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陳穩的緊急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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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雲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靜室內的油燈徹夜未熄,在陳穩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兩份攤在案上的密報,被他反覆看了數遍,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刺在心頭。

  石墩的描述里,郾城已是一座被金色鎖鏈捆縛、被黑色潮水圍困的孤島。

  王茹的情報則顯示,臨安的絞索正在迅速收緊,內部的蛀蟲開始磨牙。

  太慢了。

  新令牌的溫養進度,遠水救不了近火。

  北方的襲擾,牽製作用有其極限。

  他必須做點什麼,立刻,馬上。

  哪怕只是一封信,幾句警告,一個來自遙遠北方的、堅定明確的態度。

  這或許無法改變兵力對比,無法變出糧食箭矢。

  但可能,僅僅是有可能,給那位身處絕境、在忠君與報國之間痛苦撕扯的名將,送去一點支撐其決斷的底氣,或是一記驚醒其猶疑的警鐘。

  「備紙筆。」

  陳穩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有些沙啞。

  親衛迅速鋪開特製的薄韌紙張,磨好濃墨。

  陳穩提筆,懸腕。

  他沒有絲毫猶豫,落筆如刀,字跡鋒芒畢露,與平日穩健風格截然不同。

  「鵬舉將軍鈞鑒:」

  「北望陳文仲,頓首再拜。」

  「將軍浴血郾城,力破鐵浮屠,威震中原,文仲與北望萬千弟兄聞之,無不振奮涕零,遙敬將軍一杯!」

  「然捷報方至,憂心如焚。文仲雖僻處北地,然關切中原之心,與將軍同。近日觀南邊氣運流轉,窺見三重兇險,如鯁在喉,不得不言。」

  「其一,臨安連環旨意,非為戰局,實乃絞索。其意不在退敵,而在鎖將。將軍若遵旨棄郾城南撤,無險可守,必遭金騎掩殺,三軍危殆,前功盡棄。此非文仲妄測,乃觀廟堂之上,袞袞諸公近日言行,其忌憚將軍、急於收兵媾和之心,已昭然若揭。」

  「其二,金軍重兵雲集,非為虛張聲勢。真定、大同精銳盡出,偽齊殘部亦被驅策,合圍之勢將成。其鋒所指,非僅郾城一隅,乃欲趁將軍受制於後方之際,一舉碾碎我漢家北伐旌旗,永絕後患。」

  「其三,亦為最險——內蠹已動,禍起肘腋。」

  寫到這裡,陳穩筆鋒一頓,墨跡在紙上洇開一點。

  他眼前仿佛閃過「劇本閱覽」感知中,那團金光內部滲出的污濁黑點。

  「將軍整頓軍紀,然百密一疏。糧械儲運之要害,或有宵小潛伏,怨望日深,行蹤詭秘。此輩或為利誘,或為脅迫,其志不在亂軍,而在構陷!將軍不可不查,不可不速斷!」

  「古人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這九個字,他寫得極重,力透紙背。

  「此非教將軍抗上,實乃兵家至理。廟堂遙隔千里,不知沙場瞬息之危,不察將士必死之志。將軍身系三軍性命、中原 hope,當以眼前實際情況為斷,以天下蒼生為念!」

  「文仲愚見:郾城,萬不可棄!棄則軍心潰,民望失,金虜長驅,江淮震動。請將軍外示遵旨之形,以緩其逼;內固死守之實,以挫敵鋒。糧械之困,北望必竭盡所能,星夜續援。北地弟兄,亦將戮力襲擾金虜後方,迫其分兵,為將軍減輕壓力。」

