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太閤述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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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曆二百九十五年,二月初七。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神都洛陽尚籠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官驛甲字院內,張良已起身。周青端來熱水,伺候他淨面更衣。

  今日要赴兩處:上午往兵部點卯報到,領取員外郎職牒與印信;下午則要入皇城,至紫宸殿東暖閣,於太閤諸公及陛下面前述職。

  這兩樁事,一實一虛,卻都干係重大。

  張良換上簇新的青色官袍——這是從五品員外郎的制式。袍服以江南進貢的雲錦製成,質地挺括,胸前補子繡著白鷳,象徵文官的清正。腰間束玉帶,懸魚袋,內裝告身與印綬。

  他本就身姿挺拔,如今修為精深,氣質愈發內斂,這身官服穿在身上,非但不顯拘謹,反而平添幾分淵渟岳峙的沉凝氣度。

  「侯爺,車馬已備好。」周青低聲稟報。他今日也換了身乾淨利落的勁裝,腰間佩刀,作親衛打扮。

  張良點點頭,將最後一塊象徵青山侯身份的青玉環佩系在腰間,推門而出。

  晨風凜冽,帶著初春的寒意。官驛內已有燈火亮起,不少官員也已起身,準備前往各自衙署。

  見到張良這一行人,尤其認出他腰間那枚只有有爵者方可佩戴的青玉環佩,紛紛側目,低聲議論。

  「那位便是新封的青山侯?」

  「看著真年輕……聽說還不到三十?」

  「何止年輕,修為更是了得。姬保華長老回京後,對此人評價極高。」

  「嘿,今日太閤述職,有熱鬧瞧了……」

  張良對周遭目光視若無睹,登上馬車。車夫輕抖韁繩,馬車駛出官驛,碾過青石板路,朝著皇城方向行去。

  兵部衙門位於皇城東南的清化坊,與吏部、戶部等中樞機構相鄰。

  車馬行了約兩刻鐘,天色漸明,街道上行人漸多。待到兵部門前時,朝陽已從東方升起,為巍峨的皇城牆垛鍍上一層金邊。

  兵部衙署占地極廣,門前一對石獅怒目圓睜,透著武衙特有的肅殺之氣。門旁設有報房,已有不少低品武官、書吏在此排隊等候。

  張良的馬車在門前停下。周青上前,向守門軍士出示張良的告身與兵部行文。那軍士驗看後,神色一肅,躬身道:「可是青山侯張大人?侍郎大人早有交代,您來了直接請入二堂。」

  周圍排隊等候的官員聞言,又是一陣騷動。有艷羨,有好奇,更有幾道目光帶著審視與不服。

  張良神色平靜,隨著一名引路小吏步入兵部衙門。穿過前庭,繞過影壁,便是兵部正堂。堂前懸掛「武備昭彰」匾額,筆力遒勁。不過小吏並未引他入正堂,而是轉向東側的二堂。

  二堂是兵部侍郎處理日常事務之所。張良入內時,堂中已有數人。

  主位上坐著一位年約五旬、面龐清癯的官員,身著緋袍,胸前補子繡著豹,正是正三品兵部左侍郎。下首還坐著幾位員外郎。

  「下官張良,奉旨報到。」張良上前,依禮躬身。

  兵部左侍郎姓陳,單名一個「韜」字。他放下手中文書,打量了張良片刻,臉上露出和煦笑容:「張侯爺不必多禮。坐。」

  有小吏搬來繡墩。張良謝過,在下首坐了半邊。

  陳韜從案頭取過一份文書並一方銅印,道:「張侯爺的職牒、印信早已備好。按制,兵部員外郎為從五品,協理本部武選、職方、車駕、武庫四司事務。不過——」

  他話鋒一轉:「陛下與太閤另有安排,侯爺在兵部乃是掛職,主要精力可暫時當放在『協理格物院與軍器研發』一事上。這是陛下特旨,侯爺的職司範圍,可不局限於兵部四司。」

  堂中幾位郎中、員外郎交換了一下眼神。協理格物院與軍器研發?這職權可大可小,若真能參與軍國重器的研製,其影響力甚至不亞於一部侍郎。這位青山侯,聖眷果然隆厚。

  張良神色不變,雙手接過職牒與印信:「下官領命,定當盡心竭力。」

  陳韜點點頭,又交代了幾句兵部的規矩、每月點卯的時辰、若有要事如何呈報等瑣事,便道:「侯爺初來神都,想必還有諸多事宜。今日報到已畢,侯爺可自便。只是莫忘了,今日未時三刻,需至紫宸殿東暖閣,陛下與太閤諸公等候述職。」

