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進退維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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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郾城的白日,在一種壓抑的忙碌中度過。

  城牆上,加固工事的號子聲沉悶而急促。

  民夫與士卒混雜,將所能找到的一切重物——殘破的車輛、門板、甚至廟裡的石像基座,奮力拖拽上城牆。

  城下,輔兵們喊著號子,挖掘著最後的壕溝,加深加寬。

  塵土飛揚,人人臉上都蒙著一層灰黃,眼神里透著疲憊,更透著一種被逼到絕處後的麻木狠勁。

  岳飛按著佩劍,沿著城牆緩步巡視。

  他走得很慢,目光掃過每一處垛口,檢查每一堆擂石滾木的堆放是否穩固。

  不時停下,拍一拍某個年輕士卒的肩膀,問一句「家裡還有什麼人」,或者彎腰查看一個傷兵重新包紮的傷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穩定。

  仿佛這連日的旨意催逼、金軍壓境的陰影,都未曾動搖他分毫。

  但只有緊隨其後的張憲和王貴知道,元帥按在劍柄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元帥,東門瓮城外側的裂痕,怕是經不起投石機幾次轟砸了。」王貴低聲稟報,憂心忡忡,「工匠說,除非有大量糯米汁和三合土,否則只能勉強用木樁夯土填補,效果……」

  「盡人事。」岳飛打斷他,語氣平靜,「沒有糯米汁,就用米湯。沒有三合土,就用黏土摻石灰。告訴將士們,他們夯進去的每一捧土,都可能救下旁邊袍澤的命。」

  「是。」王貴應下,不再多言。

  張憲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輜重營那邊,岳雲帶人盯了一夜。王俊……昨夜子時後,又悄悄出營約兩刻鐘,去的還是城西那片被火燒過的廢屋區。我們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打草驚蛇,沒看清接頭的是誰。但他回來時,懷裡似乎揣了東西。」

  岳飛眼神驟然一冷,旋即恢復平淡。

  「知道了。繼續盯。尤其注意他接觸糧倉、武庫的記錄。所有經他手調撥的物資,另做一份暗帳。」

  「明白。」

  巡視到南門,恰好遇到朝廷天使派來的那名文吏,在一隊盔甲鮮明的御前班直護衛下,正板著臉查驗「撤軍準備情況」。

  看到岳飛,那文吏象徵性地拱了拱手,語氣卻帶著居高臨下的質問:

  「岳制置,下官奉天使之命,再次查驗貴軍撤拔準備。不知五日期限已過兩日,為何城內工事修築反倒愈加緊迫?這些民夫役力,為何不用以轉運糧草傷兵?」

  岳飛停下腳步,面對文吏,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無奈。

  「天使明鑑。非是岳飛有意拖延,實有不得已之苦衷。」

  他指向城外方向。

  「金軍游騎日夜窺視,相距不過十餘里。我若大張旗鼓轉運輜重,示敵以弱,金騎頃刻便至。屆時莫說轉運,便是這滿城傷兵與百姓,恐難保全。」

  「加固城防,正是為了震懾金軍,掩護撤退。此乃以進為退之策,還望天使體察下情,回稟上官。」

  文吏眉頭緊皺,顯然不信這套說辭,卻又挑不出明顯錯處。

  「即便如此,撤軍之期萬不可再拖!朝廷已屢降明旨,岳制置難道要一意孤行,視君命如無物嗎?」

  這話已是相當嚴厲,近乎指控。

  周圍護衛的班直手按刀柄,氣氛瞬間緊繃。

  張憲、王貴等人面色一沉,上前半步。

  岳飛卻抬手止住部下,對著文吏,神色反而更加懇切。

  「天使此言,岳飛萬不敢當!聖命煌煌,岳飛日夜憂思,豈敢有違?實在是……力有未逮啊。」

  他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書,遞給文吏。

  「此乃軍中錄事所記,請天使過目。重傷需車馬轉運者,計一千三百餘人;糧草輜重,需大車八百餘輛;騾馬不足,民夫亦缺。更兼道路被金軍游騎威脅,轉運隊伍需大批軍士護衛……凡此種種,非五日可畢。」

  「岳飛已下令,輕傷者徒步,糧草只帶十日之數,其餘盡數焚毀,以加快速度。即便如此,最快也需八到十日,方能全軍移防至蔡州。」

  「此非拖延,實乃無奈。萬望天使體恤將士性命,將此實情上達天聽,懇請朝廷……再寬限數日!」

  他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幾分悲涼,配合那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明顯清減的面容,極具說服力。


