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統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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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統合

  劉乘是七日後折回到潁川境內的。

  不是他回去的時候不夠拼命,而是從回去的路上他就撞到了因為自己努力而保存下來的一部分王師「實力」一橫野將軍劉仕真的救下來了一大批物資和民夫,卻因為潁水的狹窄,再加上畏懼可能的塢堡—亂兵襲擊而堵在南頓—項縣的河段上。

  那裡有之前謝尚的安西行台停留時準備的臨時渡口和物資集散基地,可以稍作休整。

  而姚、劉、袁三人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說服了劉仕的加入————後者在轅關一敗,什麼都沒了,現在救了些物資還是劉乘和袁宏給的機會,此時二人還帶來了謝尚正經的授權與反擊的機會,莫說這個計劃本就有可行性,便是沒可行性他也要試一試的。

  於是乎,憂心如焚的羌人大單于先走,而劉乘、袁宏則和帶著大量物資和部分民夫入伙的劉仕一起稍作喘息,計劃和布置了一點物資掉頭向北的順序,這才動身。

  再往北走,劉虎子派遣的劉姓同宗軍官就來了,雙方匯合,劉乘在內,包括劉仕、袁宏全都如釋重負,因為真就如劉阿乘之前判斷的那樣,低人主力之前沒有過河,而是向東去了。

  雖然這個事情符合判斷和常理,氐人就沒那個道理一定要在王師敗兵、殘兵上費盡心力而無視掉東面更肥美的羌人部眾,但確定這個事情本身卻異常重要,因為這是劉乘反擊計劃的基礎。

  確定了情況以後,就可以放手幹了!

  就這樣,六月初,劉乘正式進入潁川,進抵西華,然後讓劉虎子將安西將軍的傘蓋取來,重新在西華這個要害之地設立一個偽行台,並大舉派遣哨騎,收攏周邊敗軍,打探相關軍情。

  而很快,他就得知了一個至關重要且絕對算是巨大利好的消息一振武將軍胡彬收攏了足足五六千人,現在正在郾城。

  反覆確定了信息真偽後,劉阿乘立即意識到,這是此番北上之後第二個關鍵,但這個關鍵卻不是什麼被動的既成事實,而是需要他主動去操作的。

  於是乎,劉乘放棄了往北去見劉虎子的預定計劃,轉而要求劉虎子與他還有袁宏一起連夜西進,所謂單騎去見胡彬。

  他必須要在最短時間內,獲得這位振武將軍的全力支持。

  胡彬今年三十四五的樣子,考慮到他的出身,能在這個年紀做到振武將軍,完全可以說他的前半生順風順水。

  和想的一樣,他父親是標準的北流,幢主起家,靠著辛苦平叛、資歷廝混獲得了雜號將軍、僑立郡太守的位置,並在庾亮主導的「北伐」中戰死,然後他再回到西府起家,就跟父親不一樣了,三十歲前就已經是父親死前的地位,然後隨著謝尚入主西府,胡彬又是個穩妥的老資歷,最終在這次北伐前做到了振武將軍。

  振武將軍是四品。

  沒錯,大晉雜號將軍跟雜號將軍不一樣,就好像大晉朝的侯爵跟侯爵有明顯門檻一樣。

  五品雜號將軍、僑立郡太守是很多北流「勁卒」一輩子的奮鬥終點,而四品雜號將軍,理論上都是禁軍序列,出去領兵,會是軍府中獨當一面的存在,轉任戍衛,就會到建康附近屯駐。

  可以勉強稱之為將門了。

  再往後,他的孩子就可以讀書嘗試談玄論道了。

  二者之間是有一個明顯階級台階的。

  而回到眼下,在王師敗績的許昌戰場上,胡彬這個振武將軍依然有著獨特的作用————

  敗績前,他就是負責許昌圍城單獨一面的指揮者,敗績後他的官職、爵位、實力,也是所有敗兵中最高的那個。

  「王師敗績,我獨自保全六千眾,退守一方,已經足夠向朝廷交代了,為何要與你們一起去浪戰?」果然,胡彬選擇了穩妥,或者最起碼錶面上選擇了保守姿態。

  「胡將軍,你只想著給朝廷交代,不想著給謝安西與太后交代嗎?」西華到郾城只有六七十里,但劉乘先等到了劉虎子再過來,卻還是花了半夜的時間才到,以至於甫一落座竟然打了個哈欠。

