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富平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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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平縣外,十里長亭。

  春寒未盡,薄霧籠著官道,遠處的樹影都被揉得發白。長亭前,縣中一干官吏、世家望族,連同快、壯、皂三班差役,早已盛裝列隊,旗幡鼓架一字排開。

  領頭的孫縣令披著青色官袍,手裡捧著笏板,站得筆直。只是他眼睛不住往官道盡頭掃去,像是生怕錯過那一點動靜。

  忽然,官道上出現一個黑點。

  黑點由遠而近,先是模糊的一團,繼而能看出騎著馬,再近些,才辨得那人身穿衙役公服,腰間懸刀,馬蹄踏霧,濺起一串濕冷的水珠。

  那衙役還未到近前,便在馬上揚聲喊得嗓子發尖:

  「到了!到了——!」

  孫縣令立刻上前一步,聲音急切:「到何處了?」

  衙役翻身下馬,氣還沒喘勻,便指著官道盡頭:「就在、就在那邊!」

  孫縣令順著他手指看去,只見大路盡頭,霧色翻滾,隱隱有人馬旗影閃動。他心口一跳,立刻轉身喝道:

  「快!列隊!奏樂!」

  鼓點先起,隨後笙簫齊鳴,縣裡最拿得出手的一班樂伶用足了力氣,吹得霧都像被震散了幾分。

  鼓樂聲里,車駕終於到了近前。

  鐵甲驍騎開道,甲葉輕響,馬息噴霧。簇擁在中間的,是一架金頂朱紅輜車,車轅上繫著金鈴,隨馬步微顫。車前四匹駿馬一色雪白,鬃毛修得齊整,連蹄鐵都擦得發亮。

  隊伍一停,縣中官吏齊齊躬身,士紳與差役盡數跪伏在地,額頭貼著濕冷的黃土,齊聲高呼:

  「參見公主殿下——!」

  馬車裡靜了一瞬,才傳出一個悠悠然的女聲,帶著幾分倦意,卻自有威儀:

  「免禮。」

  「謝公主——!」

  孫縣令起身,仍不敢直視車簾,只低頭恭敬道:「公主殿下,下官已將縣衙收拾妥當,備作殿下暫歇之所。另有清靜院落、熱水香湯,皆已備齊。」

  馬車內那女聲輕輕一笑:「本宮正好身子有些乏了,如此,便有勞孫大人引路。」

  「是!」

  孫縣令親自引著車駕入城。鼓樂再起,驍騎提韁,朱紅輜車緩緩向前。十里長亭的人群隨之挪動,旌旗一層層推進,像一條被風吹動的長龍,順著官道向縣城而去。

  富平縣不大,卻是入京路上的要緊一站。車駕方至城外,城裡早已傳遍了「公主將至」的消息。

  主道兩旁,百姓被縣衙明令驅趕著跪伏迎駕。前排是差役手持水火棍開道,呵斥聲一陣接一陣;後排的百姓多半把頭埋得極低,衣袖掩面,不敢抬眼。

  可人心好奇,哪裡壓得住。

  朱紅輜車經過時,有人死死咬著牙不敢動;也有人按捺不住,待車駕駛過半條街,才偷偷側目,從袖縫裡看那一抹金頂遠去——只看見一線金光、一片紅影,便又慌忙低頭,跟做了虧心事似的。

  鼓樂漸遠,城中才被允許起身。百姓起身後先是一陣亂,再被差役驅趕著四散。

  而在臨街的一家酒樓里,二層窗邊坐著兩個人。

  兩人頭戴斗笠,身穿麻布衣衫,袖口還刻意縫了幾處舊補丁,打扮得像是從鄉下進城的尋常人。桌上擺著一壺粗茶,兩隻粗瓷盞,茶水淡得像洗過一遍的葉子。

  斗笠下,一個身影偏瘦,指尖卻乾淨,握盞時手腕穩得出奇。她望著街上,唇角含著一點笑:

