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聖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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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幾日光景,轉瞬便過。

  這日正午,王府外忽然鼓聲一響,門前親衛齊齊踏步,甲葉相擊,聲如碎冰。

  葉振一回府了。

  他披著風塵,靴底還帶著城外的黃土,肩上披風未解,便先被迎進了正廳。隨他一同進來的,還有一隊內侍,捧著朱漆匣,匣上黃絹封條鮮明得刺眼。

  傳旨太監站定,嗓音尖細卻不急不緩:「涼州郡王葉振一、敦煌郡主葉荻——接旨!」

  正堂內,眾人齊齊跪下。

  葉振一拂袍跪於前,脊背挺得筆直。葉荻跪在他側後。她抬眼瞧了瞧那道黃絹,心口無端緊了緊,卻仍壓下情緒,規規矩矩伏身。

  太監展開聖旨,宣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涼州郡王,久戍邊塞,數破敵寇,勞苦功高,特晉為親王爵,食邑一萬三千戶,賜九旒冕,享半朝鸞駕。

  敦煌郡主荻,溫良恭儉,寬仁孝悌,特晉為安陽公主,食邑千戶,隨賜錦緞百匹,黃金百兩。

  欽此——」

  最後一字落下,堂內一時靜得只剩眾人的呼吸聲。

  葉振一俯首:「臣,謝聖上隆恩。」

  葉荻也叩首,聲音清脆卻不失穩:「臣女,謝聖上隆恩。」

  太監將聖旨合起,遞給葉白,面上堆著笑意,口中說了幾句「恭賀親王」「公主殿下福澤深厚」之類的場面話。葉振一也按例回了幾句,話不多,禮數周全。片刻後,傳旨一行便告辭離去。

  人一走,廳中頓時活了過來。

  葉白上前,拱手喜道:「恭喜王爺晉升親王,恭喜大小姐晉升公主!」

  其餘文武也紛紛附和:「恭喜王爺!恭喜公主!」

  葉振一這才勉強牽出一點笑意,抬手虛壓:「諸位辛苦。本王能獲此殊榮,一仗聖上信賴,二仗諸位扶持。」

  他說得滴水不漏,可那笑意卻像貼在臉上的薄紙。

  隨即他吩咐葉白:「晚上備上幾席酒宴,把府里的好酒都拿出來,讓大夥好好喝點。」

  「是!」葉白應得乾脆。

  葉荻站在他身側,抬頭看父王。看見他眼角細紋里藏著疲憊,看見他握袖的手指略微發白。

  她沒有說話,只把那份不安悄悄收進了眼底。

  傍晚,天色未全黑,王府大院裡已是燈火通明。

  長案一排排擺開,青瓷酒壺、銀盤肉脯、熱騰騰的羊湯、油亮的烤肉一一端上,香氣沿著風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鼓樂聲起,絲竹與笑語交織,杯盞相碰,叮噹不絕。

  涼州城與周邊郡縣的官員、世家大族皆來賀喜,衣袍簇新,言辭恭順。有人說「親王威名遠播」,有人說「安陽公主天生貴相」,話一套套遞出去,酒一杯杯送回來。

  而在熱鬧最盛的時候,王府內院反倒安靜下來。

  石亭里,風從廊下穿過,帶著一點涼意。葉振一獨自倚著石欄,手裡捏著一盞未動的酒。前院的喧聲隔著牆傳來,像被水濾過的響,聽得清,卻不真。

  「王爺,」葉白走近,小聲提醒,「賓客們都到了。」

  「哦。」葉振一頭也不抬,「你先去招呼一下,我稍後就到。」

  「是……」葉白應聲,卻沒立刻走,腳下停了半步。

  葉振一察覺到異樣,問:「有什麼不妥嗎?」

  葉白壓低聲音:「是顏牧……他也帶著賀禮來了。」

  葉振一眼角抽了一下,語氣仍平:「先代我招待他落座吧。」

  「是。」葉白這才退下。

  葉振一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眉間的沉色更重。他抬眼望向夜空,天邊星子零散,像被風吹開的鹽粒。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一場場敗退與收攏,想起自己從殘兵里一點點攢出玄旗軍的骨頭——那時他沒得選,如今卻仍沒得選。