  「下官謹記。」張良起身行禮,告退而出。

  走出兵部衙門,日頭已高。張良並未回官驛,而是在附近尋了間清靜的茶樓,要了個雅間,用了些茶點,靜心凝神。下午的太閤述職,才是真正的考驗。


  未時初,張良的馬車再次駛向皇城。

  皇城共有四門,百官上朝、奏事多走南面的端門。張良在端門外下車,由周青等人等候在外,獨自一人步行入內。

  端門守衛森嚴,披甲執戟的禁軍林立,目光如鷹。驗過官憑、魚符,又有一名身著青袍的內侍上前,細聲詢問來意,查驗了太閤召見的諭帖,方才引著張良入內。

  穿過深長的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皇城內部,氣象又與外界不同。地面皆以巨大的漢白玉石鋪就,光可鑑人。殿宇重重,飛檐斗拱,皆覆以明黃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流光溢彩,彰顯著無上的皇家威儀。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往來宮人、內侍皆低眉順目,腳步輕捷,無人高聲喧譁,只有衣袂摩擦的窸窣聲與遠處隱約傳來的鐘磬之音。

  引路內侍腳步不停,帶著張良穿過數重宮門,繞過幾處大殿,最終來到一座相對僻靜,卻更為古樸厚重的殿宇前——紫宸殿。

  此乃皇帝日常處理政務、召見重臣之所。東暖閣,更是商議機密要事之處。

  暖閣外,另有數名氣息深沉、目含精光的內侍肅立。引路內侍上前低語幾句,其中一人入內稟報。片刻後,閣門無聲開啟。

  「宣,青山侯、兵部員外郎張良,入閣覲見——」

  內侍尖細的唱名聲在寂靜的廊下迴蕩。

  張良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步而入。

  暖閣內光線明亮,卻並不刺眼。數盞巨大的宮燈將室內照得溫暖如春,地龍燒得正旺,空氣中除了檀香,還混雜著墨香與一絲極淡的丹藥氣息。

  陳設簡潔而厚重,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牆上掛著前朝名家的山水,角落香爐青煙裊裊。

  而閣中之人,才是真正令這方寸之地重若千鈞的存在。

  正北主位,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御案後,端坐著大周當今天子——元景帝姬彥。

  他並未著朝服,只穿了一身明黃色的常服,面容清癯,目光平靜,卻自有一種久居九五、執掌乾坤的深沉威嚴。

  雖已年過百歲,但因修為高深,望之如五十許人,唯有那雙仿佛能洞徹人心的眼眸,沉澱著歲月的滄桑與智慧。

  御案下首,左右分設五張座椅。此刻,五張椅上皆有人。

  左首第一張,坐著一位面容與姬彥有三分相似、卻更顯剛毅的老者,身著紫色常服,不怒自威,正是太尉、皇室長老姬復東。

  左首第二張,是一位清瘦儒雅、三縷長髯的老者,太傅洪立辭,目光溫潤,卻自有洞察世情之明澈。

  左首第三張,是面容冷峻、目光銳利如鷹的太射海始函。

  右首第一張,是左相江同鶴,面龐圓潤,帶著常年處理庶務的精明與沉穩。

  右首第二張,則是張良的「熟人」,右相謝知遠。此刻謝知遠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是當張良目光掃過時,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大周權力最核心的六人,齊聚於此。

  張良上前數步,在御案前丈許處停下,依臣子禮,恭敬下拜:「臣,青山侯、兵部員外郎張良,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見過太尉、太傅、太射、左相、右相。」

  聲音平穩,動作一絲不苟。

  「平身。」御案後傳來元景帝平和的聲音。

  「謝陛下。」張良起身,垂手肅立。

  「賜座。」元景帝又道。

  一名內侍搬來一張繡墩,放在御案下首稍遠的位置。張良謝恩,坐了半邊。

  「張卿,」元景帝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暖閣中清晰可聞,「你於九山任上,不過一載有餘,政績卓著,朕心甚慰。今日召你前來,便是想聽你親口說一說,九山之事,以及你日後之想。」

  開始了。

  張良心念電轉,知曉這是讓他「述職」,亦是考較。

  他略一沉吟,開始陳述。語氣不疾不徐,條理清晰,從赴任之初肅清匪患、整頓吏治說起,到興修水利、推廣新農法、設立格物院、創辦大學堂,再到顯微鏡、望遠鏡等物件的研製與應用,以及銀靈果的發現與進獻……

  他並未誇大其詞,只是將事實一一道來,偶爾提及具體數據,如畝產增幅、賦稅增長、百姓戶數增加等,皆言之有物。

  說到格物院與大學堂時,著重強調了「格物致知」、「為國育才」、「利在千秋」的理念。

  閣中一片寂靜,只有張良清朗的聲音在迴蕩。太閤諸公皆凝神靜聽,無人打斷。

  「……臣以為,為政之道,在於固本培元,富民強基。九山雖偏,然地利獨特,民風淳樸。臣之所為,不過順勢而為,借力打力,更賴陛下天威庇佑、朝廷支持,及九山上下同心,方有寸功。」

  「臣年少識淺,若有不當之處,還望陛下與諸位大人訓示。」

  一番陳述,用了約兩刻鐘。張良說完,再次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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