  「師父,您這招還真是高。」她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讓對面的人聽見,「本來是敵暗我明,現在倒變成了敵暗……我也暗。」

  對面那人斗笠壓得更低,身形高大,坐著時背脊仍如刀鞘般直。他搖了搖頭,聲音冷淡:「走江湖時候用過的老把戲,不值一提。」

  這二人,正是喬裝後的葉荻與秦絕。

  入富平縣之前,秦絕便提議:讓綺雲在馬車裡假扮公主,明面上大張旗鼓地進城,借著官府迎駕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引過去。

  而葉荻與他則繞道西門暗入,混進城中,暗裡打探。

  此刻,朱紅輜車已過街角,百姓四散。可就在亂鬨鬨的人群里,葉荻眼神忽然一凝。

  那些人里,有幾名青壯男子身穿粗布短褂,腰間還故意繫著舊布繩,看著像是腳夫、柴夫一般。可他們走路的步子壓得很穩,肩頸松而不塌,呼吸極長,像是練過內息的人。


  更要緊的是——他們散得不快也不慢,彼此之間看似毫無關聯,卻總隔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無聲的隊形。

  葉荻端著茶盞,指尖微微一頓,側過臉,幾乎不動唇地吐出一句:

  「師父,您看到了嗎?」

  秦絕早已看見。他目光掃過那幾人腳下,語聲更低:

  「硬底靴。不是老百姓的腳。」

  葉荻視線隨之一落。那幾人的褲腳雖故意放長,遮住靴筒,但步子一邁,仍能露出鞋底那一抹黑硬的皂色——那種鞋底不適合下田,倒更像行伍、差役、或習武之人常穿。

  她心裡一沉,卻不動聲色,輕輕放下茶盞:「不似土匪,倒像顏牧的那幫龍武衛。」

  秦絕嗯了一聲,眼底寒意一閃而過。

  就在這時,葉荻忽然眉心微動。

  她聽見了。

  身後不遠處,有腳步聲。

  一隻腳重些,一隻腳輕些。落地時並不響,可那微弱的節奏她太熟悉了——自她離開王府之後的十幾天裡,那聲音時常在百步左右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有時在官衙外檐下,有時在荒郊官道邊,像影子一樣不遠不近。

  她一度以為是自己聽錯,可現在,那腳步聲就在她身後十幾步外,清清楚楚。

  葉荻抬起頭,斗笠下的眼睛看向秦絕,神色卻仍帶著幾分閒散,仿佛只是隨口問一句:

  「師父,我身後……可有旁人?」

  秦絕側身,目光越過她肩頭掃向酒樓內。

  二層空蕩蕩的,除了他們這一桌,再無客人。樓梯口也無動靜,掌柜與夥計都在一層忙活,連個上樓添水的都沒有。

  秦絕搖頭,旋即眉頭一壓,聲音極輕:「少主,可是察覺到什麼?」

  葉荻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猜疑,唇角微翹,像是在笑自己多心:「沒什麼,可能是我聽錯了。」

  她笑得輕鬆,可秦絕卻沒被這笑糊弄過去。他視線落在葉荻握盞的手上——那指尖雖穩,卻比方才更緊了一分。

  秦絕眼神一沉,轉而看向街邊那幾名「百姓」散去的方向,低聲道:

  「少主,街上的那些人怎麼辦?要不要跟上看看?」

  葉荻心底仍掛著那腳步聲,片刻後才點頭:「還是看看為好……這樣吧,師父您跟過去探查一下。徒兒就在這裡等你。」

  秦絕略一遲疑,終究還是應下:「如此也好。」

  他起身時動作極輕,斗笠微抬,遮住了半張臉。下樓、出門、融入人潮,一眨眼便不見了蹤影。

  秦絕離開後,葉荻仍坐在窗邊,像沒事人一樣慢慢品茶。可她的耳朵卻比眼睛更警覺,樓梯的吱呀、街面的人聲、茶盞碰瓷的輕響,她都聽得分明。

  唯獨那「一重一輕」的腳步聲——再沒有出現。

  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她的錯覺。

  她垂眸看著茶水裡浮起又沉下的碎葉,心裡卻越發不安。

  就在這時,樓下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呼:

