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神都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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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曆二百九十五年,二月初六。

  張良、歐陽珏坐傳送陣到神都八大衛城之一,然後坐上早已等候的歐陽家的馬車。

  午時剛過,春日的陽光難得地穿透了連日陰雲,慷慨地灑在通往神都洛陽的寬闊官道上。

  積雪已化盡,道路兩旁的田壟里,已有農人趕著耕牛開始翻整土地,為春播做準備。遠處,洛水如一條玉帶,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蜿蜒著流向那座矗立於天地間的巍峨巨城。

  張良穿越而來,急促之間又上任九山,對神都洛陽印象缺乏。

  張良掀開車簾,望著視野盡頭那片如同匍匐巨獸般的連綿城郭,即便以他穿越者的見識和如今的心境,胸中仍不免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

  太大了。

  洛陽城並非孤城。散布在離洛陽五十餘里的八座衛城,如眾星拱月般的拱衛著洛陽。

  這些衛城城牆高厚,各有旗號飄揚,扼守著通往神都的水陸要衝,彼此間有寬闊的馳道相連,更有隱約可見的軍寨、哨塔點綴其間,形成一道嚴密的防禦圈。

  這便是京畿道下轄的八府治所,既是拱衛神都的軍事重鎮,也是分流人口、物資的衛星城。

  視線越過衛城,才是洛陽本身。

  城牆高逾十五丈,以巨大的青灰色條石壘砌而成,歷經數百年風雨戰火,牆體上滿是斑駁痕跡與暗紅色的苔蘚,沉默地訴說著歲月的滄桑與帝國的厚重。

  牆頭雉堞如齒,望樓箭塔林立,黑底金字的「周」字大旗在城樓最高處獵獵作響。僅目力所及的南面城牆,其長度便一眼望不到頭,仿佛與天際線融為一體。

  這還僅僅是城牆。牆內,無數建築的屋頂層層疊疊,飛檐斗拱勾心鬥角,一直延伸到視野的極限。

  更高處,皇城那一片明黃色的琉璃瓦頂,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目的金輝,如同鑲嵌在這座巨城心臟處的一塊無瑕美玉,隔著如此遠的距離,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凌駕於萬民之上的至高威嚴與壓迫感。

  「千萬人口……」張良放下車簾,低聲自語。這個數字,只是一行冰冷的描述,但親眼看到承載這千萬人口的龐然巨物時,才能真正體會到其中的分量。

  這不僅僅是人口的堆積,更是權力、財富、文化、軍事力量經過數百年高度集中後形成的可怕實體,是大周王朝統治意志最直觀的體現。

  「良哥哥,每個人每次從外面看神都,都是這般模樣。」身旁的歐陽珏輕聲說道。

  她沒有像張良那樣一直望著窗外,但眼角眉梢也帶著回到自幼生長之地的淡淡悵惘與複雜。這裡是她熟悉的世界,有她的家族、親人,也有無盡的規矩、算計與暗流。

  「氣象萬千,不愧為天下中樞。」張良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只是這中樞之地,怕是不比九山清淨。」

  「何止是不清淨。」歐陽珏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凝重,「越是中心,旋渦越急。祖父信中雖未明言,但字裡行間已透出,自你封侯的消息傳開,神都這潭水,已被攪得更渾了。不知多少人在等著看你,也等著看歐陽家。」

  車隊繼續前行,隨著距離拉近,官道上的人流車馬愈發稠密。

  有滿載貨物的商隊,騾馬嘶鳴,鏢師警惕地環顧四周。

  有裝飾華美的馬車,簾幕低垂,不知坐著哪家勛貴。

  有風塵僕僕的驛卒,背插紅旗,疾馳而過。

  更多的是形形色色的行人,挑擔的貨郎、趕路的書生、攜家帶口的百姓、身著各色號衣的僕役……匯成一股滾滾向前的洪流,湧向那數里之外的巨大城門。

  空氣中混雜著塵土、牲口氣味、食物香氣以及隱隱的污水味兒,人聲、馬蹄聲、車輪聲、叫賣聲交織成一片宏大而嘈雜的背景音。

  這就是神都洛陽,生機勃勃,卻也喧囂浮躁。

  穿過最外圍的衛城區域,又行了小半個時辰,方才抵達洛陽南面的正門——明德門。

  城門洞深達十餘丈,可容十騎並行,門洞上方鐫刻著巨大的「明德」二字,筆力雄渾。身著明亮鎧甲、手持長戟的禁軍士兵分列兩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進出人流。

  城門吏帶著胥役檢查文書、勘合,遇到官員車駕或是有來歷的,便客氣幾分。

  尋常百姓商旅,則免不了一番盤問甚至索要「辛苦錢」。

  張良的車駕掛著青山侯的標識和兵部員外郎的職銜牌子,又有歐陽府的標記,城門吏驗看過張良的官憑、告身及進京述職的文書後,態度極為恭謹,迅速放行,甚至派了一名小吏在前引路。


