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封城,抄家,一條龍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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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清歡駐足於中堂那座寬闊的沙盤案桌前。

  案面用黃泥與碎木搭建出鎮北關的縱橫街巷,幾道代表水脈的藍線穿插其間。

  毒水入土。

  她定睛看著北馬道的位置,那裡已被硃砂圈出。

  昨日潑灑在城頭的黃綠黏漿,被生石灰熬成灰白結塊。但毒液化開流淌時,早就順著磚縫滲入淺層泥土。鎮北關的地下水脈相連,毒源擴散的速度,絕不遜於烈馬馳騁。

  城西那十幾座空宅的隔離手段,根本擋不住地底下的侵蝕。

  她提筆蘸墨。

  常規醫理應對不了這種摻雜了歷代死氣的毒物。太醫院那套望聞問切、溫病論治的溫吞方子,在這場天降的災禍面前輕薄得抵不上一張敗葉。

  唯有用最酷烈的軍法,把這四萬軍民的血肉之軀強行鍛打成一台沒有怯懦退路的鐵車。

  筆尖懸於宣紙上方。

  第一道死令:斷水。

  鎮北關的老井挖得皆不深,吃的是地表滲水。

  「城內所有淺層老井,即刻封死填土。私自敲開井欄、汲取老井水者,無論官民,立斬。」

  寫下此句,許清歡並未停頓,手腕平移,在第二行寫下破局之策。

  「調撥軍中工兵營,聚於城東地勢高處。那處地勢隆起,岩層堅硬厚實。」

  「著令工兵鑿穿岩層,深掘十丈不止。避開地表滲漏的死水,去取地底岩層下不見天日的承壓活水。」

  寫罷取水,便是淨水。

  鎮北關幾萬張嘴,光有深井遠遠不夠。亂世大災,生水最易潛藏毒源。

  她在紙上勾勒出深井旁的水池規制。

  「深井之旁,連夜築造三道蓄水大池。」

  「第一道大池,每日投明礬,靜置沉沙;第二道大池,鋪墊粗砂與碎石,層層濾水;第三道大池,堆積燒透的木炭,吸去穢氣。」

  寫到此處,她添上一行醒目的硃批。

  「全城軍民入口之水,必須煮沸滾透。軍法官沿街巡查,凡飲用生水者,以亂軍心論處,定斬不饒。」

  這兩道軍令落下,硬生生斬斷了疫病由口而入的通道。

  毛筆蘸滿濃墨,許清歡移步至另一張空白案卷前。

  前線將士直接面對毒屍,單憑一層布甲擋不住化肉的毒漿。大乾沒有油衣製法,她必須把材料用到極致。

  「傳令城中武庫與各大商行,全數征繳桐油、生漆。取粗麻布,置於油漆中浸透,掛在風口晾乾,連夜縫製成不透水的罩袍。」

  布甲吸水,唯有厚油能阻絕毒漿。

  「徵收全城殺豬匠手裡的生豬皮,交由老裁縫趕製及肘的護手皮套。」

  她思慮片刻,回想老孫用藥布掩鼻的舉動,再度落筆。

  「裁出多層厚棉布,內夾蒼朮、艾草碎末,用烈醋浸潤。所有守城甲士、搬運殘屍的民夫,必須以此布覆掩口鼻。敢有袒露頭臉者,按違逆軍令嚴懲。」

  寫完防護,許清歡走到掛著城防圖的屏風前。

  鎮北關內,民居與軍營交錯。

  她在紙上畫出城防輪廓,落筆批註界限。

  「自即日起,城池劃作三界。」

  「城西原鹽商空宅片區,劃為死地,收治腹脹流膿之重患;死地外圍的三條街巷,劃為疑地,安置接觸疫者與病患家屬;東西兩座大營與內城主街,劃為淨地。」

  界限絕不能只停留在紙面上,需用刀斧守衛。

  「三地嚴禁串流。交接柴米藥材,必須在路口鋪設寬達一丈的厚層生石灰地帶。雙方隔著石灰拋擲交接,絕不許靠近。敢有私自跨越石灰界者,當場射殺。」

  寫到這裡,許清歡換了一支狼毫,蘸取硯台里新磨的濃墨,殺機驟現。

  戰時統制,刻不容緩。

  「封庫。」

  這兩個字寫得極大,力道透紙。

  「即刻查封全城糧倉、藥鋪、柴庫。城中大戶豪紳的私庫,由親兵營破門強行接管。自此刻起,城中廢止銅錢金銀買賣。四萬軍民口糧,不分貴賤,皆由總兵府按人頭每日分發。」

