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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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大人聽聞此言,先是一愣。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冷意像是被人輕輕撥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可也僅是一瞬,下一刻,他便嗤地一聲輕笑出來,笑聲不大,卻透著十足的輕蔑。

  「葛童飛,」他慢條斯理地開口,「你不會真覺得,信口雌黃一句話,就能救自己小命吧?」

  葛童飛連忙伏低了身子,額頭幾乎貼在地面上,聲音發緊:「大人明鑑!屬下所言句句屬實,絕不敢欺瞞。」

  陳大人沒有立刻答話,只是抬眼看著他。

  那目光不重,卻像針一樣,一點點往人骨縫裡鑽。葛童飛本想再辯兩句,可話到了嘴邊,卻被那雙眼生生壓了回去。他喉結滾了滾,背脊上不知不覺已滲出冷汗,濕了一片。

  屋內安靜得可怕。

  唯有燈盞里火苗輕輕跳動,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

  半晌,陳大人才慢慢道:「你繼續說。是真是假,本官自會分辨。」

  「是。」葛童飛像是終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聲音不由快了幾分,卻又努力壓著,生怕惹得眼前這位「大人」不耐。

  「那是在一年前的一天夜裡……屬下記得很清楚,月亮被雲遮住,天色黑得厲害。整個王府除了巡夜站崗的護衛外,都已入睡,燈也沒亮幾處。

  屬下帶著一個手下,趁著月黑風高,順著房頂,摸進後院小丫頭的住處。

  我們剛到後院屋頂上,就瞧見那乳娘從屋內出來。她行色匆忙,走兩步便回頭看一眼,像是怕身後有人追著。

  屬下當時就覺得不對。」

  葛童飛舔了舔乾澀的嘴唇,「便叫同行的手下繼續潛入探查郡主居所附近,自己則悄悄跟了上去。」

  他刻意把「郡主」二字吐得清晰,像是提醒陳大人:這消息與目標有關,並不是隨口編的。

  「乳娘避開守衛,一路摸進前院,最後停在胡太醫的門前。她抬手敲門,三長兩短……很規矩,像是早有約定。」

  陳大人的眉尾動了一下,終於聽進去了。

  「沒多久,胡太醫便開門,將她請了進去。起初屬下還以為這兩個老傢伙私下裡有什麼齷齪……便沒太在意。」

  葛童飛說到這裡,臉上浮起一點尷尬與自嘲,可很快就被緊張蓋了下去。

  「可屬下靠近窗下,才聽明白——他們說的,竟是烏孫話!」

  「烏孫話?」陳大人似乎起了些興趣,身子微微前傾,「你聽清他們說什麼了嗎?」

  葛童飛搖頭,苦笑道:「屬下對烏孫話只能算一知半解,太細的沒聽清。只聽到他們談論的,好像是小丫頭吃的藥。」

  「藥?」陳大人捋了捋鬍子,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本官早就聽聞,郡主自出生起便一直患病,靠藥吊著一口氣。若藥有問題,那小丫頭早就死了,還輪得著咱們費盡心機去暗殺?」

  葛童飛抬起頭來,罕見地反駁道:「屬下倒覺得……這小丫頭的病,定然就和那藥有關。」

  這話出口,他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冒犯,立刻又低下頭去。可那股倔勁兒卻沒完全壓住,聲音里甚至多了一點急切。

  陳大人盯著他,片刻後,似是聽懂了他話中之意:「繼續說下去。」

  葛童飛深吸一口氣:

  「屬下認為,乳娘和胡太醫若真是烏孫人,潛入王府,目標必然是暗殺葉振一,再不濟也探聽情報。

  可葉振一武藝高強,出入又有親衛隨行。他所吃所用,皆由大管家葉白親自盯著。他們二人難以下手,自然要換個目標。

  而他的女兒,便是最佳之選。」

  葛童飛抬起頭來,眼裡有一種極其現實、甚至冷酷的精明。

  「葉振一隻有這麼一個親人,視為掌上明珠。若她一直病著不好,葉振一必然被牽制,心神分散,無暇再顧軍務。

  到了必要之時——」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壓低,「也可直接綁架小丫頭作為要挾。」

  他說完這句,屋內又靜了。

  燈火依舊搖曳,可空氣卻像凝固了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大人沉默著,目光落在葛童飛身上,像是在掂量他的每一個字。

  葛童飛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心裡清楚——這番話若換不來一線生機,自己今日便真要死在這裡。


