人的氣息纏繞在一起。

  融合。

  交織。

  不分彼此。

  顧惜朝呲笑一聲,「這些人,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什麼方法都願意嘗試。」

  《行為準則》第一條:情緒穩定。

  第二條:給予信任,不要像審犯人一樣審問她。


  他在腦子裡把這兩條翻來覆去地默念。一遍。兩遍。十遍。

  可那股氣味太濃了。

  濃到他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吞刀片。

  顧惜朝的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

  蘇婉檸轉過身。

  追光只照亮了展台周圍不到一平米的範圍,顧惜朝的臉隱沒在光圈之外的黑暗裡。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不需要看。

  她能感覺到。

  「阿朝?」

  她輕聲喚他。

  沒有回應。

  只有越來越急促的、帶著壓抑顫音的呼吸。

  蘇婉檸伸出手。

  指尖在黑暗中摸索著,碰到了他的小臂。

  肌肉繃得像鋼鐵。

  她的手指往下滑。

  經過手腕。脈搏在指腹下瘋狂地跳動。

  再往下。

  碰到了他攥成拳頭的右手。

  指節凸起,骨線從皮膚下浮起來,像五座微型的山脊。

  她試著掰開他的手指。

  掰不動。

  那五根手指像是被焊死了一樣,死死地蜷縮著,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肉里。

  蘇婉檸加了一點力。

  他的無名指鬆了一絲縫隙。

  她的指尖滑進去。

  創可貼下面的傷口裂開了。新鮮的血混著汗水,糊了滿掌心。那隻印著小兔子圖案的創可貼已經被浸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邊緣徹底翹起,只剩中間一小塊還勉強粘在皮膚上。

  蘇婉檸的睫毛劇烈地顫了兩下。

  鼻腔里湧上一股酸澀。

  她踮起腳尖。

  雙手捧住了顧惜朝的臉。

  掌心貼上他滾燙的顴骨。溫度高得嚇人,像是整個人都在發燒。下頜線咬得死緊,咬肌在她掌心下一跳一跳地痙攣。

  她的拇指極其緩慢地擦過他的眼角。

  濕的。

  是眼淚。

  蘇婉檸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這個讓整個京城聞風喪膽的瘋狗。

  這個砸手機、踹椅子、一言不合就要把人從四十七樓扔下去的暴徒。

  這個連他親哥都要退避三舍的、行走的人形炸彈。

  在黑暗裡,無聲地流著眼淚。

  不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他在拼命地、用盡全身力氣地......不憤怒。

  蘇婉檸將他的頭按下來。

  按到自己的肩窩裡。

  他一米八八的身高被她硬生生折了下來,額頭抵在她纖細的鎖骨上,碎發蹭著她的下巴。

  她的手指插進他後腦的短髮中。

  髮絲被汗浸濕了,貼在指縫間,帶著他身上那股菸草與冷杉混合的味道。

  她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摸。

  像安撫一隻受了傷的、渾身發抖的大型犬。

  「我在。」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回聲室里,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阿朝,我在這裡。」

  顧惜朝埋在她肩窩裡的身體僵了一瞬。

  顫抖沒有停。反而更劇烈了。

  蘇婉檸的手指從他的後腦滑到耳後,指腹摩挲著他耳根處那片滾燙的皮膚。

  「什麼都別想。」

  她的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氣息拂過他的耳垂。

  「至少現在,我是屬於你的,不是嗎?」

  她頓了一下。

  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只有他能聽到的、軟糯的笑意。

  「傻瓜。」

  顧惜朝埋在她肩窩裡的身體劇烈地震了一下。

  不是理智的鏈條。

  是他用來偽裝堅強的、那層薄得不堪一擊的殼。

  他猛地伸出雙臂。

  將蘇婉檸死死箍進懷裡。

  力道大到她的肋骨隱隱發疼。大到她幾乎喘不過氣。大到她能感覺到他胸腔里那顆心臟正在以一種近乎自毀的頻率瘋狂跳動,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碎肋骨。

  他的臉埋在她的頸側。

  滾燙的眼淚無聲地淌在她的鎖骨上,順著毛衣裙的領口滲進去,在她胸口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溫熱的水痕。

  他只是抱著她。

  「我不問。」

  他的聲音從她頸側悶出來。

  嘶啞到幾乎聽不清。像是聲帶被砂紙打磨過,又被鹽水浸泡過,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肉模糊的疼。

  「我什麼都不問。」

  蘇婉檸的眼眶燙了。

  她收緊了插在他發間的手指,將他的頭更深地按進自己的肩窩。

  黑暗中,兩個人的心跳聲交疊在一起。

  一快一慢。

  一個像擂鼓,一個像潮汐。

  漸漸地,那個擂鼓般的頻率開始放緩。

  一點一點地,被那個潮汐般的節奏牽引著,同步了。

  「嗡。」

  一陣極其微弱的震動,從顧惜朝褲袋裡傳出來。

  貼著蘇婉檸的大腿。

  她感覺到了。

  顧惜朝沒有動。

  「嗡。」

  又震了一下。

  「你手機響了。」蘇婉檸輕聲說。

  「不看。」

  悶悶的,帶著鼻音。像一個賭氣的小孩。

  蘇婉檸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萬一是公司的事呢。」

  顧惜朝極其不情願地鬆開一隻手。動作慢得像是在做一件違背生理本能的事。另一隻手依然死死箍著蘇婉檸的腰,一寸都不肯松。

  他從褲袋裡摸出手機。

  屏幕的冷光在絕對的黑暗中炸開。

  刺得兩個人都眯了一下眼。

  蘇婉檸下意識地偏過頭,餘光掃到了屏幕上的內容。

  一條消息。

  發送者的備註名她沒看清。

  但那四個字,在冷白色的屏幕光里,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

  「他調過她的體香。」

  後面跟著一條連結。

  蘇婉檸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而她懷裡的顧惜朝——

  整個人的呼吸,停了。

  徹底停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三秒。

  漫長的、足以讓整個回聲室的溫度驟降十度的三秒。

  然後,蘇婉檸感覺到了。

  箍在她腰間的那隻手臂,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緩慢地,收緊。

  收緊。

  再收緊。

  顧惜朝的瞳孔在手機屏幕的冷光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到了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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