  「救命啊——!」

  聲音尖得破風,帶著顫意,像是被人逼到絕境。緊接著,數道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衝進酒樓。

  「救命!救救我!」那女子的哭喊又在一樓大堂里響起。

  隨後便是一陣粗啞的壞笑。

  「小丫頭,你還想往哪兒跑?」

  葉荻心頭一緊,起身兩步便到了樓梯口。她扶著欄杆往下一望,只見一樓牆角處,一個衣著普通的年輕姑娘被四五個潑皮圍住。姑娘十五六歲的年紀,面容可愛,眉眼清秀,此刻嚇得淚水直打轉,身子貼著牆發抖。

  「你、你們要幹什麼?」她聲音發顫,「再這樣我可要報官了!」

  為首的潑皮穿著一件油光發亮的皮襖,腰間掛著一串銅錢,走路時錢串叮噹作響。他咧嘴一笑:

  「報官?」他像是聽了笑話,「你爹在賭坊里,白紙黑字按了手印,把你抵給我了!你現在就是我買來的,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在姑娘面前晃了晃:「瞧見沒?押了你爹的手印!」

  旁邊幾個潑皮跟著起鬨:「小美人兒,跟著咱們大哥回去,吃香喝辣!」


  那破皮頭子上下打量姑娘,眼神黏得發膩,伸手就去抓姑娘的手腕:「走吧,別在這丟人現眼。你要是乖,今晚就少受點罪。」

  姑娘猛地一縮,掙扎得幾乎站不穩,眼淚滾下來:「你們別這樣……我、我不想跟你們走……」

  她慌亂中看向掌柜與夥計,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救救我!求求你們救救我——!」

  小夥計站在櫃檯後,拳頭攥得發白,眼裡滿是怒意,卻被掌柜一個眼神壓住,硬生生不敢上前。

  掌柜皺著眉走出來,臉上擠出幾分賠笑:「幾位爺,咱這小本買賣,客人還在呢……要不幾位去別處說?別砸了咱的桌椅。」

  潑皮頭子哈哈大笑,抬腳踢了踢腳邊的凳子:「放心!等下帶她回去辦完事,還得來你這兒喝酒!若是真砸壞了?算我帳上!」

  姑娘聽得臉色慘白,像被抽走了魂。她身子一軟,幾乎要滑坐下去,眼睛一閉,仿佛已經認命。

  就在這時,樓上傳來一聲悠悠然的輕笑:

  「我當是什麼稀罕熱鬧,原來是幾隻沒拴住的野狗,圍著一個姑娘亂吠。」

  眾人一驚,齊齊抬頭。

  只見樓梯口處不知何時站了一人,身穿麻布衣衫,頭戴斗笠,斗笠壓得極低,看不清臉。身形卻是纖細,分明也是個姑娘。

  潑皮頭子先愣了一下,隨即眯眼笑開:「喲,又來個多管閒事的。」他上下打量那姑娘,「小丫頭家家的,也想學人英雄救美?別回頭老子連你一起帶走——」

  葉荻冷哼一聲,邁步下樓。她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很穩。

  「就憑你們?」她聲音不大,偏偏壓得住滿堂喧鬧。

  潑皮頭子臉色一沉,惱羞成怒:「你個臭丫頭!不給你點顏色悄悄,真以為老子是吃乾飯的!」

  他一個健步衝上前來,五指張開就要掐葉荻的脖子。

  下一瞬,他的手卻抓了個空。

  葉荻身形一側,像從他指縫裡滑過去一般,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她掌心一擰,力道乾脆利落——