  身後忽又傳來腳步聲,輕輕的,像踩在乾淨的石板上。

  葉振一眉頭一皺,以為又是葉白,心裡那點不耐煩冒了頭,未回頭便道:「還有何事?」

  卻聽一聲軟糯糯的呼喚傳來:「父王。」

  葉振一怔了怔,回頭看去。

  石亭入口處,葉荻站在那裡。她身上換了新制的衣裳,顏色不張揚,卻裁得極合身。燈光落在她眼裡,黑白分明,乾淨得叫人不敢直視。

  「是荻兒呀。」葉振一的聲音立刻緩下來,「荻兒也想去前院湊湊熱鬧嗎?」

  葉荻搖了搖頭,走近兩步,仰著臉問:「父王,有什麼事惹您不高興嗎?」

  葉振一頓了一下,隨即故意揚起笑:「哪有。荻兒現在是公主了,為父高興還來不及。」

  葉荻沒有立刻接話。

  父女二人對視片刻。葉荻的眼神太直,太靜。葉振一忽然生出一種荒唐的錯覺——自己藏在心底那些算計與擔憂,好像都被她看得明明白白。

  他下意識移開視線,望向亭外的樹影。

  「父王是不是在擔心女兒?」

  葉振一被她問得一愣:「荻兒為什麼這樣說?」

  葉荻道:「女兒聽許太醫提起,按朝廷規矩,獲封爵位,應當入朝陛見謝恩。父王總督邊關軍務,有藉口推脫,女兒卻沒有。」

  葉振一臉色慢慢沉了下來,默然良久,才道:「按朝中規矩,確實如此。」

  他頓了頓,又伸手揉了揉葉荻的頭髮,聲音刻意放柔:「不過,荻兒倒也不必在意那些。規矩是給凡夫俗子立的。為父鎮守邊關,手握重兵,就是不遵他那規矩……又能如何?」

  這話說得強硬,卻又有半分刻意。

  葉荻抿了抿唇:「父王,朝廷對咱們葉家,是不是一直都很猜忌?」

  葉振一怔住,隨即點了點頭。

  他望著夜空,眼裡像掠過許多舊影:「自從十二年前,我收攏殘兵,建立玄旗軍開始,他們便對我處處提防。不給糧、不給甲、不給銀,嘴上說倚重,手裡卻拿著鎖鏈。」

  葉荻又問:「那前陣子會見回鶻使者之事,也是父王故意泄露的消息?」

  葉振一長嘆一口氣,聲音里難得帶出一點疲憊:「朝廷猜忌,為父只好養寇自重,讓他們不敢對我們葉家下手。讓他們知道——涼州這道門一倒,西邊就會漏風。只是沒想到……」

  他眼神一沉,落在葉荻身上:「他們居然把主意打到了你的身上。」

  葉荻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她的聲音仍軟,卻比平日更認真:「既如此,女兒更應該進京。」

  葉振一猛地回頭看她,聲音扔輕,卻急:「你說什麼?」

  葉荻解釋道:「皇帝封女兒公主,目的就是讓女兒進宮……好扣下女兒為質。女兒若不去,朝廷就更懷疑父王有異心。那時候,父王與朝廷撕破臉來交兵,兩敗俱傷,只會便宜回鶻人。」

  她說到這裡,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袖口。

  她沒有說出龐丞相,也沒有提那些藏在暗處的刀。那些事,她還沒摸清。可她很清楚:自己若不去,事情會變得不可收拾。

  葉振一喉結滾動,聲音發緊:「可是,為父怎麼能讓你冒險?」

  葉荻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父王放心,女兒去了京城,反而更安全。」

  「荒唐!」葉振一脫口而出,隨即又壓住聲音,「京城是虎口,你怎麼會安全?」

  葉荻道:「朝廷想扣女兒為質,就必須保證女兒的安全。女兒若出事,豈不是把父王推向回鶻?他們不會那麼做的。」

  她說這話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沉靜,與她稚嫩的面容不太相稱。

  葉振一看著她,胸口像被什麼重重壓住。

  他忽然發現,自己這些年用刀與血撐出來的涼州,竟要靠自己的孩子去走最危險的那一步,才可能換來喘息。

  他伸手,指腹輕輕撫過葉荻的額頭。良久,他才低聲道:

  「此事……為父還需再思量一番。」

  前院忽然爆出一陣更響的歡呼,像有人又敬了一輪酒。

  石亭里卻更靜了。

  葉荻點點頭,沒有再問,只乖乖站在他身側,陪他一起聽那遙遠的喧鬧。她的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那片燈火,也望向更遠的洛京——那座她從未去過,卻已經在等著她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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