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太閤述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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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閣內靜了片刻。

  左相江同鶴首先開口,聲音溫和:「張侯爺過謙了。畝產翻倍,賦稅大增,民生安定,教化初興,此非『寸功』,乃是實打實的治國之績。」

  「更難得者,張侯爺不墨守成規,能因地制宜,首創格物之學,研製新器,於國於民,皆有大益。老夫主管戶部、工部,對此感觸尤深。」

  他看向元景帝:「陛下,老臣以為,張侯爺在九山之政,可為我大周地方治理之典範,其法其策,頗有可借鑑推廣之處。」

  元景帝不置可否,目光轉向太傅洪立辭。

  洪立辭捻須道:「治政之能,已無需多言。老夫感興趣者,是那『九岳大學堂』。有教無類,分設六院,兼顧文武工商醫,其格局志向,確非尋常。張侯爺,你辦此學堂,所圖為何?」

  張良恭聲答道:「回太傅,臣以為,國家之強,在於人才之盛。然人才並非天生,需教化培育。」

  「九山偏隅,文教不興,百姓子弟多無讀書之機。設此學堂,一則為開啟民智,使百姓知禮明義。」

  「二則為地方培育實用之才,無論是精通格物的工匠、擅長沙場征戰的武者,亦或是通曉農事商道的幹吏,皆為國用。」

  「三則,亦是踐行聖賢『有教無類』之訓,給寒門子弟一線向上之機。臣不敢妄言深遠,只願為九山,為朝廷,多育幾棵棟樑之苗。」

  洪立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太射海始函卻突然開口,聲音冷峻:「張侯爺,你於九山聚攏魯墨子等賢才,更招攬諸多散修高手。如今又要開府建衙,手握封地。你年未及而立,便爵至侯位,掌一地之權,聚一方之才,可曾想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此言一出,暖閣內的氣氛瞬間微凝。

  這是直言不諱的敲打與警告了。

  張良神色不變,拱手道:「太射教誨,小臣銘記於心。小臣之所為,皆為陛下效命,為朝廷分憂。」

  「魯大師等賢達,是感念陛下恩德、願為『馴雷』大業出力,方留九山。」

  「諸位門客,亦是認同臣『造福一方』之志,方才襄助。至於封爵開府,此乃陛下天恩,朝廷隆典,臣唯有兢兢業業,恪盡職守,以報君恩,豈敢有半分僭越之心?若有人心存疑慮,臣願敞開九山,請朝廷派員監察,臣之一言一行,皆在煌煌天日之下,無愧於心。」

  他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忠心,也點出了自己聚才是為「馴雷」國策,更坦然接受監察,姿態放得極低。

  海始函盯著他看了片刻,緩緩道:「你有此心便好。記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好自為之。」

  「臣,謹記。」張良躬身。

  這時,右相謝知遠輕輕咳嗽一聲,開口道:「張侯爺,九山聖樹,關乎國運。陛下與朝廷對此極為關切。你與聖樹溝通,進獻銀靈果,此乃大功。不知聖樹近日可還安好?未來……可還有機緣?」

  終於問到最關鍵處了。

  御案後的元景帝,目光也微微凝聚。

  張良心知,這才是今日述職的核心。

  他略作沉吟,似乎在斟酌措辭,片刻後,方緩聲道:「回右相,回陛下,聖樹前輩靈性浩瀚,溫和仁慈,如今在九山深處,安然無恙,其散發之生機,滋養一方水土。臣蒙聖樹不棄,常有溝通。至於機緣……」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聖樹前輩曾隱約提及,祂之存在,並非孤例。天地茫茫,或有……更高層次之同源存在。聖樹囑託於臣,待修為再進,機緣合適之時,需往……探尋『根源』。」

  「更高層次之同源存在?根源?」太尉姬復東目光一凝。

  「是。」張良點頭,語氣誠懇而帶著一絲茫然,「聖樹前輩語焉不詳,只道關乎『母樹』、『淵源』。臣修為淺薄,亦難以盡解其意。只知此事於聖樹而言,似極為重要。臣既受囑託,自當盡力。然前路渺茫,非臣一人一時之力可及。」

  暖閣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母樹」、「淵源」……這幾個字,在在場諸公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銀靈果已是延壽奇珍,那更高層次的「母樹」,又該是何等存在?蘊含何等奧秘?

