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賒帳無門,自尋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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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北城外五里,北風狂哮。

  赫連人負責搬運屍體的奴隸營里。

  老奴隸鐵柱攏了攏破羊皮襖,佝僂著背,用一根長木棍挑著一具剛咽氣的胡兵死屍,費力地往木板車上拖。

  旁邊是個新抓來的中原流民小伙子,叫阿牛。

  此人凍得雙唇發紫,正哆嗦著手幫忙抬那具死屍的腳。

  「鐵叔啊……」阿牛看著死屍身上塗著的那層黑褐色黏漿,那漿水正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你說那些大人們,費這老鼻子勁,往這些死人身上抹這種怪東西,這到底是用來幹嘛的?」

  鐵柱用力把屍體掀上車,用滿是凍瘡的手背擦了擦臉。

  「還能用來幹嘛!」鐵柱下巴朝著遠處那九架高聳的回回炮架子揚了揚,「看見那牛皮兜子沒?這是要拿死人當石頭使啊!」

  「把死人當石頭!?」阿牛愣在當場。

  「這石頭砸城牆有用,打人也能砸傷,可把死人丟過去,摔成肉泥,頂啥用?」

  鐵柱冷哼一聲,斜著眼睛看他。

  「你小子還是太嫩。這些死鬼身上的藥膏子,那是真能要人命的絕毒。我聽那邊督戰的千夫長嘀咕,大王這是嫌攻城耗損太大,打算把這些帶毒的死屍放到鎮北關里去。」

  「毒水一落地,滲進他們的井裡、河裡,全城的南人喝了這水,不費一兵一卒,他們就得從裡到外爛個乾淨。」

  阿牛聽完,嚇得雙腿發軟,險些跪在雪地里。

  「這……這是斷子絕孫的陰招啊!」阿牛聲音發顫,滿眼駭異,「連自己人的死屍都不放過,全都用來下毒,長生天能饒了他們?」

  「老天只管高高在上,哪裡管得了這等爛事。」鐵柱把木板車的車把抬起來,推著往前走,「少說幾句廢話,當心千夫長的鞭子抽爛你的嘴。」

  「在這鬼地方,咱們就是螻蟻!能多喘一口氣就是賺的喲……」

  ……

  許清歡將中堂議事的將領盡數遣散。

  眾人領了軍令,步伐匆匆邁出院門,去行那封城、征藥的差事。

  她孤身立於軒窗之後,目光穿過半開的縫隙,望向灰濛濛的天際。

  窗外的穿廊下,小雪打著旋兒。

  兩個輪值的甲士正抱著長矛在避風處跺腳。

  「老魏,你說城外那些胡狗,這回到底折騰個啥?」

  年輕些的甲士把手放在嘴邊哈著熱氣。

  「費那麼大勁,把病死的人畜糊上黑泥,還專門拿回回炮往城裡頭拋。」

  被喚作老魏的甲士缺了半隻耳朵。

  他狠啐了一口,臉色泛著青白:

  「你是昨夜沒上北馬道去當差!這還用問?那牛皮兜子裡裝的,全是熬爛的死人肉毒膏!聽城頭的老軍醫說,沾了皮肉就爛穿腸肚。」

  「那幫畜生是打算把那腌臢物放到鎮北關的水井裡去,要絕咱們的種!」

  年輕甲士抱著長矛蹲下身,把頭深深埋在膝蓋里,肩膀不住地發抖。

  「我婆娘前幾日剛給我生了個胖小子。」他的嗓音裡帶著壓抑到極限的哭腔,「要是那毒水流進外城的河眼,我那沒滿月的娃該怎麼活……」

  老魏沒有答話。

  粗糙乾裂的手掌緊扣著槍桿,骨節被凍得發青。

  許清歡聽著外頭的竊語,沒有推開那扇木格窗去呵斥。

  底層軍卒的恐慌,是從骨髓里滲出來的。

  她腦中開始飛速推演那毒氣散播的速度。

  昨日夜風向南,毒水在城頭碎裂化為白煙與黃水,流入外城溝渠。

  第一波倒下的,會是清晨去井台挑水、或是接觸過碎磚的民夫。

  第二波,便是負責看押和搬運的廂軍。

  毒水順著地下水脈流淌,內城的河眼若被污染……不出半月,這四萬大軍加上城內百姓,會化作一堆生出毒瘡的腐骨。

  鎮北關這塊北境的鐵砧,會變成一座連蒼蠅都飛不過的鬼城。

  如何去解?

  這世上的毒,皆有解藥。


  可前提是需要無數次提煉、配伍。

  在這連將清水煮沸都要反覆三令五申的年代,去弄出對症的萬靈丹?去造出克制這等絕毒的醫者手段?

  簡直是痴人說夢……

  許清歡無奈苦笑。

  清風觀里的那個老道士,究竟是個什麼路數的妖邪。

  靠著幾口爛砂鍋,幾味枯草毒蟲,竟能生生把幾場大疫的毒素糅在一處,提煉出這般逆天悖理的凶物!

