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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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追擊

  在缺乏一個絕對權威的上級或長輩借用著律法、規則、實力、傳統逼迫你的時候,很多人明明知道什麼是正確的事情,卻很難付諸實施,尤其是這個事情同時面臨著風險和代價。

  胡彬如此,劉虎子如此,劉乘也如此,三個人其實都恐懼和遲疑了。

  最先擺脫這個的是劉虎子,因為劉乘為他扮演了上位者的角色,他可以將這種情緒轉移出去,當一個堅定的執行者。

  而胡彬,明顯是屈服於,最起碼是一度屈服於這種情緒了。

  至於劉乘,他成為接下來一整天的最大壓力承受者————整整一天,他都在想一個問題、做一件事。

  問題是自己部隊的安危問題。

  劉虎子的部隊人數很多,四五千人,但絕大部分是敗兵,裡面的將軍、幢主們根本就沒有一戰之心,只有劉虎子的那個幢在內的三個幢原本就在潁水之南,算是生力軍,只不過靠著袁宏親身過來在安西將軍的傘蓋下一再強調這是謝尚的本意,才勉強湊了這麼一支兵馬。

  而這種兵馬,隨大溜追擊打亂戰或許還有點說法,萬一氐人分出一支差不多數量的部隊來,那恐怕就是當日潁水畔的重演。

  事情則更簡單,就是反覆催促胡彬務必出擊。

  這真不是說請友軍赴死,而是說一個客觀事實在於,因為氐人的行軍方向和胡彬、劉虎子兩支殘軍的啟程位置,導致劉虎子這支部隊今天註定是摸不到氏人的,而胡彬原本是能夠攻擊到氐人的。

  如果他今天放棄了軍事動作,那就沒法接上昨天羌人出色的戰果,造成對氐人的持續壓力了。

  更何況他的部眾本來就是成建制躲開當日那一戰的,戰力理論上比劉虎子這邊強太多。

  所以,劉乘連續不斷,派自己身後所剩無幾的黑衣衛,派軍中那些光杆逃亡軍官去找胡彬,陳述利害,講道義,提醒之前的承諾,讓他趕緊動起來。

  能去碰一下氐人就碰一下,不能碰就直撲許昌,一定要交戰,一定要持續施壓。

  而一直到傍晚,劉虎子這邊落營,胡彬都沒有動。

  劉乘的壓力也來到了極限。

  他恐懼氐人來夜間劫營,白天的時候,氐人為了控制和維護那個龐大的隊伍,大概率是不敢脫身的,但到了晚上,是不是可以偷偷集合部隊來偷襲呢?不是胡彬一再強調,他的哨騎真的看到了低人在集結一支騎兵嗎?

  之前姚襄就跟他提過,北方混戰的時候有一種戰術,騎兵畏懼步兵嚴整的營寨,會在雙方還沒有實際接觸之前突然一夜奔襲百里以上對誤以為自己處在安全界限以至於沒有設立嚴密營寨的步兵發動夜襲,號稱「斫營」。

  當然,他同時也在提醒自己,低人又不是什麼神仙,他們固然有騎兵優勢,有總體勝勢,可想要控制並不能心服的張遇部眾、羌人部眾,肯定費心費力,再加上昨日一戰的混亂與之前連續作戰疲憊,沒有道理到了晚上還能集合大部隊精確遠程奔襲。

  到目前為止的哨騎也沒有支持這一可能的軍情匯報。

  但萬一呢?

  萬一來了,自己也好,劉虎子也好,這支夾雜了不少鄉黨的隊伍也好,都要聽天由命了,這個建立在被拋棄村莊上的營寨只是稍作整飭,怕是攔不住氐人主力一擊吧?

  「阿乘,先去吃飯吧。」劉虎子過來提醒。「氐人的隊伍太慢太雜太臃腫,明日就能摸到了,不差這一晚————」

  「好。」劉乘勉強嘗試表演鎮定自若,但走了兩步,還是不受控的駐足。「再派一個使者,找個嘴上乾脆的,讓胡彬去夜襲!告訴他,我知道他不是怕死的人,他要真怕死,就不會每次臨城駐紮時都親自帶兵在城外駐紮,我知道他是擔心他手上這幾千人的傷亡!

