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誰在虛張聲勢,誰在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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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

  明遠樓上傳來一聲鐘響,沉沉壓過貢院內外的喧鬧。

  餘音散進深秋的冷霧裡,許久才聽不見。

  七日鄉試,到底是熬完了。

  貢院的朱漆龍門緩緩開啟。

  門才開了一線,積在裡面的汗味、餿味和茅溷臭氣便一股腦涌了出來。

  守在外面的家眷紛紛掩住口鼻,卻又踮起腳往門裡張望。

  考生們提著考籃,陸續從龍門裡擠出來。

  有人雙眼通紅,走路時兩條腿直打晃。

  有人剛跨過門檻,身子便軟了下去,旁邊的號軍趕緊架住他的胳膊,把人拖到牆根坐著。

  還有一個年輕士子抱著考籃,嘴裡反覆念著自己寫過的句子。

  念到一半,他忽然哭了起來。

  徐子衿夾在人群中走出了龍門。

  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手裡的竹篾考籃也用了多年。

  衣擺蹭過底號外的污水,留下幾塊發黑的泥痕。

  三日未曾安睡,他眼底也有血絲,只是腰背仍舊挺直,腳下不見踉蹌。

  旁人忙著尋找自家車馬,他卻不緊不慢,順著人流往長街外走。

  街道兩邊早已擠滿了前來接人的僕役和家眷。

  風口處站著幾個衣著華貴的年輕人。

  他們分到的號舍位置好,入場時又帶足了禦寒衣物和補氣的參片。

  雖然臉上也有倦色,至少還能維持住體面。

  崔明允披著狐裘,手裡捏著一方熏過香的帕子。

  看見徐子衿,他先是一怔,隨即笑了。

  「喲!徐兄居然還能自己走出來?」

  他故意抬高聲音,身邊幾名世家子弟也跟著望了過來。

  徐子衿沒有停步。

  崔明允橫跨一步,恰好擋住他的去路。

  他的目光在那片沾了污水的衣擺上掃了幾個來回,臉上的笑意越發明顯。

  「我聽說徐兄抽中了臭字底號,三日都守在茅溷旁邊。」

  「如今看你全須全尾,我倒真有些佩服了。」

  附近幾個剛出貢院的考生聽見動靜,也停了下來。

  有人認出了徐子衿,小聲說道:「就是入場時被分去底號的那個。」

  另一人吸了吸鼻子,低聲嘆道:「那地方冬天漏風,夏天招蟲,一年四季都臭得要命。」

  「能熬下來已經不容易,文章只怕顧不上了。」

  一句句落進崔明允耳中,他頓時好藉此發揮了!

  他用香帕掩住鼻子,向後讓了半步。

  「徐兄,你還是莫要靠得太近。」

  「你在底號里待得久,自己聞不出來,旁人可受不住。」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人頓時笑出了聲。

