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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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著柴房裡那盞油燈忽明忽暗的火,葉飛終於看清了來人。

  瘦高個,面頰凹陷,眼窩深,眉骨壓得低,整張臉透著一股陰沉。那人身上穿著王府護衛的盔甲,腰間掛著鋼刀,走動時甲葉輕輕碰響,卻被他刻意壓住了聲音。

  他三兩步走到葉飛跟前,抬手一把扯住葉飛嘴裡的麻布,粗暴地往外一拽。

  「呃——」

  葉飛下頜一陣發麻,喉嚨里火燒一樣疼。他猛地吸了幾口氣,肺里才算有了活氣,隨即又是一陣嗆咳,咳得胸口發痛,眼角都泛了水。

  瘦高個站在旁邊,半點耐心也沒有,只冷冷看著他。

  葉飛喘勻了氣,聲音嘶啞:「你是……那邊的?」

  那人點了點頭,神色像是在看一件麻煩的差事。

  葉飛心裡一緊,強撐著鎮定:「你是來殺我滅口的?」

  瘦高個哼了一聲,嘴角扯出一點輕蔑:「要殺你,還用費這勁?」

  他說著,手伸進懷裡,掏出一串鑰匙。鐵與鐵相碰,發出細碎的響。他挑了挑,找准鎖孔,「咔噠」一聲,先開了葉飛腳踝上的鐵鏈,又利落地把手腕的扣子也解了。

  鎖鏈一松,葉飛整個人差點從太師椅上滑下來。他被綁得太久,手腳發麻,一動就像針扎。

  瘦高個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把他拎穩,低聲道:「跟我走。大人有話問你。」

  葉飛眼裡一亮,像抓到了命繩,連忙點頭,「好,好!我跟你走!」

  瘦高個不再多話,轉身就往門口去。

  葉飛咬牙站起,踉蹌一步,忍著渾身的疼跟上。每走一步,背上的傷都被衣衫摩得發澀。

  到了柴房門口,葉飛卻沒有立刻開門。

  他扶著門板,側過臉,把眼貼在門縫上,屏住呼吸看了很久。

  外頭靜得出奇。

  沒有巡夜護衛的腳步聲,也沒有喝令。連一聲咳嗽都聽不到。

  葉飛心裡更不安了,壓著嗓子問:「不對……巡邏的侍衛都去哪了?」

  瘦高個站在他身後,嗓音裡帶著不耐:「你當老子傻?沒做好萬全的準備就敢來?」

  葉飛回頭,臉上寫著茫然。

  瘦高個又補了一句,語氣更沖:「巡夜守衛換班的時辰我早摸清了,現在正是最松的時候。倒是你——再疑神疑鬼下去,咱們倆都得折在這兒。」

  葉飛被他一句話噎得發緊,連忙低頭:「是,是我多心了。」

  他說著,終於推開門。

  他動作很輕,門軸打開幾乎沒聲。瘦高個先一步出去,貼著牆根走,葉飛緊隨其後。

  一路穿過偏院、廊下、花圃邊的小道,王府竟真的空得讓人發慌。

  葉飛看見幾處崗亭,明明該有人值守,此刻卻只剩風聲。連那條平時趴在角門邊的黃狗都沒影。

  他越走越覺得不對。

  可每當他想開口詢問,瘦高個就會回頭掃他一眼,那目光很冷,葉飛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能把疑慮壓進肚子裡,跟著對方一路鑽出王府後牆。

  是夜,子時。

  涼州郡王府,就在涼州城東郊的官道旁,離城門五里許。夜裡風大,雪後更冷,葉飛只穿著單薄的裡衣,外頭披著瘦高個隨手丟給他的舊披風,仍凍得牙關發顫。

  他一路跟著對方快走、急跑,腳底磨得生疼,胸口也喘得發緊。可他不敢停。

  逃出去的這一路,順得離譜。

  按理說,王府里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就算護衛換班,夜裡也該有巡查,更不用提那些趁夜私會的府丁丫鬟——可他偏偏一個人都沒撞見。

