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南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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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阿乘走到門口,還不忘拽起茫然不解的慕容德一起跑,他可不好跟著慕容豁牙一起走的……萬一差點被砍的慕容阿六敦反應過來,要反過來砍他怎麼辦?

  還是慕容德妥當。

  慕容德不知道這些天是不是天天跟劉乘跑習慣了,竟然真的一拽就一起挽著手跑出去了。

  跑出這個宮殿,劉阿乘才一邊跑一邊告訴慕容德,因為改名的事情,你二哥喝多了發怒非要砍你五哥,還牽連了他這個使者,你四哥讓你護著我這個使者先趕緊跑……慕容德也沒懷疑的,他二哥、四哥、五哥的脾氣關係什麼的,他能不知道嗎?

  改名的事情他剛剛也大約聽著幾句呢,可不是正牽連著他五哥的破事?最後四哥的喊聲更是明顯。於是乎,二人當場跑出去以後,直接上了高車,然後劉乘復又拜託喝了酒的慕容德駕車,自己則扶著麾節,連館舍都不回,直接跑出城去了。

  當晚宿在了廣陽。

  這個時候,劉阿乘拽著慕容德的手開始吐槽,你那個二哥是真的不體面,本來跟你四哥說的好好的,正經見面時配合好你二哥之後就保證自己安安穩穩風風光光的回去,可無緣無故就要羞辱,他劉乘要是硬著頭皮承諾改了字,再被這些人傳出去,都不說桓溫宰不宰他,到了建康都無法立足。

  慕容德也不知道該說啥,估計也不敢說慕容檇壞話啥的,反正有慕容恪一句保護使者,他就當在聽四哥的話繼續履行職責唄。

  原本就是要他送使者回去的,只是沒想到這送的這麼快。

  夜裡沒有人追來,劉阿乘稍微放下心來,第二日已經是過年當天了,兩人繼續往南走抵達范陽,然後在范陽過了年。

  沒錯,劉阿乘是在范陽跟慕容德兩個人一起過的這個年。

  也不知道是不是過年的緣故,慕容德當晚明顯有些嘴碎,先講了他五哥慕容垂為什麼跟二哥不對付,乃是說他們父親在世時就特別喜歡慕容垂,給予的上陣機會,飲食、房舍待遇,包括授予的部族、戰士數量,都是諸位兄弟中最好最多的,別人倒也罷了,他二哥是實際嫡長,早早定下的世子,如何能忍?所以,他爹一走,他二哥就開始不停反過來欺負他五哥,只是靠著四哥居中調節。

  再往下說,卻又說到他自己,他是幾兄弟中最小的,父親去世時他既撈不到仗打,也沒有多少功勳,自然也沒有多少部眾兵馬,偏偏天賦也不如幾個哥哥,所以哪怕是嫡出,也只能平日裡裝聾作啞,糊弄日子,然後努力讀書識字、習武跑腿,也不曉得什麼時候能撈到正經差事。

  劉乘聽完,也開始說自己當年苦日子,從南下開始,掉井裡被人撈起來,學織履,到淮上殺兵賊,然後窮的到人家家裡打秋風,弄了一套冬衣,又挑柴去謝家賣……一路說到這次其實是得罪了人,不得已來做這個使者。

  雖說上陣直面過甲騎,怎麼都不至於怕死,可撞上這種喜歡羞辱人的皇帝,也實在是難受。最後,拉著聽得入神的慕容德,請求對方萬一有追兵追來,務必放縱他一二,所謂前門接旨,後門放人,你們親兄弟,到底不礙事的。

  慕容德連忙安慰,然後就安慰到了永和九年、元璽二年、歲在癸丑之年。

  啊,這聽起來就是一個好年份,適合優哉游哉過日子。

  最起碼劉阿乘的心這個時候已經安了下來,畢竟,到了這時候慕容兄弟還不來派人砍自己一刀,那估計是真不會砍了。

  果然,在范陽呆了三日,使節團的大隊人馬就抵達了,算算時間,應該是初二才做的出發。同時抵達的,還有負責護送兼帶來了慕容恪一封信的慕容虔。

  打開信來看,裡面說的倒是非常清楚:

