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許清歡的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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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乾的深秋,夜風從宮牆上掠過,吹得檐角鐵馬輕輕作響。

  太極殿暖閣里燒著三盆獸炭,銅盆通紅,屋裡仍透著一股散不去的寒意。

  窗欞外側結了白霜,殿門每開一次,冷風便貼著地面鑽進來。

  李公公捧著一封牛皮信筒,快步穿過長廊。

  跨過門檻時,他胸口還在起伏,卻不敢喘出聲來。

  信筒封口插著三根白羽,封蠟尚新。

  老皇帝披著明黃大氅,坐在御案後批閱奏章。

  他瞥見那三根白羽,手裡的硃筆停了一下。

  一滴硃砂落在奏章上,慢慢洇開。

  這已經是本月第一封三羽急遞了。

  李公公走到案前,躬身將信筒舉過頭頂。

  「陛下,西路府急報。」

  老皇帝放下硃筆,接過信筒,拇指挑開封蠟。

  軍報只有薄薄兩頁:

  「阿史那骨都親率五萬王帳軍攻打西路府,回回炮晝夜不歇,已連砸三日。」

  「城牆塌了七處,守軍傷亡過半,糧草只夠再撐三日。」

  末尾是主將的親筆乞援,墨跡凌亂,紙角還沾著暗褐色的血。

  老皇帝從頭看到尾,臉上沒有什麼變化。

  他將軍報折好,壓在青玉鎮紙下。

  「去請徐階。」

  李公公低聲應下,轉身退出暖閣。

  不到半個時辰,徐階奉召入宮。

  他來得匆忙,衣冠卻仍舊整齊。

  進門以後,他先看見了御案旁的白羽信筒。

  徐階心頭一沉,鞠躬行禮,連忙問道。

  「臣徐階,叩見陛下。」

  老皇帝抬了抬手。

  「起來吧,坐。」

  「謝陛下。」

  徐階在錦凳上坐了半邊身子,腰背沒有完全放鬆。

  「陛下,可是北境出了事?」

  老皇帝看著案上的燭火。

  「西路府的城牆,被阿史那骨都砸開了。」

  徐階臉色驟變。

  「塌了幾處?」

  「七處。」

  「守軍呢?」

  「死傷過半,糧只夠三日。」

  徐階猛地抬頭。

  「陛下,西路府不能丟。」

  他起身走到御案前,伸手在輿圖上點了點。

  「西路一失,王帳軍便可繞到鎮北關背後。」

  「中路的阿史那咄苾若再壓上來,鎮北關四萬守軍前後受敵,連退路都沒有。」

  老皇帝沒有接話,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早已涼了。

  他皺了皺眉,又把茶盞放下。

  「阿史那咄苾未必還顧得上鎮北關。」

  徐階一怔。

  老皇帝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許清歡放回草原的那頭狼,已經動了。」

  徐階眼神微凝。

  內閣沒有收到這方面的消息。

  這只能說明,皇城司的人比兵部的塘報更早一步探到了草原腹地。

  老皇帝繼續說道:「乞顏部燒了白音草場。」

  「阿史那咄苾囤在那裡的糧草、牲畜,燒的燒,跑的跑。」

  「中路大營眼下先要想的是怎麼脫離險境,而不是怎麼和西路王帳軍合圍。」

  徐階沉默片刻。

  他先前只盯著西路府的危局,卻沒想到許清歡早把手伸到了草原腹地。

  嘶!這一招徐階確實還不知曉的太多。

  這一把火,燒的不是一處草場,而是阿史那咄苾繼續作戰的底氣。

  「許清歡早有安排?」

  「她若連這點安排都沒有,朕何必讓她去北境。」


  老皇帝話說得平淡,聽不出是誇讚還是責問。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鎮北關還有許戰。」