  「唯望將軍爭取旬日時間!」

  「旬日之內,只要郾城不倒,只要『岳』字旗仍在,則天下義士之心不死,北伐火種不滅!局勢必有轉圜之機!」

  「中原山河,北伐大業,萬千生靈之望,皆繫於將軍一身。」

  「言盡於此,肺腑灼灼。望將軍慎思,斷行,珍重!」

  「北望陳文仲,於黑雲寨,遙祈天佑忠良,早奏凱歌!」

  擱筆。

  墨跡未乾。

  陳穩拿起信紙,又迅速瀏覽一遍,確認每一句警告、每一點建議,都已清晰無誤。

  然後,他取過特製的火漆,仔細封緘,蓋上代表最高緊急等級的暗記。

  「來人。」

  楊副手應聲而入,他顯然也一夜未眠,眼中布滿血絲,神情卻異常警醒。

  「君上。」


  「這封信。」陳穩將密信遞出,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峻,「必須用最快、最隱秘的通道,送到石墩手中,由他親自轉呈岳飛將軍。路上無論遇到任何情況,信在人在,信毀人亡。」

  楊副手雙手接過那封薄薄卻重若千鈞的信,貼身放入內袋,又以油布仔細包裹。

  「屬下明白。啟用『灰隼』線路,三人小組接力,換馬不換人。最遲三日,必達石墩先生處。」

  「三日……太久了。」陳穩眉頭緊鎖,「但已是極限。去吧,一切小心。」

  「是!」

  楊副手不再多言,抱拳一禮,轉身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靜室內,重歸寂靜。

  只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陳穩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

  冰冷晨風灌入,吹散室內的悶濁,也讓他因熬夜和高度緊張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東方天際,已露出一線極淡的魚肚白。

  但大部分天空,依舊被沉厚的墨藍色籠罩。

  信已發出。

  但距離它跨越千山萬水,躲過沿途可能存在的層層關卡與窺探,安全送達岳飛手中,至少還需要三天。

  而這三天,在郾城,在臨安,又會發生多少變故?

  那道道催命的旨意會不會變成四道、五道?

  內部的蛀蟲會不會已經完成了「投名狀」?

  金軍的總攻,會不會提前發動?

  一切都是未知。

  他能做的,只有在北方繼續施加壓力,並祈禱南方的同伴,能撐過這最關鍵的三天等待期。

  「鵬舉兄……」

  他望著那線微光,低聲自語。

  「信已在路上。」

  「請一定……堅持到它到達的那一刻。」

  與此同時。

  郾城。

  岳飛剛剛結束了又一次與天使隨員的艱難周旋。

  回到大帳,他甚至沒有卸甲,便扶著案幾邊緣,緩緩坐下。

  無盡的疲憊,不僅來自身體,更來自心靈。

  那種獨自背負著全軍期望、卻要面對來自後方冰冷刀鋒的感覺,幾乎要將他的脊樑壓垮。

  案頭,那三道黃綾旨意像三道催命符,靜靜地躺在那裡。

  旁邊,是各部報送上來的最新損失清單、糧草告急文書、箭矢庫存見底的報告。

  還有……一份來自張憲的密報,關於輜重營副將王俊近日一些「不合常理」的舉動。

  雖然還沒有確鑿證據,但那種隱約的不安,像陰冷的藤蔓,纏繞在心頭。

  他閉上眼,手指用力揉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撤退?

  一旦下令,軍心即刻瓦解,金軍尾隨追擊,潰敗幾乎註定。

  死守?

  糧草能撐幾天?箭矢能用多久?朝廷的下一道旨意,又會是什麼?內部的隱患,何時會爆發?

  忠君?報國?

  兩個同樣沉重的字眼,在他腦海中激烈碰撞,迸發出痛苦的火花。

  他下意識地,又伸手入懷,握住了那枚玉佩。

  冰涼。

  沒有任何異常。

  石墩先生那邊,北望的陳先生那邊,是否知曉郾城已到了懸崖的最邊緣?

  他們……還能做些什麼嗎?

  岳飛不知道。

  他只知道,時間,正在一點一滴地流逝。

  而每過去一刻,郾城的城牆,似乎就脆弱一分;臨安方向的寒意,就逼近一寸。

  他必須儘快做出決斷。

  一個可能背負千古罵名,卻或許能保住更多弟兄性命、為北伐留住一絲火種的決斷。

  帳外,天色漸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對於郾城和岳家軍而言,這又是被重重圍困、在絕望中尋找渺茫希望的一天。

  而對於那封正在由三名最精銳夜不收接力護送、穿越重重險阻南下的密信而言,這僅僅是漫長傳遞路上,危險旅程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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