  首先,慕容恪承認「讓使者受驚了」,事情的總體責任還是他做了保證卻沒能履行承諾,以至於使者在配合完儀式後依然遭遇到不合適的攻擊……沒錯,你們三個千般萬般離譜,都只是我慕容恪的錯,行了吧?其次,現在事情已經妥當了,請使者安心,不必再顧慮什麼,只按照原計劃,讓慕容德接手護送使者回去,並請使者在范陽和鄴城接收那些南下之人。

  再次,回贈建康與長安的禮物也已經讓隊伍帶上了,同時也給使者準備了一些玉笛、刀劍之類的私人禮物,聊表心意,兼做壓驚。

  最後,慕容恪依然忍不住提及,無論如何,禍水東引到他們兄弟之間,使者還是太過分了!劉乘徹底放鬆下來,開始安慰那些使團隨從,並直接打開據說要送給朝廷還有桓溫的禮物,取了一些交給慕容德讓他在范陽換一些基本的布帛銅錢,好撒下去壓驚。

  但饒是如此,這幾日負責帶領和維持使團的權翼也忍不住吐槽,說劉侯不愧是彭城劉氏出身,那日從殿上逃跑的姿態,真真有高祖之風。


  劉阿乘也不臉紅的,只是握著人家手感謝幫忙攏著使團。

  又等了兩日,劉乘接到了第一批准備南下的河北士人子弟。

  人數非常少,只有五個人,而且多是小門小戶外加年齡偏小的青少年,其中唯一一個值得注意的乃是燕國(薊縣所在郡國)平氏的平規。

  平規跟著走的理由也很直接,不是想著投奔南方,而是想要避禍。

  之前慕容偶打下幽州後,不是回了一次龍城嘛,結果當時起了謠言,說是南邊冉閔打的太猛了,阿偶有些沮喪,準備把幽州,尤其是燕國這邊的人都打包回遼東,於是很多幽州大族立即開始軍備化,組織武裝固守塢堡,防止被裹挾。

  而平規就是負責領平氏族兵的,但他倒霉就倒霉在平氏是燕國本郡世族,他家的塢堡距離薊縣就十幾里地,而慕容偶當時大軍在外,被逼的下令近衛晝夜不停巡視薊城,偵查周邊,不停的查看平氏的動靜。事後,雖然證明是誤會,但平氏委實不能自安,就將平規送出來了。

  負責名單的陽鶩也曉得平氏的難處,自然也給批了。

  說真的,這個時候,劉阿乘已經對自己那個計劃有點失望了,不是說他看不上人家這五個人,而是說,跟自己預想的,帶回去一批人差了太多。

  想想也是,人家怎麼可能真的給你批個三四十號人,形成一個不仕慕容的風潮?

  就是平規這種真的心下不能安的人,加一些家族不重視的青少年,湊湊數就行了。

  但事到如今也真沒辦法,劉乘只能安慰自己,幽州畢竟是人慕容鮮卑滲透了多少年的,又素來有跟鮮卑人合作的傳統,再加上范陽盧氏這種大族早早就把子孫做了分揀,現在還遇到慕容鮮卑正式建立統一河北的政權,大家一起升官什麼的,人家不願意走,也屬於正常。

  到鄴城再說吧。

  正月底,劉乘抵達鄴城,然後略顯驚喜的發覺,等在他這裡的,赫然有十三人。

  而且多是有仕宦經歷有家族名號的人。

  什麼清河崔氏、清河房氏、趙郡李氏、中山郎氏、長樂潘氏、魏郡申氏、河內張氏,都有人來。仔細一問,卻也立即反應了過來,乃是這些人之前因為各種緣故,多跟石趙政權轉入冉閔以及各地軍閥手中,然後跟慕容鮮卑做過對……忠臣不事二主也好,自己走了方便家裡人跟慕容鮮卑合作也好,自然人多了一些。