  胡彬臉色在火光照耀下明顯一黑。

  這幾天大腿磨破了結痂,結痂了又磨破的袁宏無奈,抖著腿開了口:「胡將軍,這事不是哄你,安西的脾氣你不知道嗎?他是真把淮水以北的事情都託付給姚平北、劉都令史和我————你便是不信他們,難道不信我?這真是安西的本意。」

  「袁參軍說哪裡話?」胡彬被逼的沒辦法,只能勉強開口。「我怎麼可能不信你,又怎麼可能違逆安西?我是擔心這幾千人也葬送了,到時候讓安西與太后更艱難。」


  「不會的。」袁宏立即再勸道。「我們計算劉建將軍在誡橋那裡以及我們在西華收攏的兵馬,應該有四五千,原本沒過河散在沿河與各城鎮的也有六七千,加上你這裡,肯定還有流失的、自行回去的,所以這一戰的損失,只以兵力來看,應該是一萬二三————」

  「沒那麼多。」胡彬打斷對方。「那個襄城太守王洽沿著潁水上游去收攏殘兵,應該也接應了兩三千,這一戰的損失差不多就是一萬。」

  「那也無所謂。」袁宏點頭道。「胡將軍,於太后、建康來說,敗績就是敗績,失了一萬人的敗績跟失了一萬五千人的敗績,其實沒有區別,但如果能夠奪回許昌,那就不一樣了。」

  郾城城下的臨著汝河的民家小院子裡,一時陷入到了沉默中,袁宏還以為自己一語道破,說服了胡彬呢。

  過了半晌,還是劉乘捏起自己髒臭的衣領,灌著河風來笑:「胡將軍,你現在最起碼無法辯駁這的確是安西本意了吧?」

  「本就沒有質疑。」胡彬乾笑一聲,扭過頭去。

  「你不要說了,現在我來說。」

  袁宏還要說什麼,卻被劉乘莫名狠狠拍了一下大腿,疼的前者齜牙咧嘴,摸著腿上那些爛皮不敢再吭聲。「胡將軍,袁參軍言語歹毒,但卻是實情,這件事你不做,安西起復也好,後續謝氏誰家代替執掌西府也好,你都要吃掛落,因為這的確是安西本意,而你受安西與太后知遇之恩,所以你必須要做!而且我以為,你不但要做,還要以我為主,聽我指揮。」

  胡彬盯著劉乘,嘴角忍不住翹起來,戲謔之態溢於言表:「我一個西府的四品振武將軍,手握六千兵,聽你一個荊州桓公幕下都令史的指揮?」

  「沒錯。」劉乘點點頭。「正是因為我是荊州那邊的使者,才要聽我指揮,不然你就要聽姚襄指揮————你願意將自己的前途和這六千好不容易逃脫的兒郎託付給那個羌人嗎?」

  胡彬欲言又止,似笑非笑。

  「而且,正是因為我是荊州那邊的使者,所以事成功勳不在我,事敗你們可把亂指揮的事情推給我。」劉乘繼續來說。「這也是袁參軍願意事事以我為主的緣故。」

  胡彬看了一眼雖然有些驚疑但最終沒有反駁的袁宏,然後又側著頭看了一眼一直落在劉乘身後陰影里只有半張臉被火光照到的劉虎子,最後才回到劉乘身上打量了一圈:「那你要什麼?」

  「於私,桓公賞罰分明,只要我能借荊州之外的力氣稍微阻礙和騷擾到氐人,那我於荊州就有功無過。」劉乘昂然以對。

  胡彬想了一下,倒也能理解,但沒有直接表態。

  「此外還有個緣故,那就是劉建————劉阿虎和他那一幢人,你也應該聽說過我的事情,我是北流且單家,這一幢人不光是他劉建的根基,也是我的根基,劉建與我更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劉乘指著身後劉虎子言道。「所以,如果這件事能成,我可以不要功勳,但胡將軍務必要同著劉仕將軍和袁參軍之前那般答應我,替我坐實阿虎一個雜號將軍。」

  胡彬依舊沒有吭聲,卻微微點了下頭,這就對路了。

  「最後還有一條,說起來可能有些虛張聲勢,但委實是我實心實意。」劉阿乘繼續言道。「胡將軍,剛剛袁參軍說了胡話,那是因為他是陳郡袁氏之後,這大晉頂尖的僑族出身,素來視我等為無物。而你我————劉建,乃至於這西府上下八成的將門、勁卒,卻同是淮上北流之輩。我那日在潁水,見兒郎們一戰而潰,肝腦塗地,數月辛苦化為烏有,我心一直不能平!所以,我想爭回來一點東西!」

