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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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婦的目光又落回到霍鴉身上。

  這隻小火鴉,是自己看著從站不起到一步步長大的。

  而且……私心裡,她和石頭,確實都更喜歡這隻。

  況且這隻要比別的火鴉晚孵化三天,又是不到十日就趕上最大的一波火鴉了,進步驚人!

  誰說這隻火鴉不厲害了?

  石婆婆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小石頭悄悄靠過來,小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大眼睛裡滿是希冀。

  里正自然也順著老婦的目光看到了大火鴉,猜到了對方的心思。

  但他並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目光在兩隻火鴉之間游移。

  雖然規矩是選最大的火鴉,但這到底是每家每戶自己的護宅神仙!

  選哪個自然是人家自己事兒……

  小石頭的目光,終於讓石婆婆下定了決心。

  於是轉過身面對里正道:

  「就送這隻吧。」

  她抬了抬手中的霍鴉。

  「它雖不是眼下籠里最大的,但進步實在驚人!

  從站都站不穩到現在,才十天都不到!

  比起潛力,它興許比那隻大的還要強些!」

  老婦說到這裡,聲音頓了頓,隨即多了些點不易察覺的溫柔。

  「而且不瞞你說,這小火鴉也是我和石頭最上心、最喜歡的!

  送它去,我們這心裡也更放心高興!」

  里正聽了,仔細看了看籠中的霍鴉,尤其是它身上那抹淡紅,又看了看石婆婆眼中那份罕見的堅持與期待,臉上的焦急漸漸化為了理解和一絲贊同。

  「成!

  婆婆您看準的,想必有道理!

  時候不早了,咱們這就把火鴉送去祠堂吧!

  村里其他幾家選出來的,都已經到了!」

  隨即三人匆匆關了門,便急忙朝祠堂而去。

  只剩籠子一角瑟瑟發抖的大火鴉,還渾然不知原本屬於自己的機緣,卻被其它鴉被搶走……

  ……

  小楊樹村,是乾國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偏僻山村。

  窮苦又偏遠,已經屹立在這處深山無數年。

  但山高皇帝遠,自然也是妖怪四起,少有道士來此。

  即便除了一個,也很快會滋生另一個妖怪……

  前些年,小楊樹村附近除了一個黃鼠狼妖,自封黃仙,逼人上繳供奉。

  說「保護」其實沒有。

  和以前沒有妖怪守護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

  倒是上個月有所體現——

  村里這些年月月供、年年供,漸漸實在受不了,村民漸漸衣不蔽體,連飯都吃不上……

  於是決定偷偷運一批靈谷出去賣。

  那黃鼠狼是不允許這樣的,否則若是知道你明明有餘糧卻藏匿不繳,定要大怒!

  可結果還是被那黃鼠狼妖發現了!

  於是送糧的人全軍覆沒,全被妖怪吃了!

  村民們辛辛苦苦、節衣縮食擠出來的靈谷,也是打了水漂。

  竹籃打水一場空。

  之後小楊樹村的一眾里正、里長、有威望的族老等,痛定思痛之下,決定斷掉供奉,培養出自己的護村神仙。

  雖說是「神仙」,但其實也是妖怪。

  但自己從小養大的,總會護著自家……

  這一日,正是小楊樹村正式給各家小火鴉觀摩《火鴉圖》的日子。

  全村老少,幾乎都是抱著一隻小火鴉,聚集在祠堂之外。

  小楊樹村的祠堂建在村子最裡頭,背靠著一片矮坡,是村里為數不多的磚瓦房。

  雖然年頭久了,牆皮剝落了好幾處,瓦片也補過幾回,但在周圍一圈土牆茅草屋的襯托下,已經算是最體面的建築。

  祠堂門口立著兩根褪色的木柱,掛著副舊對聯,字跡被風雨磨得模糊,沒人記得寫的是什麼。


  門檻被踩得凹陷下去,泛著暗沉的光。

  此刻祠堂外的空地上已經聚了二十幾口人。

  他們大多是各家的主婦或老人,懷裡都抱著一隻竹籠,籠里裝著自家選出來的火鴉。

  有的火鴉精神,在籠里探頭探腦,有的蔫頭耷腦,縮成一團。

  人們三三兩兩站著,壓低了聲說話,偶爾傳出幾聲火鴉的咕咕叫。

  幾個小孩子在人堆里鑽來鑽去,很快被自家大人低聲呵斥著拽回來。

  太陽已經爬到了祠堂屋頂,曬得人背上有了一層薄汗。

  「這都什麼時辰了,那死老婆子怎麼還沒來?」

  人群東側,一個裹著藍布頭巾的婦人抱著籠子,伸長了脖子往村口張望,臉上滿是不耐煩。

  她懷裡的火鴉是幾隻里最壯實的,絨毛已經顯出明顯的赤紅,這讓她覺得自己比別人更有底氣催促。

  「就是!」

  旁邊一個尖臉的女人接話,撇了撇嘴。

  「石家那個老太婆,歲數大了,腦子怕是不清楚!

  別是忘了日子,還擱家睡大覺呢!」

  「睡大覺才好。」

  藍頭巾婦人冷笑一聲:

  「睡過頭,錯過時辰……祠堂門一關,她家那隻小火鴉這輩子也別想觀摩什麼圖。

  護宅神仙?做夢去吧!」

  尖臉女人捂著嘴笑,壓低聲音:

  「那往後哪天妖怪進村,把她和她那寶貝孫子一口吞了,倒也乾淨。」

  這話說得有些毒,但周圍幾個人只是訕訕地移開目光,沒人接茬。

  一個瘦小的老漢聽不下去,往這邊挪了兩步,乾咳一聲:

  「六順家的,話也別這麼說。

  石家婆婆那麼大年紀了,男人走得早,兒子去年也沒了,就剩個小孫子相依為命,怪可憐的……」

  「可憐?」

  藍頭巾婦人猛地轉過頭,聲音尖利得像淬了毒,嚇得老漢往後一縮。

  「她可憐?那我就不可憐?!」

  她眼睛瞪得老大,臉上的肉都在抖:

  「要不是她那個短命兒子,非要偷運什麼靈谷出村,我男人能跟著去?

  能被黃仙座下的妖怪活活吃了?!」

  「那批靈谷,是我家攢了整整三年的份!

  一粒一粒省下來的!

  全打了水漂!連個響都沒聽見!」

  「她兒子死了是她活該!

  自己作死還要拉別人墊背!

  留下個老不死和小崽子,倒要我們全村人跟著一起賠?!」

  她越說越大聲,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懷裡的火鴉被驚得撲棱了一下翅膀。

  瘦小老漢被罵得臉色青白交加,嘴唇囁嚅幾下,終究沒敢再開口,訕訕地縮回人群里,再不往這邊看一眼。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沒人再提石家婆婆的事。

  只是偶爾有人往村口那條土路上瞟一眼,神色複雜,不知是盼著她來,還是盼著她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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