  「但還要告訴他,真要是其餘所有人都按照計劃出擊了,只他一人不曾動,那所有傷亡都要算在他頭上!而且別以為我一個外鎮的人整治不了他一個四品雜號將軍!我能找十個二品甲門出身的名士寫文章昭告天下,能花錢撫恤京口戰死者的時候告訴每一個家卷,此戰全是他胡彬的責任!讓他此生非但不能往上走,還要為淮上鄉黨所疏離!」

  劉虎子深呼了一口氣,也只是點頭:「好!你先去吃飯!我去安排!」

  劉乘無奈點頭,但走了幾步,復又忍不住回頭喊住對方:「把使者分開!先讓人去威脅他,然後隔一刻鐘,再發第二位使者,讓他即刻夜襲!」

  劉虎子只能應聲,結果剛走兩步,又被喊住:「我想起來了,再遣一個使者!」


  夏日天長,日頭未消,胡彬坐在臨潁城北的小營內,周遭士卒已經開始用飯,而這位潁川郡內理論上官職最大的王師將領,也在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

  他沒有放棄這場戰鬥的意思,那個劉御龍派遣使者過來說的話他也都能理解,他只是不能接受劉乘這種押上一切的賭博式戰略,哪怕對方一再強調這一戰的關鍵其實就是要給氐人一種不顧一切的堅決感。

  說白了,這個劉阿乘在自己這裡還沒有那個威信讓自己做到那種地步。

  將自己的軍隊在曠野中置於對方大隊騎兵的打擊範圍內?

  避一下鋒芒再出擊怎麼了?

  然而,剛剛到來的使者又一度切實壓到了自己一所有人都在按照計劃出擊,就你胡彬更改了計劃,真事不能成,到底算誰的?你保了自己收攏的部隊,其餘各處部隊不是淮上子弟,你不認得嗎?更何況還有安西那裡的潛在壓力。

  這種焦慮持續了一刻鐘而已,又一名使者到來,這一次沒有什麼威脅,就一句話,讓胡彬夜襲氐人!

  「告訴劉都令史和劉建將軍。」胡彬沒有生氣,只是放下飯碗無奈擺手。「我本就準備去夜襲的,肯定會為他遮住側翼,但我準備夜襲許昌。」

  使者被當場噎住,只能匆匆回報。

  胡彬沒有說謊,他的部隊停在臨潁空城內休息了一個下午加傍晚,正好夜襲,但他依然不大敢去打氐人主力,可退一步,結合著劉乘白日給的那個不行去打許昌的說法,夜間去突襲絕對兵力不足的許昌城,卻說不得有大收穫,也足夠安全,而且確實能為進軍途中的劉建部做側翼遮蔽。

  這個結果已經足夠起到效果,也足以應對戰局。

  果然,劉乘沒有再派遣使者過來。

  然而,就在他吃完飯,下令全軍準備披甲,拆掉城內一切可以充當燃火之物的木頭物件時,又一個使者到了。

  「誰?」胡彬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王洽王太守,之前撤軍路上在潁水邊見過一回的那個。」胡彬的侄子小心翼翼來言0

  「親自來了?」胡彬詫異追問。

  「是,很著急的樣子。」

  「喊他來。」胡彬只能這般吩咐,然後耐著性子等待,他其實不太喜歡這個人。

  雖然都是朝廷眼裡的北流,可從洛陽流回來的,跟從淮北流回來的第二代,那是一回事嗎?更不要說份屬兩家。

  「胡將軍,老胡!」王洽氣喘吁吁過來,還隔著老遠便埋怨。「你在做什麼呀?今日怎麼沒有按計劃去打?你要害死我嗎?」

  「我如何害你?」胡彬冷冷以對。「難道你今夜也要出兵?」

  「我不是今夜出兵,我如何出兵已經不是我說了算的了,也不是劉都令史說的算了的。」王洽滿頭大汗,一屁股坐下來。「桓公援軍到葉縣了!」

  胡彬心下一驚,然後趕緊來問:「誰帶隊來的?」

  「我不知道。」王洽兩手一攤。「我只知道到葉縣的前鋒是我舊部薛珍,是我葉縣留守的心腹加急來報的————也算合乎情理,畢竟他跟我一樣熟悉這邊地形嘛!但後面是誰我委實不知道,只能猜測是三將軍桓豁下面的哪位將軍!但應該不是鄧遐,鄧遐在丹鄉那邊原本就是要往武關道的上洛一帶打的。」