  胡彬盯著對方看了許久,然後在夜色中緩緩長呼了一口熱氣出去:「劉都令史,你說到這份上,我若還不能與你交底,也沒有臉面在軍中廝混了。

  「我跟你講,我曉得這是安西本意,也覺得你們對情勢的分析是對的,這個法子是合乎軍略的,而且我也確實想保住個人權位,想要立下功勳,但我一開始那句話也不是胡扯————六千兒郎好不容易活下來,要是再沒了,我委實不能心安!不是你自己說什麼賈詡故智嗎,可賈詡那個事情第一次追擊不也敗了嗎?」

  「那咱們再約一件事情。」劉乘笑道。「追擊的時候,第一次讓羌人先追!他們的部眾子女也在裡面,憑什麼要我們為他們豁出去?但反過來你要保證,做第二陣追擊!」

  胡彬心下一松,幾乎就要答應。

  而就在這時候,劉虎子在陰影中接口:「我可以做第二陣————」

  「你們一起做第二陣!」劉乘頭都沒回,脫口而對。


  「那誰來圍許昌城?氐人再倉促,也肯定會留點兵馬,許昌位置太好了————」

  「只要胡將軍答應,我馬上去找王洽和戴施。」劉乘脫口而對。「我來之前真沒想到振武將軍在這裡,現在有你在,只要還有一個人願意發兵,其實就夠了。」

  「那如果王洽和戴施都不來呢?」胡彬追問道。「劉都令史,不是我不信重你,而是軍中計較須以穩妥為上。」

  「那就讓阿虎去做第二陣追擊,你從側翼發兵做阻擊,嘗試擊敗許昌之敵,趁勢奪取許昌。」劉乘沒有跟對方分說那些,而是繼續順著對方的質疑做紙面上的調整。

  「那我可以答應你。」胡彬點頭。

  「那就請明日移營去汝水對岸邵陵,既是方便聯絡和出兵,也是展示誠意————而且我們也確實需要胡將軍的威望來幫助阿虎收攏那些部隊。」劉乘正色道。「我們就在這裡歇到天亮,明日他們倆跟你一起渡汝水,我去見王洽————他在何處?」

  「他在襄城。」胡彬點頭之餘給出答覆。「戰後我們棄了襄城,他趁勢占據了。

  這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襄城太守名副其實了。

  翌日,劉乘直達只有幾十里的襄城,在這裡他沒有多計較,明擺著告訴王洽,責任他來擔,而如果收復了許昌,對已經實際上控制了襄城的王洽來說,有益無害,讓氐人戰利品減少,本身就是征伐氐人的前奏。

  而且,他只要求王洽去負責進攻氐人主力放棄的許昌,與小股氐人部隊對抗。

  此外,劉乘更是當著王洽的面寫下了給桓溫、桓豁的書信,說明戰況以及邀請王洽進攻的原委,然後正式請求援兵,以小股部隊和偏師攻擊武關方向和支援轅關方向,以不對稱的方式予以氐人重大打擊。

  並讓黑衣宿衛當場發出。

  這下子,王洽沒有任何猶豫的餘地,立即應許。

  然而,劉乘還是不能停,他隨即順著潁水折回西華縣,依舊是沒有去誡橋,而是趕緊過河去長平找了姚襄————是後者主動發來的召喚。

  這個時候,連劉阿乘都知道,姚襄的部眾遭遇到了重大打擊,他的中軍被擊潰,原本迫不及待進入陳郡嘗試占據那些城池,控制田野中那些只差兩個月就要成熟莊稼的部眾也幾乎被氐人騎兵掃蕩一空。

  但是他沒想到姚襄的損失那麼大。

  「肯定是我第一個去追。」

  幾日不見,姚襄眼窩深陷,面色發白,比之前狼狽南下時還要憔悴,而且語氣冷靜的可怕,這跟雖然四處奔波卻意外精神頭十足的劉乘形成鮮明對比。「我聽權參軍又細細講了那個賈詡的計策,確實是合乎兵法的,但第一陣最危險————那些朝廷王師殘部不敢第一陣上去是當然的,但我不怕。」

  劉乘瞥了眼同樣有些搖搖欲墜的權翼,嘆了口氣,一屁股坐了下來:「損失多大?」

  「六萬戶少了一半!」權翼在旁邊勉強做答。

  「死了三位兄長,兩個姐夫————」姚萇也忍不住補充。

  「這些都無所謂。」姚襄忽然站起身來,雙臂垂下過膝,頂住身下長案,咬牙切齒。

  「我的司馬尹赤直接降了!」

  劉乘一愣,旋即來問:「因為相互都是關中舊人?」

  「對。」姚襄重新坐下,雙臂依舊在案上,卻用力仰著頭向後。「我不怨尹司馬投降,我知道他便是投降,也一定在關中翹首以待,若是再相逢,他一定會再來投我!我所畏懼的,乃是周轉餘地日益狹窄,如夏日水澤一般一日日乾涸,使我不能奮起,就困死在這中原,此生不能再見他!

