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荻花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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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好吧。」

  葉荻說完這三個字,便收了架勢,把雙袖往腕上一攏,轉身朝酒樓里走去。

  姑娘躊躇片刻,終究還是跟了上去。

  葉荻依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抬手示意:「坐。」

  姑娘依言坐在對面,雙手放在膝上,規規矩矩。

  葉荻也不催,只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低聲問道:「你叫什麼?」

  「……小玥。」姑娘聲音很輕。

  葉荻「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雙手指節細,卻有些細繭。

  小玥說,她小時候摔斷過腿,雖治好了,卻落下病根,跛了。家裡爹好賭,欠債像滾雪球,娘又早早病沒了。她本想著熬幾年,總能帶著那點家當活下去,誰知近來債主逼得狠,她爹竟乾脆把她賣給了縣裡一夥潑皮頭子,換了幾貫錢去堵窟窿。

  「今早他們說……說要把我帶走。」小玥說到這裡,眼眶紅了,「我不肯,他們就……」

  她話沒說完,指尖卻不受控制地發抖。

  葉荻聽著,一直沒插話。她的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只是在小玥提到「摔斷腿」時,眼神不經意地從她的臉上掠過一瞬,隨即便移開。

  屋裡又靜了片刻。

  葉荻剛要開口再問什麼,樓梯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得樓板都微微震動。

  下一刻,一個身影出現在樓梯處。

  正是探查回來的秦絕。

  他身上還帶著外頭的風塵。他一進門便看見葉荻,嘴邊那聲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少——」硬生生噎了回去,喉結一滾,便改作平平淡淡一句:

  「我回來了。」

  「師父!」葉荻起身迎上前,「你那邊的事辦完了?」

  秦絕點了點頭,目光卻從她身上一掃而過,隨即落到小玥身上。他看得很細,從她的髮髻到衣角,再到那雙放得規矩的手。

  葉荻像沒察覺似的,轉身介紹:「師父,我來給您介紹一下。這位姐姐叫小玥,剛才被幾個潑皮圍住,是我把她救下來的。」

  小玥連忙起身,微微躬身:「秦師父好。」

  秦絕點了點頭,算是回禮,眼底的警惕卻沒有卸下半分。

  葉荻又回過頭,笑著對小玥道:「這位是我師父,名叫——」

  「秦絕。」秦絕沒等她說完,便自己報了名號,聲音不高,卻乾淨利落。

  小玥怔了怔,隨即又俯身行禮:「秦師父。」

  秦絕沒再多說,只對葉荻道:「此地不是說話之所,咱們還是快些回去。」

  「也好。」葉荻應得爽快,「也該回去吃午飯了。」

  她說著,便轉頭招呼小玥:「小玥姐姐,咱們走吧。」

  小玥點了點頭,猶豫一下還是跟上。

  秦絕卻一怔,眉心微擰,沉聲道:「她也和我們一道?」

  「當然!」葉荻眨了眨眼,眼神里少見地透出幾分天真,「小玥姐姐無家可歸,總不能把她丟在街上。再說,多她一張嘴吃飯罷了,咱們又不怕,對吧?」

  說到最後,她眼尾一挑,飛快地遞了個只有他看得懂的眼色。

  秦絕一時沒明白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他向來信她,便把話咽了回去,只冷冷「嗯」了一聲。

  三人下樓出門,沿著大街一直往縣城正中央走去。

  富平縣不大,卻因官道貫穿,街市也算齊整。只是今日不同,沿街處處可見官差,把守各處要道。

  沿路東去,直到盡頭,一座並不高大的衙署出現在眼前。朱漆大門、石獅鎮守,門前的守衛卻不再是縣衙差役,而是一列列身著甲冑的親兵,刀戟雪亮,站得筆直。

  小玥走到這裡,腳步明顯慢了半拍,四下張望,臉上寫滿了不安:「這……這是縣衙?」

  「對呀。」葉荻回頭沖她一笑,笑意溫和,「咱們今晚就住這兒。」

  小玥一愣:「住……縣衙?」

  葉荻沒解釋,只從懷裡摸出一枚玉佩。玉佩小巧精緻,溫潤透光,上頭雕著一朵荻花,線條清麗,邊角卻極利落,不像尋常女子佩飾那般軟媚。

  她把玉佩放到小玥手中:「姐姐,等會兒到門口,你只管給守衛看這玉佩,說求見公主。守衛自會帶你進去。」


  小玥握著玉佩,掌心一片冰涼,心裡卻像被什麼重重敲了一下。她抬頭還想問,然而剛一抬頭,卻見方才還站在面前的兩人,竟已不見蹤影。

  小玥攥緊玉佩,站在原地愣了許久。

  片刻後,她貝齒輕咬下唇,終究還是硬著頭皮朝縣衙大門走去。

  縣衙內院,正房之中。

  這處衙署早已騰空作了行轅,外院由玄旗軍接管。內院更是安靜,只聞衣料摩挲與金釵輕響。

  綺雲一邊替葉荻更衣,一邊忍不住發牢騷:「我的公主大小姐,你是不知道,我今早緊張得手心都是汗。還要故意夾著嗓子,還得端著架子不失威儀……也虧那孫縣令比我還緊張,眼睛都不敢亂瞟,要不然我非露餡不可!」