  「這關我什麼事?」胡彬狀若不解。「你為什麼又親自來?」

  「老胡,你不要裝糊塗。」王洽瞥了眼周邊那些甲冑齊備的軍士,嚴肅以對。「你白日停下來,我其實心裡是暗喜,你拖延了,我自然有道理拖延————可現在,桓公正經的援軍到了,哪怕來的是一條蟲,我一個降人也只能按照之前的計劃拼命才能做交待,所以才來找你,催你進兵,我明日一早好按照計劃去打許昌。

  「不過眼下來看,確係我多慮了,我這就回去,連夜準備,等你夜間發動,若是你打得好,必能將許昌城裡的楊群引出來,我就從你側後方出擊,說不得能建奇功————給我些水喝,我要煮過又涼的乾淨水。」

  胡彬沉默不語,只是看著對方喝完水,然後揮手催促對方趕緊回去。

  王洽果然又不顧一切匆匆跑了回去。

  人一走,胡彬侄子便上前來問:「將軍,還打不打許昌?若是之前那劉乘只是嘴上威脅,可桓公部屬後日一到,怕是戰場上就能處置了我們叔侄!」

  胡彬在暮色下反覆深呼吸了幾口氣:「罷了罷了!順著潁水往北打!往北打!不要管許昌了!往北打!」


  話到最後,已經是嘶吼。

  後半夜的時候,沿著穎水這條天然路標乘夜進軍的胡彬部遭遇到了那個龐大且因為之前姚襄的襲擊而拖延到幾十里的隊伍,夜間亂戰,無數羌人部眾、張遇部眾以及許潁百姓紛紛趁機逃亡,無數輻重和經停的村社被直接點燃,又進一步助長了混亂。

  胡彬都沒想到竟然這麼順利!而且完全沒看到之前斥候反覆驗證的那支騎兵。

  龐大隊伍的北面,靠著北面山麓的一處地方,一名三十來歲,身材與姚襄仿佛的將領面無表情的注視著這一幕,身後山坡下,三四千名抱著鐵襠牽著戰馬的氐人精銳中則抑制不住的傳出一些議論聲。

  「阿叔。」山道下,數騎輕馳而來,在山坡下下馬,為首一人開口來言,語氣輕鬆,且聽聲音頗為年輕。「南蠻子裡有能人啊!之前在潁水那裡,明明被羌人賣了,還能背水列陣,差點被他們逃出去更多人,這次竟然又不計前嫌,幫著羌人反撲回來,戰機抓的也好,下午看到我們的大隊了,也不跑,反而趁著夜間撲過來了————氣勢太足了,不打回去嗎?」

  「打回去又有什麼用呢?」立在上面的中年將領不以為然道。「咱們在洛中耗了那麼久,出來之後連續作戰,士卒已經很疲憊了,現在打,萬一跟他們一起滾成亂戰,損失就大了————留著這股子力氣揍該揍的人吧!」

  「羌兒還敢出來?」年輕將領來到山坡上,借著遠處火光看向了東面山麓。

  「姚景國沒你想的那般無能。」中年將領依舊平靜。「他若沒膽量出來,反而不是他了————是不是,尹先生?」

  下方坡地內的陰影內,一人轉身出來,拱手以對:「大丞相所言極是,姚平北才氣豪邁,兼資文武,上下咸允,人盡死力,眼下雖然敗績,處在弱勢,卻怎麼可能會畏懼出戰呢?」

  「聽到沒有,你不信我,總該信尹先生。」那身材與姚襄類似的中年將領,也就是剛剛建立的氐秦政權大丞相苻雄了,聞言終於有了表情變化,乃是含笑回首一顧。

  「是。」年輕將領,也就是苻雄與氐秦皇帝苻健的侄子苻菁了,立即信服頷首。「尹先生都這般說了,那姚襄肯定會二度殺來,咱們就等在這裡,他一出來就狠狠拍死他,以絕後患!」

  苻雄點點頭,再度回顧:「尹先生,我委實不敢留你在這裡,待會你隨阿菁先走吧!