  「此等勇猛之士,定會對北境戰事有所裨益。」

  聽見這個名字,徐階垂下眼睛。

  許有德暫掌戶部錢糧,許無憂在通州整飭漕務。

  許戰北境地位不容小覷,許清歡又握著欽差之權。

  許氏一家,已經壓在了大乾最緊要的幾處關節上。

  錢糧、漕運、邊軍、臨機專斷之權,缺了哪一樣,朝廷都要傷筋動骨。

  徐階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緊,又很快鬆開。

  「陛下,許家滿門忠勇,臣並無疑心。」

  他說到這裡,稍稍停了一下。

  「只是西路府危在旦夕,總得留一步後手。」

  老皇帝抬眼看他。

  徐階斟酌著說道:「臣請從京營抽調三萬人,暫駐保定。」

  「不必出關,只作鎮北關的後援。」

  「若北境局勢有變,也不至於倉促調兵。」

  老皇帝搖了搖頭。

  「不調。」

  徐階還想再勸,老皇帝已經把手按在了輿圖上。

  「京營一動,京畿便空了。」

  徐階不再開口。

  尚齊泰雖然倒了,尚家背後的門閥卻沒有因此消失。

  江南世家、京中勛貴、六部里那些互相聯結的官員,都還在暗中觀望。

  北境打得越亂,他們越有藉口在朝堂上發難。

  若京營再被調走,誰也不知道京城裡會鬧出什麼事來。

  「北境先交給許清歡。」

  老皇帝看向徐階。

  「朕給了她欽差關防,也准她臨機行事。」

  「她若收拾不了這個局面,京營去了也未必救得回來。」

  徐階聽出了老皇帝話里的冷意。

  皇帝信許清歡,所以肯把北境交給她。

  皇帝也不會為了她,輕易動京城的根本。

  老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輿圖上。

  「鎮北關新修的那段城牆,也是她當年弄出的法子吧?」

  徐階答道:「是。」

  「灰、砂、碎石,再摻些別的東西,凝結以後比舊時的夯土堅固許多。」

  老皇帝笑了一聲。

  「旁人眼裡的泥沙石頭,到了她手裡,總能變出點東西來。」

  徐階沒有立即接話。

  這聲笑里有欣賞,也有戒備。

  一個臣子太無能,皇帝不會用。

  一個臣子本事太大,皇帝也不會全然放心。

  過了一會兒,徐階才說道:「許家有能為,是朝廷的福分。」

  「只要用得妥當,這把刀便傷不到持刀的人。」

  老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今夜說話,繞得有些遠。」

  徐階起身拱手。

  「臣不敢欺瞞陛下。」

  「臣只是以為,北境這一仗若能守住,朝中那件久議不決的事,也該往前推一推了。」

  暖閣里安靜下來。

  獸炭燒裂了一塊,發出輕微的脆響。

  老皇帝緩緩轉動拇指上的玉扳指。

  「你說南遷?」

  「是。」

  徐階壓低聲音。

  「大乾定都北地已久,漕糧轉運艱難,京畿又受門閥掣肘。」

  「若遷都南方,重設漕運、財賦與地方官署,朝廷才有機會把江南世家的根重新理一遍。」

  老皇帝沒有立刻表態。

  南遷不是搬一座宮城,也不是換一個朝會之地。

  六部、軍營、倉場、漕河、皇陵,處處都牽著利益。


  滿朝文武嘴上說的是祖制,心裡護的卻是自家的田產、門生和官位。

  這些人不會輕易答應。

  除非北境的刀,真的逼到了他們眼前。

  「還不夠。」

  老皇帝忽然說道。

  徐階抬頭。

  老皇帝將西路府的軍報從鎮紙下抽了出來。

  「只是一封密報,嚇不住他們。」

  「等西路危急的消息傳出去,等他們知道王帳軍離京畿還有多遠,他們才肯鬆口。」

  徐階目光微動。

  「陛下想把消息放出去?」

  「不能一次放完。」

  老皇帝把軍報遞給他。

  「明日內閣先議守城,不提調京營。」

  「兵部送來的摺子,也先壓一壓。」

  「三日之後,再讓西路缺糧的消息傳到六部。」

  徐階接過軍報,已經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邊患不能立刻平息。

  至少在朝堂上,它還要再燒幾日。

  只有讓那些反對南遷的人真正害怕,他們才會重新掂量祖制和身家性命孰輕孰重。

  「臣明白了。」

  徐階躬身領命。

  「臣會看住內閣,也會讓該聽見消息的人聽見。」

  老皇帝點了點頭。

  「而且,據我所知,那許清歡可是不簡單啊……此處,再賣一個關子吧。」

  「不知道此事能不能成,就看許清歡了。」

  「去吧。」

  徐階退出暖閣以後,李公公重新將殿門合上。

  外面的風聲被隔去了大半。

  老皇帝站起身,攏了攏大氅,緩步走到殿窗前。

  窗外,寒星寥落,風卷著枯葉掠過琉璃瓦。

  「且等消息吧。」

  老皇帝負手而立,視線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直抵風雪交加的鎮北關。

  他在等。

  等那個多智近妖的許家丫頭,如何在那片絕望的焦土上,翻出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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