  穿過幽深的門洞,喧囂聲浪撲面而來,光線也為之一亮。

  神都洛陽的內部景象,與城外又是另一番天地。

  街道極其寬闊,主幹道足以讓八輛馬車並排行駛,皆以平整的青石板鋪就,車馬行過,轔轔作響。

  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酒旗招展,幌子飄揚,綢緞莊、金銀鋪、酒樓、茶肆、客棧、車馬行、書坊、藥鋪……各行各業,應有盡有,且規模宏大,裝飾華麗,遠非郡城乃至尋常府城、道城可比。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食物、香料、脂粉、藥材混合而成的複雜氣味。

  行人摩肩接踵,服飾各異。

  有錦衣華服、僕從簇擁的勛貴子弟。

  有身著官袍、行色匆匆的官吏。有高冠博帶、舉止風雅的文士。有珠光寶氣、乘著小轎的貴婦。

  更有無數為生計奔波的普通百姓、商販、工匠、力夫。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說書聲、絲竹聲、孩童嬉鬧聲……種種聲音匯聚成一片永不停歇的沸騰海洋,彰顯著這座城池無與倫比的活力與繁華。

  然而,在這片繁華之下,張良敏銳地察覺到了森嚴的等級與秩序。

  主要街道乾淨整潔,甚至有身著橘色號衣的民夫隨時清掃。但岔入一些小街巷,便能看見擁擠的民居、雜亂的環境,乃至縮在牆角衣衫襤褸的乞丐。

  巡邏的武侯、衙役隨處可見,維持著表面的治安。越往城市中心,街面越發寬闊整潔,建築越發高大宏偉,行人的衣著氣度也明顯不同,尋常百姓的身影逐漸稀少。

  引路的小吏頗為健談,一邊指引著車夫避開最擁擠的路段,一邊帶著幾分討好地介紹:「侯爺您看,這條是天街,直通皇城端門。」

  「那邊是清化坊,多是各部衙署。再往東是積善、尚賢諸坊,多是勛貴府邸。鄭國公府便在尚賢坊。官驛設在清化坊靠近皇城處,方便各位大人覲見、辦事。」

  歐陽珏的馬車在一條岔路口與張良分開。「良哥哥,我先回府拜見祖父父母。你且在官驛安頓,那邊自有歐陽府的人接應。晚些時候,我再來尋你。」她隔著車窗說道,眼中帶著不舍與叮囑。

  「好,代我向國公爺、伯父伯母問安。」張良點頭。按照禮制,他尚未與歐陽珏正式成婚,直接住進鄭國公府並不合適,住在官驛才是正理。歐陽珏回府,既能與家人團聚,也能先行了解神都最新動向。

  車隊繼續前行,穿過數條繁華大街,周圍的喧囂漸漸被一種肅穆的氛圍所取代。

  行人多是低品官吏、衙署胥吏、或是捧著文書的差役,步履匆匆,很少高聲談笑。

  街道兩旁開始出現高牆深院,門口有石獅矗立,門楣上懸掛著各部衙署的匾額。

  最終,馬車在一座規模頗大、但門面並不顯奢華的建築前停下。

  黑漆大門上方懸著「神都官驛」的匾額,字體端正。門旁設有登記的公房,幾名胥吏正在忙碌。

  張良下車,周青與兩名侯府親衛緊隨其後。他今日未著侯爵冠服,只穿了一身靛藍色的常服,但氣度沉凝,立刻引起了門房胥吏的注意。

  「這位大人,可是來驛中安置?請出示官憑告身。」一名老成胥吏上前,客氣地問道。

  張良遞上自己的告身、兵部員外郎的職牒以及進京述職的文書。

  那胥吏接過,仔細驗看,當看到「青山侯、兵部員外郎、從五品、進京述職」等字樣時,手微微一抖,臉上頓時堆起更加恭敬的笑容,腰也彎了幾分:「原來是青山侯張大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侯爺恕罪!侯爺您這邊請,甲字院一直給您留著呢!」

  他一邊引著張良往裡走,一邊解釋道:「按制,四品及以上官員、有爵位的勛貴,可入住甲字獨院。這幾日各地來京述職的官員不少,但像侯爺您這般年輕的封君,可是獨一份兒。驛丞大人早有交代,務必伺候周到。」

  官驛內部頗為開闊,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布局雅致,顯然是經過精心設計,既要滿足官員居住,也兼顧了一定的私密性與接待功能。甲字院位於驛館東側,是一處獨立的院落,有正房、廂房、書房、小廳,還有一個小巧的花園,環境清幽。

  張良安頓下來,驛卒早已備好了熱水、熱茶、點心。周青帶人檢查了院落各處,布置了簡單的警戒。

  「侯爺,方才在登記處看了看簿子,這幾日住在驛中的,多是各地來述職的郡守、知府,正五品、從四品的居多,也有幾位邊鎮的回京將領。」

  周青稟報導,「不過,正如那胥吏所說,像您這般有爵位的,幾乎沒有。大多數官員在神都有宅邸或親友,報到後便不住驛中了。」

  張良點點頭,表示知曉。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望向西北方向。那裡,一片巍峨連綿的宮殿群陰影,即便隔著數重坊市,依然能感受到其存在帶來的無形壓力。

  皇城,紫荊城。大周權力的真正核心。

  明日,他便要在那裡,踏入大周官場最頂層的漩渦中心。

  神都洛陽,他已至。這潭深不見底的水,是龍是蟲,終須親自去趟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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