  你的侄子、家人都在他那邊,一起回關中老家吧!」

  「我也要走嗎?」苻菁明顯一愣。

  「對。」苻雄平靜吩咐。「你現在就往裡面走,直接看管著一些羌人部眾卡在張遇部眾與後面民眾中間,如果張遇有異動,你就立即格殺!我在後面等著姚襄,擊敗他後就回頭兜住,能帶走多少是多少。」

  「也罷,少吃一些而已。」苻菁倒是依舊輕鬆,無論如何,他們此番都已經大勝。「秋後關中還有惡戰,確實沒必要在這裡浪戰!」

  說完,便直接下去牽尹赤的手,結果抓住之後,復又想起什麼,繼續來問:「楊群怎麼辦?」

  「我已經遣使過去了,讓他天亮前一刻棄城。」苻雄坦然做答。「若是這些朝廷————

  這些南朝兵馬只是戰機抓得好,全然虛張聲勢,他回來路上便有些奇效:若是南朝兵馬有了支援,兵力雄厚,他留在許昌只是送死。」

  「阿叔安排的沒毛病!」苻菁連番頷首,便拽著尹赤走開,上了馬,然後催促親衛護著這位天水尹氏的當家人,姚襄幕下之前的軍事代理首腦,往愈發狹窄的西北方向而去。

  尹赤不是個糾結庸俗之人,可即便如此,他也心知肚明,一旦過了狹窄的轅關,他就只能暫時委身氐人了。

  而若是將來還能再逢姚襄倒也罷了,怕只怕此生不能再見,之前多少次籌劃,多少次砥礪與志氣,都將消散於這浩蕩夜色之中,卻是忍不住連番回顧,方才勉強上馬成行。

  苻雄在山上注視著這一幕,心中殊無波瀾。

  沒辦法,低人現在得了勢,取了關中做根基,但僅僅是兩三年前,他們其實比羌人的情況好不了多少。更重要的是,現在的氐秦政權內外,到處都是尹赤這種人。

  武力鎮壓之後,被迫服從,其實全都三心二意。

  更顯諷刺的是,苻雄心知肚明,一旦尹赤入了關中,按照現在的情況,此人反而是相對可信且被證明了才略的那個,反而要被重用。

  甚至連張遇都要被信重。

  想到這裡,苻雄忍不住微微看向了東面,相對於之前一戰而潰的朝廷王師,他真的更在意老對手姚襄。


  沒辦法的,倆家太像了,而且明爭暗鬥加合作一直到現在的全面戰爭,持續了幾十年、兩三代人,從關中到河北,從河北到中原,相互心裡都裝著對方呢。

  不徹底吃干抹淨對方,心都不能安。

  君不見,慕容鮮卑處理一個占據了半個郡的段部鮮卑後人都要派主力的。

  胡彬的出擊效果也比想像中要好,其部夜襲造成的混亂借著夜色持續擴大,使得最後兩支兵馬都不再遲疑。

  第一個動的是王洽,其部中固然有兩三千臨時收攏的敗兵,但他在葉縣一年,也重新編練、收攏了不少人,借著自己的老底子重新構建了一支兩三千人部隊。

  如果說之前只是按照劉乘的意思去哄騙胡彬迅速出兵,那此時這個在北方廝混了半輩子的前洛陽軍閥若是不動,反而白饒了他幾干年廝混了,乃是以本部生力軍為先鋒,收攏敗兵隨後,急襲向北!

  沒錯,他才不管什麼預定任務下的許昌呢!

  許昌打下來又不是他的,他也守不住,此番趁機奪回的物資、人口,才是剛剛占據襄城的他最需要的東西!如果說之前有危險,可現在胡彬已經得手,而且並沒有遭遇成建制大規模反擊,不管什麼原因,自己憑什麼不去摸一把?

  天蒙蒙亮的時候,其部居然接戰,並且成功與胡彬聯兵,使得戰事規模迅速擴大,整個潁川西北部亂成一團。

  眼見如此,姚襄再不遲疑,他顧不得部隊還在集結中,直接從山中二度殺出,很多剛剛被救出來的部眾發了一把刀一個皮甲就跟著他再度出擊了。

  還是那句話,戰機既然出現,他姚襄沒有道理不去解救自己的族人,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去!何況真的有機會了,若真能多救一些人出來,他死了也值!