  那文吏接過文書,掃了幾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目,倒也像模像樣。

  他臉色稍霽,但語氣依舊強硬。

  「岳制置的難處,下官自會稟明。但朝廷旨意,重在執行。八日……最多八日!若八日後貴軍仍未啟程,休怪下官據實奏報,屆時朝廷震怒,恐非制置所能承擔!」

  「是,是。多謝天使通融。」岳飛連連拱手,姿態放得極低。

  文吏哼了一聲,帶著班直轉身離去。

  直到那隊人的身影消失在城牆甬道盡頭,岳飛臉上那卑微懇切的神色才瞬間斂去,重新變得冷硬如鐵。

  「八日……」他低聲重複。

  張憲湊近,眼含憂慮:「元帥,我們真要八日後撤?」

  「撤?」岳飛看了他一眼,目光重新投向北方蒼茫的原野,「我說的是『移防至蔡州』。至於如何『移防』,何時『啟程』……戰場情勢瞬息萬變,豈是坐在臨安城裡的人能預料的?」

  張憲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元帥這是在用言辭上的讓步和一堆看似合理實則難以短期完成的「困難」,來爭取寶貴的時間!

  「可是,八日後若我們不動,那文吏當真上奏……」

  「那就讓他奏。」岳飛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到了那時,金軍攻不攻城,就不是他說了算了。」

  他轉身,繼續沿著城牆前行,聲音清晰地傳入身後諸將耳中。

  「傳令下去,撤軍準備,要做得更『像』一些。車輛集中,輔兵演練裝載,做出日日忙碌之狀。」

  「但城防加固,一刻不能停。箭矢製造,連夜趕工。糧草……按我之前吩咐,嚴格控制配給,優先保障戰兵和傷兵。」

  「告訴各軍主將,從今日起,我與他們同食。我碗裡有多少米,他們碗裡就不能多一粒。」

  王貴忍不住:「元帥,您身系全軍,不可……」

  「照做。」

  岳飛打斷,不容置疑。

  「非常時期,唯有上下同欲,方能死中求生。」

  他停下腳步,望著城牆內外忙碌卻沉默的人群,緩緩道:

  「朝廷的旨意,是朝廷的考量。我們的仗,是我們自己的命。」

  「郾城,我們現在不能走。」

  「至少,在打疼金虜,讓他們不敢輕易南下之前;在安排好傷兵,不讓他們被拋棄等死之前;在……看到更明確的轉機之前,不能走。」

  「這或許違旨,或許會招來大禍。」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如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但若為了遵從一道可能讓三軍覆沒、讓中原絕望的旨意,而放棄這滿城用命換來的土地和希望……」

  「我岳飛,做不到。」

  「要治罪,等打完了這一仗,我自去臨安領受。」

  「現在,我的職分,是帶著你們,守在這裡,活下去,打勝仗!」

  周圍親兵、將領,乃至附近能聽到隻言片語的士卒,無不身形一震,原本有些惶然的眼神,漸漸重新凝聚起光芒。

  元帥沒有放棄!

  他還在想辦法,還在帶著大家抵抗!

  這就夠了。

  張憲、王貴等人用力抱拳,胸腔里堵著的那股鬱氣,仿佛被這一番話捅開了一道口子。

  「末將領命!」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岳家軍的運轉,在一種看似矛盾實則統一的節奏中加速。

  表面,是為「撤軍」而忙碌。

  內里,是為「死守」而準備。

  矛盾已經公開。

  天使一行人的態度越來越冷,幾乎不再與岳家軍將領交流,只是每日派人冷眼記錄著「進展緩慢」的種種跡象。

  消息顯然已經傳回臨安。

  新的旨意或許正在路上,帶著更嚴酷的措辭,或者……更直接的命令。

  而金軍大營的調動也越發頻繁,斥候交鋒日益激烈,大戰的陰雲愈發濃重。

  岳飛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條極其危險的鋼絲。


  一端是君命如山,另一端是三軍性命與北伐大義。

  腳下是郾城孤懸的危牆,四周是虎視眈眈的強敵與來自背後的冷箭。

  進,是違逆朝廷,可能身敗名裂。

  退,是葬送大局,必遭千古唾罵。

  進退維谷。

  但他已別無選擇。

  只能握緊手中的槍,站穩腳下的地,在這維谷之中,為身後的將士和百姓,撐開一片儘可能大的、喘息與抗爭的空間。

  夜深,他再次獨坐帳中。

  懷中玉佩依舊冰涼。

  北望陳先生的回音,還要等。

  而他能依靠的,暫時只有自己這不容動搖的決心,和這座越來越像鐵砧的郾城。

  他鋪開紙筆,開始給遠在臨安的家人寫信。

  信很簡短,只報平安,囑託瑣事。

  但在信的末尾,他頓了頓,添上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倘有不測,勿悲勿念。兒此生所為,無愧於心,無愧於民,足矣。」

  封好信,他喚來親兵,令其以家書名義,明日隨天使的驛騎一同發回。

  做完這一切,他才吹熄了燈。

  黑暗中,只有目光依舊清醒銳利,望向帳外無邊的夜色。

  仿佛要穿透這重重圍困,看到那條或許存在、卻布滿荊棘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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