  此外,平原、渤海那邊,也有平原鞠氏、渤海高氏的各一人。

  也可以理解,應該是負責名單的陽鶩那些人不想讓這些跟慕容氏合作日久的人出現在慕容儒眼皮子底下的范陽,惹出什麼麻煩來。

  而且,很快劉乘就意識到,這個鄴城十三人的名單只是一個表象。

  因為那些人的隨從不是什么正經隨從,最終要隨自己南下的河北士人,很可能真有三四十人之多!但他現在不敢問,不敢去探查,只是讓權翼、呼延襄好生招待這些人的同時,與慕容評告辭,然後強壓著不安繼續往前走,卻絲毫不敢讓慕容德離開自己視野。

  終於,又是一個二月,穿越了稍微散了一些臭氣的鄴城周邊區域,抵達枋頭之後,又熬了四五日,隨著凌汛結束,劉乘終於可以離開了。

  臨走前,劉乘讓使團隊伍先上船往南渡,自己則與慕容德繼續握著手在北面說話,看樣子好像一起逃難逃出感情來了,十分不捨得一般。

  「玄明。」劉乘眼見著船隊折返後只有為首那艘大船繼續橫在渡口處等待,心下終於放鬆了起來,但還是決定將戲做完,乃是從懷中摸出一根玉笛。「此行倉促,實在是沒有什麼禮物……這玉笛還是你兄長放入禮物中的,估計是本朝南渡前的舊物,我喜歡吹奏,卻不擅長,就借花獻佛,轉贈給你吧!馬上一別,可能這輩子都不得相見了,聊表心意,希望你能睹物思人。」

  慕容德接過來,一時有些不知所措,然後摸了一圈,便趕緊將佩刀解下來遞給對方:「慚愧,我這邊也沒什麼禮物,這把染金刀是隨身舊物,是阿爺在世時給我們兄弟的,形制各不相同,我的這把御龍拿去吧!睹物思人嘛。」

  劉乘接過來,拔出一看,果然見刀背上鑲了一層金,而刀刃則鋒利如常,在春日陽光下一照,端是金光微盪,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只是笑了起來:「金刀為劉,玄明有心了。」

  慕容德一愣,然後不由來笑:「這倒是真巧了,合該與你。」

  劉乘點點頭,目視最後一批人也都登船,便下了慕容垂贈送的高頭大馬,一手牽馬一手持刀,上了踏板,到了船上,然後朝對方拱手告辭,端是一番情真意切。


  既到南岸,劉乘依然默不作聲,只催促整理好隊伍的眾人趕緊走。

  眾人不明所以,只當劉乘又惹了什麼禍,便立即護著麾節往前行,一直到當晚入了倉垣,算是進入有駐軍的要害之地,其人連房子都不進,直接在院子裡便來喚那些士人與他們的「隨從」。

  人一來,便有一名偽作中山郎氏僕從的青年先行拱手相對:「劉侯膽大心細,竟能忍耐至今,著實佩服……范陽李績,見過劉侯。」

  劉乘難免一愣:「你就是李績,你不是在王午那裡嗎?」

  李績不由來笑:「王午手下有個人,因為我父親和兄長在薊縣做了官,屢次三番勸王午殺了我,王午當然知道我不會反,但又擔心我跟那個人不能相容,便贈我金帛,放我出來了……一出來,先去了世交中山朗氏家中,曉得郎平之兄弟要隨劉侯南下,自念北上未必得用,且將來無顏對王午,乾脆就冒充隨從一起南下了。只是沒想到,隨從中競這麼多熟人。」