  原本因為隊伍從南側連續遭襲而震動的苻雄終於鬆了口氣,趕緊帶著集結起來的數千騎啟動。

  而這個時候,劉虎子的部隊剛剛結束用餐,正在倉促往西北面趕。

  可不是嘛,一天一夜反覆催別人進軍,這下子,自己部隊成為唯一一個沒有及時接戰的了。

  當然,即便如此劉阿乘還是老毛病,一邊極速進軍,一邊反覆派那些使者,黑衣宿衛、江夏甲騎、劉虎子本部內的同宗伶俐人、收攏敗兵中光杆軍官,幾乎是如流水一般在潁川西北部,乃至於整個潁川郡,甚至更遠的地方到處亂竄。

  胡彬一再堅稱他的哨騎昨日下午見到了成建制的氐人騎兵在龐大的遷移隊伍南側集結,此時卻毫無動靜,那支騎兵去哪兒了?為什麼那支隊伍之前要在裹挾大隊伍的南側集結?真的是預判了胡彬要來,所以在那邊準備?

  好難猜啊!

  楊群帶著兩三千人,面對這個局勢,留下來有什麼用,會不會北上加入回程隊伍?並且趁機攻擊來襲部隊的背後或者側翼?

  好難猜啊!

  還有去了枋頭的袁宏————他到底能不能及時將最後一支援軍帶來參戰?!

  這個倒是真難猜。

  總之,劉乘現在重新調整了部屬,他瘋狂向西北面而去,不是為了趕緊追上被裹挾的大部隊,而是嘗試以優勢兵力截擊,或者最後尾隨楊群部鑿入混亂的西北部,以求造成更大的混亂,奪取更多的重,救回更多的戶口、男女。

  同時,嘗試聯絡更北面的姚襄,讓他小心苻雄的伏擊,實在不行,向自己右翼靠攏;

  也免不了反覆去找胡彬跟王洽,讓他們天亮後儘量收拾部隊,儘量靠攏自己左翼。

  就這樣,天完全大亮後,一起向西北方向而去,且越來越近的劉虎子部和楊群部不約而同察覺到了對方的存在。

  而讓人稍微驚詫的是,楊群部明明是倉促棄城逃跑,而且數量只有對方的一半,裡面按照道理應該還摻雜了零星的張遇部降人,不然他原本怎麼計劃著治理許昌呢?卻居然毫不遲疑,主動靠攏過來,嘗試反向阻擊這支部隊去攻擊即將崩潰的後半段裹挾隊伍。

  沒什麼可說的了,劉阿乘完全託管給了劉虎子,你是虎還是狗,全看你自己了。

  他甚至沒有將自己那已經不足百騎的餘部甲騎派出去當援兵,反而緩緩落在後面。

  戰鬥猝然爆發,一方確係有不少是潰兵,但另一方也是連日作戰的疲兵,雙方此時相向而撞,竟然都奮起餘勇,一時殺了個不相上下。

  倉促之間,劉虎子使用了一個最簡單的以多擊少的策略,他帶兵殺上去之前,讓劉仕帶領一支兩幢一千人原本就在潁水南岸沒有參與過那場敗仗的部隊嘗試繞後側擊。


  這法子簡單、質樸,卻極度有效。

  楊群登時落入下風。

  劉阿乘得到消息,真的如釋重負,大喜至極,乃是檢查了自己鐵襠和頭盔後,趕緊打馬來觀戰。

  而就在他出現在戰場上後的兩刻鐘內,原本只是落於下風卻沒有什麼崩潰預兆的楊群部竟然迅速崩潰了。

  劉阿乘沒有過於驚訝,只是和那些氣喘吁吁剛從別處送信回來的潰兵軍官們一起看向了頭頂的「桓」字大旗————你甚至可以在中原戰場上借用桓溫來狐假虎威,而且效果驚人。

  只能說,幸虧楊群是個懂行的高級將領,他要不是,反而無用。

  「告訴全軍,沿途遇到百姓,就說桓征西來救他們了,我是桓征西侄子,鎮惡郎桓虔。」劉乘低聲吩咐。「然後再去告訴王洽跟胡彬,務必加速向我靠攏!」

  這些西府殘兵敗將,沒有任何人提出反對意見。

  太陽漸漸升高,在桓字大旗的壓陣下,數千臨時拼湊起來的西府殘部以劉仕率領的那兩幢勉強算生力軍的部隊為先鋒,向著西北面的許洛大道迅速推進。

  沿途得脫之本地民眾均被告知,桓征西前鋒已至,為首者是桓征西親侄鎮惡郎!