  有人接話道:「說不定徐兄別出心裁,連文章都熏出了幾分異香。」

  「主考大人拆卷時若聞見了,沒準真能記他一筆。」

  「那也得文章能入大人的眼才行。」

  一人說完,轉頭看向陸懷瑾。

  「若論文章,自然還是陸兄的理學策論最穩。」

  陸懷瑾站在幾人後面,沒有附和。

  他看了徐子衿一眼,很快便將目光移開。

  長街另一頭,林九思裹著一件露了棉絮的舊夾襖。

  他聽得臉色發沉,提著考籃的手也越握越緊。

  可當他認出崔明允腰間的崔氏玉牌,腳下又像生了根。

  陳郡崔氏在朝中門生故舊無數。

  他一個連趕考盤纏都要東拼西湊的寒門士子,哪有資格招惹。

  徐子衿安靜地聽完,臉上看不出惱怒。

  他抬眼看向崔明允。

  「崔公子說完了?」

  崔明允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怎麼,徐兄還有話要指教?」


  「指教談不上。」

  徐子衿將考籃換到左手。

  「只是有一事不解,想請崔公子解惑。」

  「此次實務策問的是邊關糧草籌度與漕河疏浚。」

  「崔公子從出門起便一直談底號,莫非是三日裡只顧著避臭,沒來得及看那道題?」

  周圍的笑聲頓時小了下去。

  崔明允的臉色變了。

  那道實務策正是他最不願提起的事。

  題目上的字他全都認得,湊在一起卻不知該從何落筆。

  他寫了兩頁空泛的聖賢之言,又覺得不妥,塗去大半。

  直到收卷的梆子響起,他也沒寫出幾條真正可用的辦法。

  此刻眾人都在看他,方才還奉承他的幾個人也閉上了嘴。

  崔明允捏緊香帕,冷聲道:「我答得如何,輪得到你來問?」

  「自然輪不到我。」

  徐子衿點了點頭。

  「等到放榜之日,自有考官評斷。」

  人群中有人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崔明允猛地轉頭,卻沒找到發笑的人。

  再回過身時,他臉上已經漲得通紅。

  「一個走了運的破落戶,也敢拿科場文章來壓我?」

  「你當真以為攀上幾個人,便沒人敢動你了?」

  徐子衿看著他,沒有接話。

  這種沉默反倒讓崔明允越發難堪。

  他猛地揚起手,沖候在外面的幾個家僕喝道:「過來!」

  家僕剛要上前,一隻手從旁邊伸來,扣住了崔明允的手腕。

  陸懷瑾終於開口。

  「夠了。」

  崔明允掙了一下,沒有掙開。

  「陸兄,你攔我做什麼?」

  「這小子當眾辱我,你也聽見了!」

  陸懷瑾的臉色同樣不好看。

  首輔書房裡的那場談話,他至今記得清楚。

  徐子衿如今擺明了是朝廷用來試探世家的棋子。

  這時候在貢院門口動他,事情鬧大了,誰也收不了場。

  陸懷瑾壓低聲音。

  「這裡是龍門外。」

  「考官和巡城御史都還沒走,你想讓崔家明日便多一本參劾奏疏?」

  崔明允呼吸一滯。

  他下意識看向貢院門前,果然看見幾名差役正朝這邊張望。

  「可他……」

  「回去再說。」

  陸懷瑾鬆開他的手腕,聲音里已經帶了警告。

  「你若還嫌今日不夠丟人,我不攔你。」

  崔明允咬緊牙關,胸口起伏了幾次,到底沒有再招呼家僕。

  陸懷瑾這才看向徐子衿。

  兩人的目光短暫相接。

  陸懷瑾眼中沒有方才那些人的輕蔑,只有審視和壓得很深的戒備。

  「徐兄,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徐子衿淡淡道:「路不是我攔的。」

  陸懷瑾眼角微微一跳,卻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身便走。

  「走。」

  崔明允站在原地,聽見周圍壓低的笑聲,只覺得每一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臉上。

  他狠狠瞪了徐子衿一眼,拂袖追上陸懷瑾。

  其餘幾名世家子弟面面相覷,也只得跟著離開。

  不知是誰在人群里噓了一聲。

  緊接著,又有幾聲噓聲響起。

  崔明允的腳步更快了。

  林九思站在人群後面,緊握的拳頭終於鬆開。

  他望著徐子衿,嘴唇動了動,似乎想上前說些什麼。

  可徐子衿已經提著考籃穿過人群,沿長街獨自遠去。


  ……

  誠意伯府正堂里,地龍燒得正旺。

  許有德靠在太師椅上喝茶,手邊的熱水已經續過兩回。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管家許福快步跨進門檻,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老爺,徐公子回來了!」

  許有德剛放下茶盞,徐子衿已經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先在後院洗去滿身塵污,又換了一件乾淨的月白長衫。

