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岳飛的堅持與彷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郾城的秋夜,寒意透骨。

  傷兵營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草藥混合的氣味,壓抑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岳飛走得很慢。

  他俯身查看一個年輕士卒腹部的傷口,箭鏃雖已取出,但創口潰爛,高燒不止。

  軍醫在一旁低聲說,怕是熬不過今晚了。

  岳飛沉默,將自己披風解下,輕輕蓋在少年身上。

  少年迷糊中睜開眼,看到是元帥,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岳飛握住他冰涼的手。

  少年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用盡最後力氣擠出幾個字:

  「元帥……汴梁……」

  手無力垂下。

  岳飛保持那個姿勢片刻,才緩緩鬆開,將少年的手放平,拉好披風。

  他站起身,繼續向前走,臉上看不出表情。

  只有緊抿的嘴角和微微顫抖的手,暴露著內心的波瀾。

  這些兵,跟著他出生入死,相信他能帶他們回家,回到汴梁,回到黃河那邊真正的故鄉。

  可現在,朝廷的旨意,卻要他們放棄近在咫尺的希望,轉身南撤。

  他該如何向他們解釋?

  解釋那些來自後方的、冰冷的算計與掣肘?

  走出傷兵營,寒風一激,岳飛深吸一口氣。

  抬頭望去,城牆上值守的士卒身影在火把光中挺立,如同雕塑。

  他們同樣疲憊,同樣帶傷,但眼神依舊警惕地望著北方黑暗。

  那是敵人可能來襲的方向。

  也是……他們夢想的方向。

  「元帥。」

  張憲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疲憊。

  「巡防已安排妥當,兩班輪值。只是……箭樓里囤的箭矢,只剩不到三成了。滾木礌石也在加緊製作,但郾城周邊能用的樹木石料,幾乎被搜刮乾淨。」

  岳飛點頭。

  「知道了。盡力而為。告訴將士們,非常時期,一石一木,都可能多換一條金狗的命,多守一刻鐘。」

  張憲應下,卻沒有離開,猶豫了一下。

  「元帥,朝廷那旨意……底下兄弟們,多少都聽到風聲了。人心……有些浮動。有兄弟問,咱們血戰一場,死了那麼多人,為啥朝廷反要咱們退?」

  岳飛腳步一頓。

  他沒有回頭,聲音在風中有些飄忽。

  「你是怎麼答的?」

  「末將……末將說,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元帥自有元帥的決斷。咱們當兵的,聽令行事,守好腳下的地,便是本分。」

  「答得好。」

  岳飛終於轉過身,看著這位跟隨自己最久的心腹愛將。

  張憲臉上寫滿了憂慮,還有一絲深藏的痛苦。

  「你也想不通,對麼?」

  張憲喉結滾動了一下,猛地單膝跪地。

  「末將不敢!元帥如何決斷,末將誓死相隨!只是……只是替死去的弟兄們,替還活著的弟兄們,不值!」

  「起來。」

  岳飛扶起他,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很重。

  「沒有什麼值不值。打仗,本就是為了讓以後的人,能活得值。」

  「朝廷的旨意,有朝廷的道理。我們的堅持,也有我們的道理。」

  「現在要看的是,哪條道理,能讓更多弟兄活下來,能讓中原早一日光復。」

  他收回手,望向北方漆黑的曠野。

  「金軍正在集結,兵力數倍於我。若我們此刻遵旨後撤,無險可守,必被鐵騎追殺,十難存一。」

  「若我們違旨固守,便是抗命,日後朝廷追究,我岳飛一人當之。但憑藉郾城牆垣,我們還能拖住金軍,消耗其力,為後方整頓防線爭取時間。」

  「即便最後城破,也能讓金軍付出足夠代價,使其短期內無力南下。」

  「兩害相權……」

  他聲音低沉下去,沒有說完。


  張憲已然明白。

  元帥選的,是那條對自己最不利、卻可能對大局最有利的路。

  「末將……明白了。」張憲聲音沙啞,「末將這就去安撫軍心,讓兄弟們知道,元帥……從未放棄過他們,從未放棄過汴梁。」

  岳飛點點頭。

  張憲行禮退下,身影沒入黑暗。

  岳飛獨自在寒風中站了許久。

  直到王貴匆匆找來。

  「元帥,剛收到北面義軍傳來的消息,不太妙。」

  王貴臉色難看。

  「金軍增兵屬實。真定府的『合扎猛安』親軍已經南下,預計三日內抵達鄭州。大同府的騎兵也在調動。另外……偽齊劉豫那個廢物,也被完顏宗弼強令,搜颳了最後一點家底,湊了兩萬步卒,正往這邊挪。」