  此令一出,鎮北關里的富戶必然群起牴觸。豪強盤踞邊關數代,最重私產,要掏空他們的糧囤藥材,無異於虎口奪食。


  許清歡眼底掠過寒芒,提筆在一旁落下狠話。

  「有敢藉機生事、阻撓封庫者,無需送審過堂。親兵營直接就地正法,其當家人頭懸於總兵府轅門。亂世用重典,不殺幾隻領頭羊,壓不住這滿城的躁動。」

  百姓愚昧,遭逢大災,極易生出妖邪降災的謠言。流言一起,恐慌蔓延,城防不攻自破。

  恐懼只生潰退,仇恨方能鍛出逆刃。

  她鋪開一張硬黃紙,起草安民檄文。文官的筆,殺起人來比武將的刀更利。

  「通令全城,嚴禁街巷議論妖法、天譴之事。將疫病死者的潰爛慘狀,以及城外拋射死屍的情形,寫明榜文,張貼各處。凡張貼處,留識字書辦高聲宣講。」

  「榜文定性:此非天譴,乃赫連胡狗散播的陰毒。」

  必須用最直白的字眼告訴城裡的活人,這災禍是城外那幫揮舞彎刀的胡狗有意投下的毒藥。只有讓百姓知曉原委,他們才會把對死亡的懼怕轉化為對外敵的怨毒。

  治民之法,還需深入理弄。

  許清歡寫下「連坐互保」四字。

  編排保甲之法,大乾早有先例,但今日必須推向極致。

  「全城百姓,以五家為一保,十保為一甲。」

  「甲內若有一人染病而隱瞞不報,五家同罪連坐。成年男丁發配苦役,婦孺斷絕三日配發口糧。凡檢舉隱瞞者,賞口糧十日。由親兵營依據戶籍名冊挨家挨戶核查,不漏一人。」

  重壓之下,熟人間的猜忌與自保,便是最嚴密的監視網。

  不僅如此,百姓絕不能閒著閉門等死。

  人在空閒時最容易滋生絕望,必須用極度的勞作壓垮他們胡思亂想的餘地。

  「全城青壯男丁,盡數充入輔兵營。分批調往東城高地掘深井,或是搬運滾木礌石修補被毀城防。」

  「城中婦孺老弱,全部編入織造營。晝夜不歇,負責在街頭熬煮藥湯、縫製麻布罩袍與烈醋口罩。每日按交工數目計件發放口糧。」

  無一人可遊手好閒。

  許清歡繼續落筆,制定驅疫之法。

  草藥的療效雖慢,但在穩定人心的作用上,大有用處。

  「每日卯時初刻,由披甲持刀的甲士押送車駕,於全城各街坊路口、十字長街,堆疊蒼朮、艾草焚燒。」

  滾滾藥煙能在清晨覆蓋全城。這種視覺與嗅覺的衝擊,能給瀕臨崩潰的百姓一劑名為「官府護佑」的心藥,讓他們親眼看到當權者正在拔除疫毒,穩住那根將斷未斷的弦。

  筆尖移動,停留在關於城外拋入毒屍的處置條陳上。

  昨日在北馬道,老孫提議深埋毒屍,鐵蘭山也已應允。

  許清歡提筆,將老孫的名字與「深埋」二字重重划去。

  深埋大謬。

  毒血滲漏入土,歷經冬雪春融,數月之後又是一場大禍。

  「廢止深埋之令。將城牆上的毒屍、殘軀,盡數裝入獨輪車,運至鎮北關下風口外。」

  「就地架起三丈高的乾柴堆,澆注軍中貯存的猛火油。」

  「引火點燃,以烈焰將所有毒屍焚燒殆盡。燒剩的殘骨碎渣,再拌以大量生石灰,深掘坑穴掩埋。地面再覆厚石灰,絕不留半寸死氣生發的餘地。」

  最後,是那些初期染病者的去向。

  老孫等人開出的方子雖不能解那疫母絕毒,卻能吊住心脈,延緩毒發。

  許清歡在卷宗末尾落墨。

  「徵用城東大佛寺,改為安濟坊。將症狀初顯、尚未腹脹流膿的輕微染病者集中收治。病患不可接觸外人,一應吃食由外圍軍士隔絕遞送。」

  「令全城鐵匠鋪交出大鍋,沿街架設。十二個時辰不斷薪柴,熬煮連翹、板藍根、黃芩等烈性清熱藥湯。」

  「調派人手,日夜以滾沸的藥湯灑掃淨地街道,每日按時熏蒸守軍營房。」

  整整十二道軍令,條理清晰,環環相扣。

  厚厚一沓寫滿蠅頭小楷的宣紙堆在案頭,墨跡未乾。

  許清歡放下毛筆,將這一張張決定著幾萬人生死的軍令理齊。

  「只是可惜,那疫苗著實難搞啊!不行,得讓老孫和醫工局的那些人動起來!最起碼也得用種痘法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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