  效果好的驚人,很多途中自行劫取了一些簡易軍械的流散張遇部,在隨口許諾原職任用的廢話下,徑直倒戈,反向參與到對楊群部眾的追殺中。

  等中途匯集到胡彬侄子胡履的時候,漫山遍野,都已經傳遍,桓征西侄子鎮惡郎到了,以至於胡履居然以為旗下真的是桓虔,然後拿著楊群的首級前來示好。

  至於那些臨時被解救的羌人部眾,反而不在意這個,他們往往被直接收納,發下一個從屍體上尋到的長矛,就跟在後面拼殺了。

  甚至有不少羌婦也是如此。

  劉阿乘嘗試在其中尋到幾個面熟的人,但幾乎人人滿面灰塵,聲嘶力竭,赤膊血漬,仿佛都是同一個人一般,根本無法辨別。

  「你親眼所見?」苻雄看著身前的滿身是血的氐人老卒,只覺得眼皮直跳。

  「是!桓字大旗————是新的,但決不是臨時繡的,上面撲的灰,掉的染,都有!看規制,就是將軍旗,比幢主的大,比之前見過的那個安西將軍的小!」老卒指天而言。「若是說謊,大丞相現在斬了俺!」

  「楊群呢?」苻雄再度來問。

  「不知道————生死不知!」老卒再度來言。「中間就被追的散開了。」

  「歸隊!」苻雄只覺得心臟在亂跳,然後回身下令。「收攏部隊,不要追了!令旗!

  吹號角!鳴鑼!把部隊收回來!全軍隨我向西面走,不要理會那些已經亂掉的,衝到轅關前,隔絕隊伍!」

  這位大丞相第一時間就信了,甚至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就是桓溫的部眾嘛!

  不需要桓溫在江陵發布希麼的,肯定有預備進攻關中的先鋒就在襄城到丹鄉一帶。然後曉得自己出來了,桓豁就可以自行其是的,他立即調度自己在荊北的一個兒子做先鋒親自來援!也只有如此,這些殘兵才敢反撲!才敢這麼緊密的配合姚襄!

  再不走,更多的桓溫部眾跟上來了,自己這幾千騎已經疲敝至極的家底子被截斷在關外的話,那自己真的是要一死謝罪了。

  自己真是窮怕了,以至於太貪了!

  裹挾這麼多戶口乾什麼?!八萬戶————我的天!

  正午時分,劉乘匯集了胡彬本人和逃竄出來的姚襄,後者受了傷,一支垂下可以過膝的手此時只能裹著掛在胸前,身邊更是只有百十人。

  「御龍,務必去那邊替我找找我弟阿萇。」姚襄幾乎是帶著懇求之態。「如你所言,苻雄埋伏了我們,我戰馬被射中跌倒,他將戰馬與我,還說什麼氐狗不敢傷他————」

  這熟悉的主角劇情,劉乘能說什麼?只能專門指了胡彬的侄子帶人向北面搜索,卻又要求姚襄入隊,以壯聲勢。

  並要求對方派人去後面分隔出那些滿臉灰土的羌婦,沿途救助本方傷員,斬殺低人傷員,而不是衝殺在前。

  然後又心中詭譎起來好像那些羌婦裡面不少人其實是氐婦,自己這個軍令下的,過於黑色幽默了。

  下午時分,一天內最炎熱的時候,混亂的潁川西北方向————甚至可能已經到了洛陽疆界了————雙方人馬,都已經疲憊難,已經又匯集到了王洽部的劉乘終於又見到了那面有過一面之緣的「大丞相苻」字旗,以及他身後明顯少了許多的氐人騎兵。