  岳飛神色未變。

  「知道了。意料之中。」

  「還有……」王貴壓低聲音,「朝廷那位天使,傍晚又派人來催問撤軍準備情況,語氣很不好。話里話外,暗示若再拖延,便要上報『驕橫跋扈、目無君上』。」

  岳飛眼中寒光一閃。

  「讓他報。」

  「可是元帥,這……」

  「我岳飛是不是驕橫跋扈,是不是目無君上,不是他一個天使說了算,也不是幾道旨意說了算。」

  岳飛語氣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這郾城上下,願意跟著我死守的將士說了算。」

  「是中原千萬盼著王師的百姓說了算。」

  「是將來史書工筆,公道人心說了算。」

  王貴渾身一震,不再言語。

  「糧草籌措如何?」岳飛問起最緊要的事。

  王貴面露難色。

  「周邊能買的都買了,價格翻了十倍不止。百姓……也盡力了,許多人家自己都在吃糠咽菜,還是擠出一點送來。北邊……石墩先生那邊,新的補給還在路上,但沿途關卡查得極嚴,恐怕……」

  岳飛沉默片刻。

  「盡力吧。從明日開始,我的口糧,再減一半。」

  「元帥!不可!您是一軍之主,若是……」

  「這是軍令。」

  岳飛打斷他,不容置疑。

  王貴張了張嘴,最終只能抱拳。

  「是……」

  待王貴也離去,岳飛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湧上四肢百骸。

  他走回中軍大帳,沒有點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在案前坐下。

  手指無意識地,又觸碰到懷中那枚玉佩。

  涼意透過衣衫傳來。

  白日裡,他要展現絕對的堅定,不容置疑的統帥意志。

  只有在這無人時刻,彷徨與痛苦才敢悄悄浮出水面。

  忠君。

  他自幼熟讀聖賢書,母親刺字於背,「忠」字刻入骨髓。

  君命如山,豈可輕違?

  報國。

  金虜肆虐,山河破碎,百姓流離,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收復舊疆,迎回二聖,是他畢生誓言。

  當「君命」與「國事」如此尖銳地衝突時,他該如何自處?

  遵守旨意南撤,或許能保全忠名,但置中原將士百姓於何地?北伐大業,就此夭折。

  抗旨堅守,或許能暫保戰機,但「不忠」的罪名將如影隨形,甚至可能累及家人、部屬。

  更讓他心寒的是,朝廷那道道旨意背後,毫不掩飾的猜忌與殺機。

  他們不怕金軍。

  他們怕的,是他岳飛,是他這支越來越得軍心民心的「岳家軍」。

  「陛下……您真的……聽信了那些讒言麼?」

  他低聲問,無人回應。

  帳外,風聲更緊了。

  隱約傳來巡夜士卒換崗的口令聲,短促,有力。


  這些聲音讓他從混亂的思緒中稍稍掙脫。

  他想起日間死去的少年,想起城牆上那些挺立的身影,想起張憲、王貴他們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

  也想起郾城血戰那最關鍵的一刻,懷中玉佩傳來的溫熱,與那隨之而來的、精準無比的戰場洞察。

  那不是幻覺。

  那是來自北方,那些被稱為「匪類」,卻一次又一次伸出援手的「朋友」,跨越千山萬水遞來的力量。

  他們不求名利,甚至隱姓埋名。

  他們圖什麼?

  或許,圖的和他一樣。

  只是想讓這漢家山河,重歸完整。想讓這天下百姓,少受些苦。

  「盡忠報國……」

  他再次念起背上那四個灼熱的字。

  忠,是忠於這片土地,忠於這土地上的人民。

  還是僅僅忠於龍椅上那一個人,忠於那一道道可能將國家推入深淵的旨意?

  他第一次,對母親當年的教誨,產生了如此劇烈的動搖與痛苦。

  然而,動搖只是瞬間。

  當他再次抬頭,望向帳壁上懸掛的簡陋輿圖,目光落在汴梁那個點上時,所有的彷徨又被更強大的決心壓下。

  「不。」

  他輕聲自語,卻重若千鈞。

  「我不能退。」

  「至少,不能現在退。」

  「就算背負千古罵名,就算……刀斧加身。」

  「也要為這中原,多守幾日。也要為這北伐大業,多存一分元氣。」

  「這,才是真正的……盡忠報國。」

  他站起身,吹熄了最後一縷可能泄露心緒的微光。

  身影融入帳外深沉的夜色,重新變得挺拔、堅硬。

  如同郾城這座孤城,沉默地矗立在北風之中,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更猛烈的暴風雨。

  而在臨安,在秦府暖閣,在黑雲寨觀星台。

  無數雙眼睛,都正死死盯著這裡。

  盯著這個在忠君與報國之間痛苦掙扎,卻最終選擇將身軀化為屏障的男人。

  他的堅持,是希望的火種。

  他的彷徨,則是敵人眼中最好的突破口。

  風暴的中心,往往最為平靜。

  也最為兇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