  立在麾節下的劉乘聞言大笑。

  旁邊郎准也隨之笑完,卻又忽然斂容拱手:「伯父、親父皆隨冉天王殉死,我們兄弟委實不能平心對諸慕容,所以,家中兩分,伯父家中守基業,我們兄弟兩人全都來了,沿途聽得劉侯在薊縣不辱使命,感切至深。」

  說著,郎准旁邊的又一名年輕「僕從」出列拱手。

  劉乘也隨之變臉肅然以對:「冉閔之事,於朝廷而言不好計較,但郎司空、郎僕射殉死之事,足稱忠烈,尊家兄弟間,或為難,或為易,都是了不起的。」

  原來,中山郎氏兩個最突出的人物,都在那場大戰前殉死冉閔了,所以中山郎氏不但表面上來了一個人,還藏了一個兄弟,一個友人。

  這兩人帶頭出來,剩下的人也都紛紛出列,個個能說會道,還都要標榜氣節,倒是典型的北方士族風範。

  果然,之前石趙與冉閔跟慕容氏的激烈鬥爭,還是深切影響到了這些河北西南部精華之地的士族們。你若說他們都是覺得不能自安於慕容氏,或者羨慕建康文華風流,倒也未必。劉乘不負責的猜測,很可能是河北前幾年那場過於激烈,乃至於發展到動輒屠戮的衝突,嚴重刺激到了這些本土士族,單純的想分一些子弟去分散風險而已。

  不算什麼分散投資,就是想活下去。

  另一個讓劉乘感到稍微詫異的是清河人。

  清河士族是從漢末開始就出了名的多,這一次,清河崔氏、清河房氏,包括挨著的平原劉氏,競然都藏了人。而他們藏人的理由更直接一點,他們三家枝繁葉茂,人太多了,想南下的本就不少,但偏偏清河那裡有一家特殊的人,也就是清河董氏,後者早在慕容偶爺爺時期就渡海去了遼東,此番算是衣錦還鄉,正在到處在勸清河士族與慕容氏合作。

  所以,為了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風險,就乾脆偽裝南下。

  而甭管什麼原因了,劉乘自然大喜,尤其是他最後統計清楚,竟然有足足三十一人!

  其實,劉乘心知肚明,包括平原劉氏的那對兄弟在內,這些人目前為止可能沒有一個是真正能為他所用的,但這個人數擺在這裡,已經引發了質變,一個客觀的且尤其對河北南部有影響力的河北流亡士人團體將出現在建康-江陵-長安-壽春各處。

  而自己哪怕只是個淮上北流,且家門不足,卻足以靠著今日的恩義和在南方的先發優勢,與他們形成天然的良好關係,並引以為用。

  這個出使的項目,自己於公於私都算超額完成了。

  那麼接下來,自然是要去見桓溫了,看看他到底準備怎麼處理自己。

  我是引以為用的分割線一

  慕容氏既專河北,南北將大糾纏,時太祖在關中,請為使往觀之。及入河北,依次見評、德、恪、垂、偶。眾慕容悉以太祖年少,不以為意。事罷,太祖從容還歸。人發,眾慕容相論,知其各所語皆異,大驚訝,偶擲杯於地,憤曰:「此小兒嘴眼異常,或將為大禍,當追而殺之。」恪在旁,緩緩勸曰:「兩國相爭,豈在一人,況為使乎?若以此論,漢之英豪皆可殺。」爭論不下,聞太祖已遠,方止。太祖歸,白桓公曰:「天下超世之傑,慕容氏竟得數人,兼兵強馬壯,後顧無憂,已視四海為囊中物,唯憚公一人耳。」

  一一《世說新語》.識鑒第七

  太祖使河北,權翼自姚襄處往枋頭追而從之,並往。逢燕立極,燕主慕容偶素性狹,既登位,以朝廷使者故,欲為折難之舉,太祖從容回辯,不辱使命。又與恪、垂、評、德相交晏然,如魚游於水也。待歸,翼執太祖手,大感慨曰:「君真高祖之風。」

  一一《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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