  元景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

  他看向張良,緩緩道:「此事,確乎重大。張卿既受聖樹託付,便是身負天命。你需勤加修行,穩固境界。至於探尋『母樹』之事,非比尋常,需從長計議,待時機成熟,朝廷自會予以支持。」


  「臣,遵旨。」張良躬身應道。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拋出「母樹」的概念,展現自己不可替代的「鑰匙」價值,同時將探尋之事與朝廷支持綁定,既顯得忠心,又為自己爭取了時間和資源。

  「好了,」元景帝似乎不打算在此事上深談,轉移了話題,「張卿之才,朕已深知。既入兵部,又得聖樹機緣,未來當有更大作為。朕望你戒驕戒躁,忠心任事,莫負朕望。」

  「臣,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張良再次下拜。

  「嗯。」元景帝微微頷首,對一旁內侍道,「擬旨。青山侯張良,述職稱旨,勤勉可嘉。嘉其母為國育才,賜四品誥命;加青山侯加食邑三百戶。」

  「另,賜御前行走,可隨時遞牌子請見。協理格物院與軍器研發事,准其酌情與工部、欽天監、太醫院、國子監等衙署會商,所需一應物料、人員,各部需盡力配合。」

  這道旨意,份量極重!不僅晉爵加封,更重要的是「御前行走」和「協理諸部」的權力,這幾乎是將張良放在了能夠影響多個核心部門的位置上,尤其是格物與軍器研發,未來可操作的餘地極大。

  「臣,謝陛下隆恩!」張良伏地謝恩。

  「去吧。好生做事。」元景帝揮了揮手。

  「臣,告退。」張良起身,向太閤諸公一一行禮,而後緩緩退出了暖閣。

  直到走出紫宸殿,被初春微寒的風一吹,張良才感覺後背微微有些汗濕。

  方才那一個多時辰,看似平靜,實則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在無形的刀鋒上走過。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今日之後,他算是真正踏入了大周權力的核心場域。母親得了四品誥命的名分,自己御前行走的便利,協理諸部的權責……這些都是皇帝給的甜棗,也是套在身上的枷鎖。

  而「母樹」的伏筆已經埋下,未來圍繞此事的明爭暗鬥,恐怕才剛剛開始。

  張良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袍,挺直脊背,朝著宮外走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光潔的漢白玉地面上,堅定而清晰。

  紫宸殿東暖閣內,在張良離去後,並未立刻散場。

  元景帝的目光掃過下方五人,緩緩道:「諸卿,都說說吧。」

  太尉姬復東沉聲道:「此子,確是人傑。修為、政才、心性,皆屬上乘。更難得的是,懂得分寸,知進退。只是……成長太快,恐非完全可控。聖樹一事,更是將他與國運捆綁。用好了,是國之利器;用不好……」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左相江同鶴道:「確是雙刃劍。然眼下,必須用,且要大用。其格物之能,於國計民生、軍備強軍,大有裨益。『馴雷』之事若成,更是功在千秋。至於制衡……」

  「陛下已賜其權柄,亦將其置於諸部視線之下,更有爵位、家族牽絆。只要引導得當,當可為我所用。」

  太傅洪立辭嘆道:「此子言行,合乎法度,卻又自成一格。其志不小。如今唯有以誠待之,以國士之禮遇之,方是長久之道。過度猜忌防範,反易生變。」

  太射海始函冷哼道:「該用的用,該防的防。其身邊、其封地,需有眼睛。其所作所為,需在規矩之內。若有不軌,雷霆手段亦不可缺。」

  右相謝知遠一直沉默,此刻方道:「此子與歐陽家姻親已定,與聖樹淵源極深,如今更得陛下信重。已是勢成。為今之計,唯有順勢而為,將其納入朝堂體系,以爵位、權責、大義名分約束之,使其功業與朝廷一體。至於其他……」

  他頓了頓,「兒孫自有兒孫福,且看造化吧。」

  他最後一句,似乎意有所指,指的或許是謝冬梅。

  元景帝聽完眾人之言,默然片刻,道:「諸卿所言,皆有道理。張良此人,朕會親自看著。用其才,用其運;觀其行,制其變。」

  「至於聖樹所託『母樹』之事……暫且壓下,待其修為再有精進,或時機出現,再行商議。眼下,當全力支持其『馴雷』與格物諸事,此乃實實在在的強國之策。」

  「陛下聖明。」五人齊聲道。

  「都退下吧。」元景帝揮揮手,閉上了眼睛,似在沉思。

  五位太閤重臣起身,行禮告退。

  暖閣內,重歸寂靜。只有香爐青煙,筆直上升。

  元景帝獨自坐在御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目光深邃,望向閣外漸漸西沉的落日。

  「張良……『母樹』……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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