  天地法則在他們手裡,成了一塊隨意揉捏的麵團。

  不是?!這還科學嗎?這還有王法嗎!

  若非親眼所見,誰能料到這煌煌大乾的天子腳下,藏著這等腌臢勾當。

  上頭的那些達官顯貴,當真是瞎了眼,還是在裝睡?

  尤其是那老皇帝。

  無力感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

  她閉上眼,呼吸放緩。

  她將神識層層下潛,探向神魂深處的系統。

  在那一片蒼茫之中,她拋出條件。

  「系統,速速賒我一劑救城之法!無論何種奇藥,開個後門唄。」

  她在心中默念,開出天大的籌碼。

  「這幾萬人的因果,算作一筆重利。日後要我如何去還,加倍奉上便是。」

  等待。

  只有風吹過檐馬的噹啷聲。

  這平日裡便極少搭理人的系統,到了這等關乎一城存亡的關口,關鍵時刻亦是一毛不拔。

  生硬地斬斷了她那試圖走捷徑的念頭。

  沒有回應,便是不允。

  許清歡睜開雙眸,眼底的那點希冀徹底冷了下去。

  意料之中。

  遙想當初在京城,為了替二哥許無憂改命,強行從這命盤裡去撥動因果。

  那反噬的代價,險些要了她半條命去……

  眼下這可是幾萬條活生生的人命。

  若真能賒出那種救城的藥,怕是把她這一身骨肉拆了熬油、連著三魂七魄一起填進去,也付不起這筆天價爛帳。

  外力無望,只能自尋生路。

  她轉過身,拖著有些沉滯的步伐,走向堂中擺放著的那面紅銅大鏡。

  銅鏡被打磨得光可鑑人。

  鏡面里,映出一張蒼白無溫的面容。眼下有兩道濃重的青烏,髮髻也因這整夜未眠而頗為散亂。

  「天塌下來,也得先護住自己這條命啊。」

  「我可千萬不能死在這裡!」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擠眉弄眼,無聲地立下誓言。

  開什麼玩笑,要是真在這破鎮北關的不明毒氣里領了盒飯,那她在京城辛辛苦苦、在東宮砸的投資,給許家留的後路,全都得白給!

  這跟遊戲打到大後期沒存檔就斷電有什麼區別?活著才能繼續當老六啊!

  這話剛在腦子裡說完,右邊腦門猝不及防地就是一陣猛抽。

  許清歡眉頭一皺,趕緊伸出兩根發涼的手指,按住瘋狂跳動的太陽穴,揉了好幾下,那鑽心的疼還是沒褪下去。

  她一邊揉腦袋,一邊在心裡納了個大悶。

  昨晚在北城馬道,那什麼「疫母」的毒氣跟生化危機似的飄了半宿。

  昨夜在北城馬道,那疫母毒霧瀰漫了半宿。

  那些強壯的甲士、沾了點飛沫的民夫,快則兩三個時辰便腹脹生瘡,慢則半日也會口吐黃漿。

  自己一個未曾穿戴重甲防護的文弱之軀,立在風口那麼久,為何到了當下,僅僅只是犯了這點頭痛之症?

  她低頭瞅了瞅自己的手,白白嫩嫩,連個死皮都沒有,哪有半點要爛發黑的跡象。

  她內心極度疑惑:自己怎麼還沒染病?難道病毒看人下菜碟?

  可我也不是身穿啊!

  要是說身穿,還可以強行解釋說我這具現代人的軀體裡打過疫苗,自帶什麼抗體。

  可我是魂穿啊!難道這具借來的本地號天生自帶「百毒不侵」的外掛金手指?


  她冷笑一聲,放開按著太陽穴的手。

  拉倒吧,自己又不是瑪麗蘇爽文大女主,哪來的無敵光環。

  僥倖?不存在的。

  把小命寄托在「錦鯉體質」上,那絕對是腦幹缺失才幹得出的蠢事。

  她理了理散亂的衣袖,大步離開銅鏡,走到中堂那座寬闊的沙盤案桌前。

  案面上,堆滿了錯綜複雜的陣地標誌。

  城外的黑子密密麻麻,城內的紅點零星落子。

  許清歡抬起衣袖,用力一拂。

  代表著檑木、滾石、強弩的守城棋子,盡數被掃落在地。

  對待這種能化肉銷骨的毒物,那些笨重的兵器連張紙都不如。

  陳長風這是鐵了心,要跳過城牆的攻防,直接由內而外地腐蝕鎮北關。

  許清歡探出兩指,從棋簍里捻起一枚雕刻著紅蓮的毒棋。兩指在棋子的邊緣緩緩轉動,感受著那粗糙的木紋。

  「陳長風,你還有後手嗎?既然你敢把所有的籌碼押在一張桌上,本官便陪你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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