  直到回了許府,三日積下的疲憊才從眉眼間透出來。

  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冷厲,多了些難掩的倦色。

  許福趕緊迎上去,接過他手裡的考籃。

  「徐公子辛苦了。」

  「熱水、飯食都備著,廚房還溫了一盅雞湯。您在那號房裡熬了三日,可得好好補補。」

  徐子衿看著老管家滿臉關切,眉間那股繃了幾日的勁終於鬆了些。

  他笑了一下。

  「勞許管家費心。」

  丫鬟很快奉上熱茶。

  徐子衿在下首落座,捧起茶盞喝了一口。

  熱意順著喉嚨落進腹中,他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總算緩了過來。

  許福站在一旁,越看越高興。

  「公子能平平安安從貢院出來,便是頭一樁喜事。」

  「依老奴看,這次准能高中。」

  徐子衿聽得又笑了一聲,只是笑意很淺,帶著幾分疲憊。

  「許管家,榜還沒放,現在說高中,未免早了些。」

  「京城才子如雲,文章各有所長。誰敢搶在考官前面,先把名次定了?」

  許有德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把茶盞往桌上一擱。

  「嘴上倒是謙虛。」

  「可你這副模樣,分明是心裡有數!」

  徐子衿沒有辯解,只低頭喝茶。

  許有德見狀,頓時笑出了聲。

  「你在老夫面前還藏什麼?」

  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側頭往堂外看了一眼。

  「許福,帶人下去。」

  「沒有老夫的話,誰也不許靠近正堂。」

  許福臉上的笑意當即收住。

  他應了一聲,帶著丫鬟退出正堂,又親手掩緊了門。

  屋裡很快安靜下來。

  只剩下地龍燒出的暖意,以及杯蓋偶爾碰過茶沿的輕響。

  許有德身體前傾,聲音也壓低了幾分。

  「經義先不說。」

  「只說那篇實務策,你有幾分把握?」

  徐子衿沒有立刻回答。

  他用杯蓋撥開浮在水面的茶葉,垂眼想了片刻。

  「若考官只取辭章,我未必占優。」

  他說到這裡,指尖輕輕停住。

  唇邊卻多了一點真正的笑意。

  「可他們若當真想選一個能辦事的人,我那篇文章,不會排在後面。」

  話說得不重,卻沒有半分遲疑。

  許有德定定看著他,片刻後也笑了。

  「這才是實話。」

  「今年突然增設實務策,可不是為了給那些只會空談性理的公子哥錦上添花。」

  「邊關缺糧,漕河淤塞。」

  「戶部與工部吵了幾年,摺子寫得一篇比一篇漂亮。真要把那些法子拿出來用,卻沒幾個能落到地上。」

  許有德伸出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兩下。

  「首輔敢把題目擺進鄉試,陛下又沒有駁回,意思已經夠明白了。」

  「他們要看的,不只是文章。」

  「他們要找的,是一個敢把舊規矩撬開口子的人。」

  徐子衿抬起眼。

  方才那點笑意沒有散,只是淡了些。


  「敢撬開口子的人,往往也是最先被人盯上的。」

  「說得不錯。」

  許有德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所以,這解元之位未必全是喜事。」

  「它也可能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你若接不住,功名還沒捂熱,先燙爛的便是自己的手。」

  屋裡靜了一瞬。

  徐子衿端起茶盞。

  聽見「燙爛你的手」這句話,他反倒笑了。

  眉眼間殘留的那點倦色,也像被這一笑沖淡了幾分。

  「伯爺既然把我送進貢院,想來也不是為了在這個時候勸我鬆手。」

  許有德怔了一下。

  下一刻,他放聲大笑。

  「好!」

  「老夫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有你那篇實務策在,有首輔的態度在,陛下又正等著有人破局……」

  許有德一掌拍在膝頭,眼裡重新有了光。

  「這次解元,老夫實在看不出,還有誰比你更合適。」

  徐子衿沒有接這句誇讚。

  他只是低頭吹開茶麵上的熱氣,唇邊仍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許有德看在眼裡,也沒有再追問。

  榜還沒放。

  貢院裡的卷子也尚未定名次。

  可有些事,兩人心裡已經有了數。

  至於那塊燒紅的烙鐵,究竟會落進誰手裡,又會燙傷多少人——

  等榜單掛出來,自然便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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