  葉飛心裡犯嘀咕,額頭冷汗混著風吹得發涼。

  終於到了城門口,他抬頭望見那高高的城樓和緊閉的城門,腳下才算緩了半步。

  涼州城門夜間鎖死,按規矩,卯時才開。

  葉飛忍不住開口:「兄弟,城門還沒開。咱們現在……是要在這裡等到天亮嗎?」

  他說著,還不住回頭看,像隨時會有追兵從黑暗裡衝出來。

  瘦高個卻不答話,只抬手放進嘴裡,吹了一聲口哨。


  哨聲短促,卻清晰,穿過夜色,傳到城樓上。

  葉飛一愣,臉色當場變了:「你……你幹嘛?引來守衛,咱倆都——」

  他話沒說完,城門樓上忽然也傳來一聲口哨,哨音回應得很快,像早就在等這一下。

  葉飛僵在原地,背後汗毛都豎起來了。

  瘦高個又吹了兩聲,比剛才更短。

  「這是……」葉飛喃喃。

  下一刻,城門裡傳來「嘎吱」一聲悶響。

  沉重的城門竟然從裡面開出了一道縫,不大不小,剛好容一人側身通過。

  瘦高個低聲道:「隨我來。」

  他說完就走,連頭都沒回。

  葉飛咬了咬牙,只得跟上。

  他擠進那道門縫時,肩膀刮到木門邊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他不敢出聲,生怕這一點動靜就能把什麼引出來。

  穿過城門,門內正站著兩名守城士兵,盔甲齊整,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瘦高個朝他們點了點頭。

  兩名士兵也點頭回禮,隨後一同伸手推門,把城門縫重新合攏。「哐」的一聲悶響,門鎖落下,夜裡的風也被隔在外頭。

  葉飛全程大氣不敢喘,直到走出城門洞,才算鬆了一口氣。

  他心裡一陣狂喜,忍不住低聲道:「兄弟,真有你的,城門這邊也打點好了。」

  瘦高個淡淡應了一聲:「嗯。」

  他腳下不停,徑直往城西去。

  葉飛跟在後頭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一件事,連忙追上去:「兄弟,咱們不是要去見『大人』嗎?刺史府在北城啊。」

  瘦高個腳下一頓,卻沒回頭:「不去刺史府,目標太大。」

  葉飛一拍腦門,連連點頭:「對,對,還是你們想得周到。是我疏忽了。」

  他說罷趕緊跟上。

  兩人在城裡兜兜轉轉,繞過幾條巷子,又穿過一片民居,足足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停在一家客棧前。

  客棧門楣舊,燈籠早熄,堂里黑漆漆一片。只有二樓的一間房還亮著燈,窗紙透出一團暖黃。

  葉飛抬頭望著那扇窗,腳下卻不由慢了。

  他太了解那位「大人」了。

  辦砸了事的人,從來不會有好下場。

  他不知道對方要問什麼,也不知道問完後自己還有沒有價值。沒準明天早上,自己的屍首就會出現在某條暗溝裡。

  瘦高個沒等他做完心理準備,已經推門進了客棧。

  門裡一片黑,樓梯在暗處延伸上去。

  葉飛站在門口,喉頭滾動一下,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快步跟上。

  二樓那間亮燈的房門半掩著。

  瘦高個抬手敲了兩下。

  「進。」裡面傳來一聲平靜的回應。

  瘦高個推門進去,葉飛緊隨其後。

  屋內燭火明亮,桌旁坐著一名中年官員,青色官服,四十歲上下,面容溫和,鬍鬚稍長卻修剪得很整齊。他手裡端著茶盞,動作不急不緩,看上去像在等一個遲到的客人。

  葉飛愣了一下,心裡更沒底。

  這人他從未見過,也絕不是自己心中想到的那位大人。

  他下意識看向瘦高個,想從對方臉上得到一點提示:「這位大人是——」

  瘦高個正要開口,桌旁官員已先一步道:「本官涼州司馬,陳光遠。」

  葉飛心頭一震,腿一軟就跪了下去,額頭貼地:「屬下葉飛……不,屬下葛童飛,見過陳大人。」

  他話說得急,像怕慢一點就會惹怒對方。

  陳光遠看著他,語調依舊柔和:「葛童飛,你的事辦砸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葛童飛背脊一僵,指尖發麻,幾乎要癱下去。可他咬著牙撐住了,強迫自己不露怯。