  良久,陳大人忽然開口,語氣卻換了個方向:「有沒有可能,那二人是自己人?」

  葛童飛愣住了,像是沒聽明白:「大人此話怎講?」

  「有沒有可能,」陳大人慢悠悠道,「刺史大人怕你等辦事不力,也派了那兩人,卻不叫你知曉?」

  葛童飛心裡一陣翻湧,幾乎要罵出聲來——蠢貨。

  可他嘴上仍舊恭敬:「不會的,大人。刺史大人派遣屬下們,是為了朝中龐丞相的吩咐。那胡太醫卻是陳太師舉薦的。天下人都知道,龐陳二位……是出了名的不對付。」

  他頓了頓,像是順勢要再加一層解釋,好把自己說得更「有用」。

  「更何況——」

  話未說完,他忽然察覺不對。

  陳大人不知何時站起來了。

  那人明明是一副文弱模樣,衣袍平整,眉目清俊,可他臉上那點溫吞的笑意卻像紙糊的一樣,一瞬間就被撕了下來,露出底下冷硬的骨相。

  他緩步走來,腳步不快,甚至算得上從容。

  可葛童飛卻本能地往後縮,汗毛一根根豎起。

  「等一下,大人,你要做什麼?」他聲音發顫。

  陳大人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像是慣常掛在嘴角的客氣。

  「呵呵,你的話,很有用。」他說。

  葛童飛心裡一松,剛要再求一句——

  下一瞬,一道掌風便已落下。

  快得像黑夜裡掠過的一陣風,葛童飛甚至沒看清他何時抬手,只覺後頸一痛,眼前驟然一黑,整個人便軟倒在地。

  陳大人垂眼看著他,像看一件終於用完的器物。

  「但是——你沒什麼用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方手帕,仔細擦了擦手指,動作講究得像個真正的讀書人。擦完後,他又將手帕收回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隨後,他抬頭,聲音陡然拔高,乾淨利落地朝門外招呼:

  「秦大哥,郡主,此間已淨,差不多了。」

  門外很快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走了進來。

  正是秦絕與葉荻。

  秦絕仍是一身黑衣,腰間長刀未解,站在門口時像一道陰影壓住了屋內的光。他只對「陳大人」點頭示意,目光掃過地上的葛童飛,確認他昏迷後,便不再多看。

  葉荻卻不同。

  她披著斗篷,臉色仍帶著病中的蒼白,可眼神清亮得過分。她先是好奇地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葛童飛,又抬頭仔細打量那個「陳大人」。

  「真是人不可貌相。」她小聲感嘆,語氣里沒有嘲弄,反倒像是真心覺得有趣,「叔叔,你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沒想到出手這麼狠。」

  「陳大人」笑了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評價。他抬手整了整衣袖,溫和道:「郡主過獎,都是些討生活的本事。」

  倒是身後的秦絕開口了,語氣淡淡,卻透著幾分舊日熟稔:「他當年就是靠這一手扮豬吃虎、笑裡藏刀的手段,在江湖上混了個『笑面無常』的諢號。」

  葉荻眼睛一亮:「笑面無常?」

  那人也不推辭,只拱了拱手,笑得依舊溫潤:「江湖虛名,不值一提。對了,還未與郡主見禮——屬下中營行軍主簿,肖豹,見過郡主。」

  他身後還有一人。

  那人瘦高,站得筆直,像一桿扎在地里的槍。五官不算出眾,眼神卻極穩,沉得像水。他同樣拱手,聲音不高:「屬下中營親衛,洛虎,見過郡主。」

  「肖虎也是出身江湖,還有個諢名——鐵手判官。」秦絕又補充道。

  葉荻立刻點頭,禮數周全得不像個孩子。

  「原來是肖叔叔、洛叔叔。」她抬手虛扶了一下,語氣柔和,「二位不必多禮。今夜能有此收穫,多虧了你二位。」

  她說「多虧」二字時沒有半點虛浮,好像真把這份功勞記在了心上。

  肖豹的笑意微微收了收,眼底閃過一瞬難以察覺的訝然。

  他見過太多「豪門子弟」,有些驕縱,有些虛張聲勢。可眼前這個小郡主,明明身子弱得像風一吹就倒,卻能把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不顯得刻意討好,也不叫人覺得被利用。


  洛虎向來寡言,此刻也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可他那雙沉靜的眼裡,明顯緩了一分。

  秦絕隨即為葉荻補了一句:「他二人都是我當年在江湖上的至交好友。我跟隨主人之後,他們也隨我一同為主人效命。」

  說完,他又轉向肖豹與洛虎,聲音鄭重:「今晚多虧兩位賢弟的好演技。否則想讓這廝開口,恐怕要費些時日。」

  肖豹笑道:「大哥哪裡話,不過舉手之勞而已。」

  洛虎不善言辭,只拱手應和。

  葉荻站在一旁,目光落回葛童飛身上,像是在想什麼。片刻後,她忽然開口:「二位叔叔恐怕還要再辛苦一趟。」

  肖豹立刻道:「請郡主吩咐。」

  「這個葉飛——哦不,葛童飛。」葉荻糾正得很快,語氣平靜,「還請二位再送回王府。」

  肖豹眉頭一動:「送回去?」

  「嗯。」葉荻點頭,神色卻比方才更認真,「他們既然有辦法將人安插在王府,那這涼州城門肯定也有他們的眼線。既如此,那便再利用他一次。來一個投石問路。」

  她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肖豹看著她,似乎也領會了她的意思,笑意深了些:「郡主才智過人,屬下明白了。」

  洛虎依舊不多話,走上前,一手拎起葛童飛的肩背,動作穩得像拎一袋糧。肖豹從另一邊搭住,二人一人一側,默契得無需多言,便將葛童飛拖出了門去。

  門扇輕合,屋內頓時只剩二人。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燈火微微一晃。

  葉荻抬頭看向秦絕,眼神里不再是孩子的好奇,而是某種鋒利的清醒。

  「秦叔叔。」她緩緩開口,「既然探聽到了幕後主使——接下來的事,就要你親自出馬了。」

  秦絕低頭看她,目光沉沉。

  他沒有立刻應聲,只是握刀的手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肖豹站在一旁,依舊笑著,可那笑意里卻多了幾分冷意,像夜裡薄薄的霜。

  這一夜,網已收緊。

  而真正的刀——才剛要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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