  葉荻坐在妝檯前,任她替自己換上羅紗繡裙,聞言便笑,語氣輕鬆:「我看你比我更像公主。要不以後你都坐輜車裡,我在外頭走?」

  「快別拿姐姐尋開心了。」綺雲嘴上嗔著,眼裡卻帶笑,「我這哪是公主,分明就是在擺雕像——動一動就會出錯。」

  兩人正說笑著,門外忽有腳步聲停住,隨即傳來親衛的稟報:

  「公主,有一位姑娘拿著王府的玉佩,說要見您。」

  葉荻神色不變,只淡淡道:「請她進來吧。」

  門被推開,只見小玥已經到了門口,直挺挺愣著,像被眼前的景象撞得失了魂——

  屋裡錦帳低垂,燭火映著繡屏,葉荻已換上羅紗秀裙,發間簪飾不多,卻恰到好處。她站在那裡,眉眼仍是那副清澈模樣,可整個人的氣質卻與酒樓里那個利落出手的「少俠」判若兩人。

  「見了公主,還不下拜!」親衛厲聲道。

  「公主?」小玥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瞬,才猛地回過神來,撲通一聲跪下,「民女……民女拜見公主!」

  葉荻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將她攙起,語氣溫和:「姐姐不必多禮。公主只是個名頭罷了。」

  小玥手腳發軟,仍是發懵:「那……那少俠你——」

  「說不定到了明天,姐姐你也可以成為公主呢!」

  小玥更不明白了,抬頭看向綺雲。綺雲卻像是早聽懂了什麼,捂著嘴在一旁偷笑。

  小玥的經歷與綺雲相仿,年紀也差不多,綺雲也很健談,三兩句便把她緊繃的神經一點點鬆開。

  屋裡氣氛漸漸熱起來,小玥終於肯接過茶盞,低聲道謝。

  葉荻見她們聊得正歡,便起身出門,往側房去了。

  側房裡,秦絕已換回慣常的黑色帶甲勁裝。屋內沒有侍從,他獨坐桌前,聽見門響,才慢聲道:「請進。」

  門扉推開,葉荻出現在門口,隨後反手掩上門,輕聲喚:「師父。」

  秦絕「嗯」了一聲。

  她剛坐下,秦絕便開門見山:「少主,你為何要把那陌生丫頭帶回來?」

  葉荻故意眨了眨眼:「怎麼?師父覺得她不對勁?」

  秦絕搖頭:「倒也說不上不對勁。只是……」他頓了頓,眉心微擰,「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葉荻笑了笑,語氣像是在寬他心:「師父八成是太緊張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能有什麼問題?」

  她又故意轉言問道:「師父,您剛剛跟蹤那群人,可發現了什麼?」

  「正如咱們之前猜測的那樣,他們確實是顏牧調來的龍武衛,一共二十幾人,躲在西城的一家客棧。只不過——」秦絕頓了一下,「聽他們說話的意思,似乎是在等候某個『大人』的命令。」

  「大人?」葉荻眉頭輕輕一挑,「不就是顏牧?」

  秦絕卻搖頭:「以我多年來對他的了解,他不像會親自指揮這等事的人。再者,我聽他們言談,那『大人』似在單獨行動。而他們的任務則是盯住我們,以做策應。」

  葉荻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她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點,像在掂量什麼。

  秦絕目光一沉:「明日出城,要不要提前埋伏些人,斷了這群尾巴?」

  葉荻卻抬手擺了擺,笑得輕鬆:「讓他們跟著去吧。我倒想看看,這群龍武衛能掀起什麼風來。」

  她說著,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湊到秦絕耳側,幾句耳語,只有秦絕聽得見。


  秦絕聽完,眸色更冷:「屬下明白。」

  ……

  第二日清早,富平縣東十里外的官道上,薄霧未散。

  孫縣令仍帶著縣裡一眾官員、鄉紳列隊在長亭前。只是這一次,不是迎駕,而是送行。鼓樂一響,眾人便齊齊躬身,連大氣都不敢喘。

  金頂朱紅的輜車在甲士拱衛下緩緩駛來,車輪碾過濕冷的官道,發出沉穩的聲響。羅紗帳內依舊不見葉荻,只隱約能見兩道纖細身影。

  車內,綺雲正替小玥理好裙擺,忍不住上下打量。

  小玥身上穿著鵝黃色的長裙,繡紋細密,衣料輕軟。她原本瘦弱,盛妝之後反倒顯出幾分清秀端正,眉眼也被襯得亮了些。

  綺雲嘖嘖稱奇:「還真是人靠衣裝。本來還是個可憐巴巴的小姑娘,穿上這身衣裳,倒真像個公主。至少,比我像多了。」

  小玥淡淡一笑,卻沒接話。

  她的目光透過羅紗帳,望向外頭那一張張畢恭畢敬的臉,眼神里卻有一瞬恍惚——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坐在這樣華貴的車裡,被人群簇擁,被鼓樂送行。

  恍惚只是一瞬,她很快回神,低頭攤開掌心。

  掌心裡靜靜躺著一枚荻花玉佩,溫潤如水,卻壓得她指尖發沉。

  她還記得臨走前,葉荻把玉佩塞到她手裡,聲音輕得像風,卻字字清楚:

  「姐姐,這枚玉佩是王府信物,見佩如見王爺。你且收好,若有急事——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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