  「所以御龍,我不怕死,這頭陣我來打,我得告訴氐人,告訴我被俘虜的部眾,我還能打!

  「還有,枋頭那裡你不用去了,戴施那廝竟然莫名其妙去了鄴城,他本部數千人倒還在,你讓袁宏過去就行。反而是許昌這邊來不及了,我能在這裡與你相會,便是氐人已經全都撤到許昌的緣故,他們確實著急走,馬上控制住張遇,估計就要立即動身了。你做的很好,現在趕緊回西華,監督那些王師殘部,等我出兵後,立即跟上!」

  劉乘點點頭,也不多言,直接站起身來,走出這明顯經過刀兵的殘破大堂,臨到堂前,其人方才回頭叮囑:「我走了,大單于可以哭了,不然會壞了身子,於戰況不利。」

  說完,頭也不回,繼續往外走,結果剛一抬腳,身後便聞得悽厲嚎哭,宛若什麼野獸嘶吼。


  劉乘面色不變,只晃了晃身子,就趕緊踏上歸途了。

  劉乘的之前的戰略判斷一點都沒錯,姚襄剛剛給出的短期判斷也沒有問題,氐人主力剛剛帶著俘獲的羌人部眾回到許昌周邊,立即採用了最直接的方式鎮壓了他們大秦的征東大將軍張遇及其部眾。

  張遇根本就是被直接擒獲俘虜的,很多城池和塢堡都爆發了激烈的對抗。

  氐人立即採用了最血腥也最效率的鎮壓方式,三日能攻下來的,就攻下來,然後斬殺核心領導者及其全家上下;而三日內沒有攻下的,卻居然扔下不管了。

  因為他們要迅速折回關中,一點都不敢耽誤。

  六月上旬還沒結束,潁川周邊就出現了一個奇景,一萬六七千的氐人騎步,裹挾了足足近二十萬男女丁口,攜帶著大量搶奪、繳獲來的各類物資,往嵩山方向而去。

  許昌只留下一個叫楊群的人帶著三千兵以豫州刺史的名義鎮守。

  姚襄沒有任何遲疑,立即親自帶著六千眾出兵,卻是從潁川郡最北面,沿著山地與平原的交界線切入,迅速進軍,截擊氐人臃腫而巨大的隊伍。

  氐人猝不及防,更兼數萬戶二十萬男女丁口以及大量物資車輛的阻礙,不能第一時間組織優勢兵力反擊,竟然被姚襄直接殺到腹地,接應出了數千戶羌人部眾。

  但是很快,氐人大丞相苻雄親自掉頭從前方折回,回身將姚襄一擊而潰,姚襄各部潰散,卻多數逃入北面山區。

  這第一次追擊的效果,其實比想的要好。

  當此局勢,南側潁水方向的胡彬、劉建不再猶豫,各自起兵渡河追擊。

  其中,胡彬部偏西,距離向西北方向進軍的氐人大隊最近,然而,氐人似乎是察覺到了他們,立即在南側調度起了大隊騎兵————胡彬大驚,只能臨時停止進軍,轉入臨潁自保。

  消息傳來,劉虎子這邊登時陷入遲疑,因為他們成為了孤軍。

  「追上去!不能停!」「桓」字大旗下,劉乘雙手都在抖,嘴上卻沒有半點猶豫。「同時告訴胡將軍,他也要立即追上去————苻雄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甚至不知道我們是誰,這個時候我們若是遲疑,只會葬送大好局面,我們越是堅決,他們反而會遲疑!

  如果胡將軍不敢去追,那就按照之前說的備案,請他即刻發兵去圍許昌,替我們保證側翼,但千萬不要停下來!」

  我是不要停下來的分割線羌大單于姚襄見太祖,問於權翼。翼對曰:「此人有高祖之風。」襄不然:「一口舌之輩也。」後數日,共伐張遇於謝尚軍中,自更曰:「此田豐也。」及尚大敗,太祖徐徐申補救之論,襄再更易:「竟是賈詡之流。」及事畢,其人恍惚得之:「此魏武之事也!」

  —《世說新語》.假譎第二十七PS:感謝吳復生老爺的上萌,感謝shadowt老爺的上萌,感謝兩位老爺,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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