  他這樣的死士,早就見過死。可真正站到死門口,卻還是想爭一條生路。

  葛童飛抬起頭,硬著頭皮道:「陳大人,屬下有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問吧。」陳光遠眉頭微皺,語氣淡了些。

  葛童飛吞了口唾沫:「當年屬下的任務,是刺史大人親自交代下來的。如今……怎麼不見刺史大人?」

  陳光遠抬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刺史大人有要事脫不開身,便派了本官前來。」

  葛童飛心裡卻是有些疑慮。

  他低聲道:「既然如此,還是請等刺史大人到了,屬下再——」

  他話還沒說完,陳光遠便打斷了他。

  陳光遠的聲音不大,卻壓得人喘不過氣:「看來你還是沒明白自己的處境。」

  他把茶盞放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沿:「你之所以還能活到現在,不是刺史大人賞識你。是你還有點價值,懂嗎?」

  葛童飛渾身一陣發冷。

  他本能地想辯,可又不敢。

  他只能把聲音壓得更低:「不知陳大人指的是……」

  陳光遠先是一愣,隨即輕笑出聲。

  那笑聲不長,卻讓葛童飛心裡更慌。下一刻,陳光遠的笑容收斂得乾乾淨淨,抬眼看向瘦高個,語氣平靜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

  「看來這人也沒什麼用處......拖出去,處理掉吧。」

  「是!」瘦高個應得乾脆,轉身就扣住葛童飛的胳膊。

  他看著瘦,手勁卻大得驚人。葛童飛本就受過拷問,又一天沒吃沒喝,被這一扣,整條手臂像被鐵箍鎖住,根本掙不開。

  「陳大人!你不能殺我!」葛童飛被拖得膝蓋在地上擦出血,聲音終於變了調,「我要見刺史大人!」

  陳光遠連頭都沒抬,只淡淡道:「你誰也見不到了。」

  「見鬼去吧。」

  門檻就在眼前。

  葛童飛胸口猛地一縮,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來:「大人!我還有用!我在王府潛伏四年!我還探查出來許多事!」

  他這句話落地,陳光遠終於抬起手,輕輕一揮。

  瘦高個手上的力道鬆了幾分,卻沒完全放開,依舊死死扣著葛童飛。

  陳光遠看向葛童飛,語氣冷靜:「那就聽聽看,你的話值不值你這條命。」

  葛童飛像被撈回了一口氣,連忙伏地磕頭,額頭砸在地板上發出悶響:「值!一定值!」

  他不敢再繞彎,跪得筆直,聲音發顫卻儘量清楚:「屬下奉刺史大人之命,四年前化名葉飛,和幾個手下一同潛入王府。屬下靠著本事,從府丁爬到了二管家的位置,掌了府里一部分帳目和人員調度……」

  陳光遠眉心一皺,明顯不耐:「直接說重點。」

  「是,是!」葛童飛連忙改口,「自從當上管家,屬下接觸到的事情就更多。一次偶然的機會,屬下發現——這府里不只有咱們一股勢力。」

  這句話像一根針,戳進屋裡。

  陳光遠的目光微微一動,鬍鬚被他指尖輕輕捻了一下。他看似隨意地瞥了瘦高個一眼,瘦高個也和他對了一下眼色,沒有出聲。

  「哦?」陳光遠語氣仍淡,「繼續說。」

  葛童飛喉頭滾動,眼裡浮出一點求生的急切:「屬下若是說了,大人可否保屬下連同妻兒性命?」

  他話音落地,屋裡靜了一瞬。

  陳光遠沒有立刻答應,只緩緩道:「那要看你自己。」

  葛童飛臉色幾度變化,沉默半晌,最終還是咬牙開口:「回大人。屬下發現,那小丫頭的乳娘和胡太醫,似乎也打算拿那小丫頭做文章。」

  陳光遠面上沒什麼變化,只眯了眯眼:「乳娘?胡太醫?」

  「是。」葛童飛點頭,聲音低下去,「他們行事很小心,但屬下管帳目、管人手,總能碰見一些尋常人碰不見的東西。」

  他停了停,像在做最後的決定。

  然後,他抬起頭,盯著陳光遠,一字一句道:

  「而且,屬下發現——他們似乎是烏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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