  「還記得咱們說的話嗎?」劉乘低聲與身側幾人言道。「不能遲疑,一刻鐘後不管有沒有休息妥當,不管多累、多熱,都要發動總攻,逼迫他們撤入山道,此戰才算有首尾!」

  「我來做先鋒!」剛剛被尋到不過半個時辰,此時臉上全是乾涸血漬的姚萇大聲相對。「這時候真不用怕他們,他們也又累又熱,衝上去,一命換一命,肯定是他們不敢打!」

  「好。」劉乘點頭,然後目光掃過其餘幾人。

  胡彬在內,王洽、姚襄、劉虎子、劉仕,包括其餘的王師殘部軍官們,全都點頭,事到如今,他們已經服氣了。

  「王府君,你認的苻雄嗎?」劉乘見狀,直接點了王洽的名。

  「自然認的。」王洽坦然以對。「就是他和麻秋交戰時我棄了洛陽南走的。」

  「那好,去將楊群的首級還給他,告訴苻雄,他若來降,桓公願意許他六夷大都督、

  大單于、都督關中諸軍事、驃騎大將軍!」劉乘努嘴示意。「秋後也作數!說完就趕緊回來。」

  王洽點點頭,從旁邊胡履那裡接過楊群首級,放在懷中,然後舉起一空手,打馬而向呼喊,自陳姓名,請求謁見,果然被允許來到旗下,見到昔日石趙政權下的熟人苻雄。

  苻雄見到楊群首級,心下一嘆,擺手讓人接下後倒是朝王洽從容拱手一禮:「王將軍,當日何必去投荊州?聽人說,那些南人素來看不起北流,你在荊州也只是個空殼太守,跟我們去關中,如今早就是王侯將相了。」

  「苻將軍在說什麼胡話?」王洽無語至極。「我當日若是留在洛陽,先要被攻殺,便是躲過一條命,你家老單于死那一回怕是又要賭一回命,更不要說我還有全家老小婦孺!

  至於什麼王侯將相,只南人看不起北流,你們氐人沒有氐漢之分?再說了,秋後這一回,桓公入關中,不還得回到桓公治下嗎?不如早來!」

  苻雄乾笑一聲,努嘴示意:「這就是桓公兵馬?怎麼這般軍容?好像被我們打敗的殘兵多一些吧?」

  「鎮惡郎本就只帶了本部兩三千人,剩下都是你手下敗將殘兵。」王洽笑道。「你若是此時奮力突擊,或許能全勝!」

  「這鎮惡郎手段了得————」苻雄似笑非笑,似乎還要再說什麼。

  結果王洽直接打斷對方,迫不及待來說:「桓公許你六夷大都督、大單于、都督關中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這個條件,秋後也作數。」

  說完這話,其人迫不及待,就匆匆折回。

  而剛一落陣,姚萇便率數百羌人奮力衝殺過去。

  劉阿乘眼睛尖,見得其中不少人竟然是之前自己已經明令轉移到後方的羌婦,卻也只能默然。

  其部既先出,後軍各部便迭次而出,苻雄遠遠望著這一幕,然後自光落在遠處的「桓」字旗上,終究是心下一嘆,然後下令部眾按照原定計劃,分隊交替迎敵,漸次後退,縮短戰線,無令不得越前陣出擊。

  傍晚時分,追兵終於擊破一層後衛,成功迫至轅關下,並沿山道再度奪回不少丁口。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此戰已經結束。

  氐人忍耐許久,窺得最好時機,一擊得手,殺傷王師愈萬,羌人損失也極大,然後擄掠羌人部眾近半三萬戶,裹挾遷移張遇部眾、潁許民眾五萬戶。

  從整體而言,無疑是氐人大勝,王師與羌人慘敗,張遇完敗。

  唯獨以敗後而論,卻是羌人與王師殘部奮力掙扎,借著桓溫北伐的整體大局,換回三分勝勢。

  得此反擊,非但許昌已經奪回,也確係解救了相當之眾,只是想要統計清楚,還需要時日罷了。

  而就在眾人心情複雜之際,前線眾將突然發現,此戰實際的策劃者,「桓」字大旗的真正持有者,羌人與王師殘部的拯救者,已經得到了在場所有人尊敬的劉乘劉御龍劉都令史,不知道何時已經消失不見了。

  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不喜歡享受勝利的嗎?

  一我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分割線一太祖歸荊州,即付信與侍御史高柔,詳解許昌之戰首尾,推姚襄此戰功勳第一,又推胡彬此戰王師功勳第一。柔呈原文向台閣,俄而安西軍報至,上下相合,朝廷大集公議,乃超擢胡彬平城縣侯,加王洽廣武將軍,拔劉建橫野將軍,劉仕轉僑立陳留內史。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PS:感謝新盟主古法魚老爺的上萌,感激不盡。

  此外,感謝大手子們關於龍驤將軍的提醒————確實,南北朝中後期龍驤將軍迅速貶值,但在東晉依然比較貴重,屬於最頂尖雜號,劉虎子不可能有這個指望,所以改成了最常見的蕩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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