  「咔吧!」

  那聲音不大,卻讓人頭皮一麻。

  潑皮頭子只覺腕骨像被硬生生擰斷,疼得眼前發黑,慘叫一聲:「啊——!」

  葉荻沒給他喘氣的機會,肘尖一頂,正頂在他手肘。那頭子整條手臂瞬間軟了下去,像掛在身上似的垂著。

  潑皮頭子疼得發狂,嘶聲吼叫:「兄弟們!愣著幹什麼?剁了她!」

  幾名潑皮這才反應過來,紛紛抽出腰間的匕首、短斧、柴刀,圍上來。

  葉荻站在原地,斗笠下的眼神淡得像看一堆爛泥。

  「一起來。」她抬起手,拉開拳架,五指微屈,「別浪費時間。」

  第一個潑皮揮刀撲來,刀勢兇狠,直劈面門。

  葉荻不退反進,左手一撥,硬生生拍開刀背,右拳如短錘砸在對方肋下。

  那潑皮只覺胸口一悶,肋骨像被震碎般劇痛,整個人當場彎腰跪下,連刀都握不住。

  又一個潑皮從側面掄斧,葉荻腳尖一點,身子輕輕一轉,避開斧刃的同時,手掌切在對方肘關節外側——

  又是一聲悶響。

  那人手臂一麻,斧頭脫手飛出去,砸得地上一聲脆響。他還沒來得及叫,葉荻一腳踹在他膝側,膝蓋一軟,整個人摔得四仰八叉。

  剩下兩人見狀心裡發虛,嘴上卻還逞凶,一左一右夾擊。葉荻忽然低身前沖,肩膀撞進其中一人懷裡,順勢一扭,手臂如繩索般纏住對方手腕,猛地一拉一擰——

  那人的手指當場變形,慘叫聲剛起,葉荻已一拳砸在他鎖骨下方,勁力透骨,他瞬間癱軟倒地。

  最後一人嚇得魂飛魄散,舉刀的手都在抖。葉荻抬眼看他一眼,那人竟被這一眼看得腿軟,轉身就想跑。

  葉荻右手一揮,身邊桌上那隻粗瓷盞被她順手一撥,盞沿擦著桌面飛出去,「啪」地撞在那人腳踝上。

  不重,卻巧。

  那人腳下一崴,撲通摔倒,刀也滑出去老遠。

  滿堂寂靜。

  只剩潑皮們倒在地上哀嚎,像一群斷了骨的野狗。

  葉荻緩緩收手,語聲冷得像冰:「還不快滾?」


  潑皮頭子疼得滿頭冷汗,哪還敢嘴硬,連滾帶爬去扶同伴。幾人一瘸一拐、拖拖拉拉地衝出酒樓,連回頭都不敢。

  掌柜與夥計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過神。夥計眼裡又驚又服,掌柜卻像吞了塊石頭,臉色難看。

  葉荻卻不管這些。她轉身看向牆角那姑娘。

  姑娘蹲在地上,雙臂抱著膝,淚眼婆娑,臉上還掛著驚懼。她的髮絲被扯亂了,唇色發白,像一隻被雨打過的小貓。

  葉荻放緩了聲音:「這位姐姐,沒事了。你可以回家了。」

  姑娘卻哭得更厲害了,眼淚斷線般滾下來:「家……我哪還有家……娘死了,爹又不要我……」

  她抹了一把眼淚,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抬頭望向葉荻:「少俠、女俠……你可不可以收留我?我會洗衣做飯……我、我也可以暖床,我給你當牛做馬都行!只要你別趕我走,我什麼都願意!」

  她說著便站起身來,腳下一晃,險些跌倒。

  葉荻目光落在她的腳上——姑娘左腳落地略輕,右腳稍重,像是舊傷未愈。她踉蹌了一下,咬著唇強忍著痛,淚水卻越流越凶。

  葉荻沉默了一瞬。

  嘴上卻道:「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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