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入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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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樂宮內,御花園中。

  春日正好,花影鋪地。宮人們隔著幾丈遠侍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皇帝倚在軟榻上,手裡捻著一枝新折的花,神情閒散,眉間卻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勢。與他同榻而坐的,是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著絳紗宮裙,外披薄如蟬翼的輕羅,肩頸線條柔潤,肌膚白得近乎透明,似能映出日光。她的鬢髮烏黑如墨,發間只簪一支玉鳳釵,釵尾垂著細細的金絲流蘇,微一轉頭便輕輕晃動。眉如遠山,眼尾微挑,卻不見媚態,反倒透出幾分清冷;鼻樑秀挺,唇色淡紅,像是天生帶著一層薄薄的潤澤。她坐在那裡,不必言語,便足以叫人移不開眼。

  可最動人的,卻是她神情里那一點不經意的倦意與愁色——一顰一笑,都帶著幾分愁絲,偏偏因此更叫人心軟。

  此女正是龐丞相之女——龐柔,龐貴妃。

  後宮佳麗數百,皇帝卻獨寵龐貴妃,連禁宮中最大的長樂宮也賞給她居住。前些年皇后久病而亡,宮裡更是流言四起,說這位貴妃娘娘遲早要冊立為後。

  皇帝正與龐柔低聲說著話,語氣溫和。

  忽見內侍總管趨步而來,走到跟前便跪下,額頭貼地。

  「皇上,陳太師有事求見。」

  皇帝眉頭一皺,手中花枝一頓:「他來做什麼?有事不能明日再議?」

  內侍總管連忙道:「老奴不知。太師只說,確有要事。」

  皇帝面上已有幾分不耐。龐柔卻不急不緩地抬眸,聲音柔軟:「陛下,太師乃三朝老臣。他既說是要事,陛下還是見一見,免得誤了國事。」

  皇帝聞言,神色稍緩,點頭道:「愛妃所言極是。」他抬手吩咐,「讓他進來見駕。」

  「是。」內侍總管忙起身退下。

  不多時,一名身著紫色朝服的老臣在內侍引領下快步入園。那人白髮半束,脊背微彎,步履卻不拖沓,到了榻前便伏地而拜,聲音洪亮卻不失恭謹:

  「老臣陳廷,叩見皇上,叩見貴妃娘娘。」

  「平身。」皇帝道。

  「謝陛下。」陳廷站起身來,依舊躬著身子,目光卻在抬起的一瞬,看似無意地掠過龐柔。

  皇帝並未察覺,只問:「說吧,什麼要緊事?」

  陳廷拱手:「回陛下,涼秦王葉振一,呈上了一道謝恩摺子。」

  他一邊說,一邊又像是不經意般,輕輕瞟了龐柔一眼。

  龐柔指尖驟然一緊,袖口裡那一點細微的顫抖連她自己都壓不住。她面上血色似被抽走,白得嚇人。

  皇帝卻只聽見葉振一的名字,便來了興致,捻著鬍鬚笑道:「哦?他都說了些什麼?」

  陳廷回道:「奏摺前半段,皆是謝陛下天恩,稱陛下聖明,體恤邊軍。」

  皇帝聽得舒服,笑意更深:「後半段呢?」

  「後半段他言,軍務在身,實難離開涼州入京謝恩。然而其女安陽公主,願代父入京,陛見謝恩。」

  「好!」皇帝抬手一拍榻沿道,隨後站起身來,「如此便不怕他再生異心了!」

  陳廷低頭,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又道:「只是……摺子里還說,公主自幼體弱多病,經不得太多舟車勞累,這入京的時日……」

  皇帝一擺手,毫不在意:「無妨!只要她來便是!」

  他又吩咐道:「立刻知會沿途郡縣,務必迎送妥當!一路供給、驛站,都按王公規制準備,半點差池不得!」

  陳廷俯身:「老臣這便去辦。」隨後便退下了。

  他退下時腳步沉穩,臨出園門,又偏頭看了龐柔一眼,嘴邊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御花園裡只剩花香與風聲。

  皇帝還沉浸在喜意之中,轉身便要同龐柔再說兩句,卻驟然看見她臉色慘白如紙,眼角還掛著淚。

  皇帝一驚,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愛妃,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龐柔勉強抬眼,睫毛濕潤,聲音發顫卻仍舊溫順:「謝陛下關心……臣妾大抵是胸悶的老毛病又犯了,方才一陣冷風,有些心悸。」

  皇帝立刻回頭喝道:「快去傳太醫!」

  宮女太監們忙亂起來,幾人疾步離去。皇帝又放柔了聲,親自扶起龐柔:「朕扶愛妃回寢宮歇著。」


  龐柔點點頭,順從地起身。她的步子很穩,可袖中那隻手卻攥得發白。

  ……

  離開黃土漫漫的涼州地界,官道兩側漸漸變得山清水秀。林木更密,水聲也多了起來。晨光還未盡散,薄霧自谷間升起,輕輕罩在山坡與田疇上,遠處的屋舍與城牆都變得模糊,只留下淡淡輪廓。

  一座山坡上,葉荻與秦絕並排而立,俯望前方。

  下方遠處的霧裡,一座縣城的影子時隱時現。

  「少主,前面三十里便到富平縣了。過了富平縣,咱們就出涼州,入司隸了。」

  葉荻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霧下官道的盡頭,像是能穿透那層薄紗一般。她抬手一指,語氣平靜:「城外長亭已列隊相迎。富平縣諸官,應當都到了。」

  秦絕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霧氣繚繞,隱約能看到許多細小的黑點散落在道旁,分不清是人是樹。

  他心頭有些震愕:少主這雙眼、這雙耳,絕非尋常人能比。他見過太多次——不需探子、不需耳目,很多事在她面前都藏不住!

  葉荻回頭看他,神情仍是那般從容,卻不失少女的清亮:「師父,咱們繼續出發吧,別叫人家久等。」

  秦絕頷首:「是。」

  兩人轉身,沿坡而下。

  山坡下的大路上,隊伍早已整裝。

  肖豹、洛虎、許懷瑾各自騎在馬上,立在隊伍前側。肖豹一身勁裝,腰間掛刀,眼裡帶著慣有的精明;洛虎背闊肩寬,坐在馬上如一堵牆;許懷瑾衣衫整潔,神色卻比往日更沉,目光不時掃向前方霧裡,不知在想什麼。

  他們身後,上百名軍士列成兩隊,拱衛著一架馬車。軍士們身披玄色鐵甲,頭戴覆面鐵盔,腰挎長刀,胯下重甲戰馬。無人交談,無人東張西望,只有鐵甲與馬具偶爾發出的輕響。那股從百戰裡帶出來的殺意,逼得人不敢多看。

  ——這便是玄旗軍親衛營,世間無二的精銳。

  葉荻下馬走向馬車,綺雲正等在車旁。她先行行禮,眼底帶著幾分擔憂,卻被她強行壓住:「公主。」

  葉荻抬手扶起她,聲音放輕了些:「姐姐,咱們上車吧。」

  兩人進了車廂,帘子落下。秦絕則親自坐上車轅,韁繩一抖,馬蹄踏響。

  他回頭掃了一眼隊伍,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每一處:「出發!」

  號令一下,隊伍緩緩開進。前軍開道,中軍拱衛,馬車居中,後軍壓陣。整支隊伍速度不快,卻穩得像一條鐵流,沿著霧中官道,向著東南方行去。

  富平縣的輪廓越來越近,霧也漸漸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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