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二百騎,窺五萬王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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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路府南城牆外,殘陽如血。

  七處豁口橫在城垣之間。

  碎磚、斷梁與屍首層層壓在坡下,連垛口上殘存的箭樓都向外傾斜,隨時可能墜入護城河中。

  河水早已斷流。

  數不清的斷木、雲梯和殘肢填在河床里,腥黑的血水浸過浮土,在城根下積成一片淺灘。

  幾面守軍戰旗插在豁口後方。

  旗上的西路軍字號,早被煙塵熏得辨不出底色。

  城頭沒有歡呼,也沒有叫罵。

  守卒拖著傷腿,把一塊塊條石壘到豁口前。還能拉弓的人守著垛牆,手指磨破了,便用布條纏住,繼續扣弦。

  一名年輕軍卒從屍堆里拔出半截長槍。

  槍桿折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默默撿起旁邊的朴刀。

  沒人問援軍何時到。

  三日之前,他們還會問。

  如今,已經沒人再提了。

  中路府自己解難在即,且需拱衛京營。

  而東路府路途遙遠。

  豁口外三里,赫連王帳軍的營盤一直鋪到天盡頭。

  五萬兵馬連營結寨。

  一頂頂氈帳擠在暮色下,營柵之外遍布拒馬、壕溝與木樁。騎卒往來巡弋,王帳軍旗高高挑起,黑底金狼被西風扯得筆直。

  九架回回炮立在軍陣最前方。

  令人膽寒的木架沾滿油污與血跡,長梢斜指城頭。

  數百名赫連力士圍在炮架周圍,將新運來的巨石滾入皮兜。

  其中一塊石彈足有千斤。

  石面鑿得粗糙,縫隙里還嵌著暗紅的肉屑。

  一名赫連百夫長騎馬來到陣前,抬頭望著搖搖欲墜的南城牆,咧嘴笑道:

  「南人還在堵牆?」

  旁邊的騎卒道:

  「堵了一日,砸開一處,他們便拿人命填一處。」

  百夫長揚起馬鞭,遙遙點向城頭。

  「那就讓他們填。」

  「王帳有令,今夜再砸兩個時辰,天明以前,把南牆全掀了。」

  「等大軍入城,城中的金銀、女人,誰先搶到便歸誰!」

  四周赫連騎卒紛紛舉起兵刃,歡呼雀躍,早已迫不及待想要屠城。

  有人朝城頭做出割喉的手勢,也有人將剛斬下不久的人頭挑在槍尖上,縱馬繞著炮陣來回奔馳。

  城頭守卒看得清楚。

  卻沒有一人出聲。

  西路府主將韓崇站在殘破的城樓上,右肩甲葉已經碎了大半,裡面塞著止血的麻布。

  血滲透麻布,又沿著甲縫慢慢淌下。

  親兵走到他身後,低聲道:

  「將軍,傷兵又死了四十七個。」

  韓崇盯著城外。

  「還能戰的有多少?」

  「城上、城下全算進去,不足六千……」

  「弓箭呢?」

  「各營湊了湊,約莫還有三萬支。床弩只剩十一架,弩弦皆有磨損。」

  「滾木礌石?」

  「快沒了。」

  韓崇沉默片刻。

  遠處,一隊赫連力士已將絞索重新系上長梢。

  數十根麻繩鋪在地面,繩後站滿赤膊壯卒。

  只等號令一下,巨石便會再次越過護城河,轟向那七處豁口。

  親兵嘴唇乾裂,遲疑了許久才問:

  「將軍,鎮北關的援兵……」

  「不會來了。」

  韓崇打斷了他。

  親兵猛地抬頭。

  韓崇的目光沒有從敵陣上移開。

  「鎮北關也有赫連大軍圍著。鐵帥手裡只有那點兵,他若分兵來救,丟的便不只是一座西路府。」

  「他不能來。」

  「也不該來。」

  親兵眼底最後一點光暗了下去。

  韓崇轉過身,看向城內。

  街巷裡,百姓正在軍卒催促下向北城轉移。許多人背著包袱,拖著孩子,走上幾步便忍不住回頭看一眼自家的屋舍。

  他們知道北城門外沒有援軍。

  更知道赫連騎兵已封死了去路。

  所謂轉移,不過是讓他們死得晚些。

  韓崇抬起尚能活動的左手。

  「傳令。」

  「把城中剩下的猛火油,全運到糧倉與府衙。」

  親兵身子一僵。

  「將軍……」

  「再取乾柴,堵住糧倉四門。」

  韓崇聲音沙啞,字字清楚。

  「若南城失守,便點火。」

  「官倉里一粒粟米,府庫里一寸鐵料,都不能落到蠻兵手中。」

  親兵眼眶驟然發紅。

  「那城裡的百姓怎麼辦?」

  韓崇緩緩閉了一下眼睛。

  他沒有回答。

  城破之後,五萬王帳軍縱兵入內,那些百姓會落得什麼下場,誰都明白。

  燒與不燒,不過是兩種死法。

  片刻後,韓崇重新睜眼。

  「再傳一道令。」

  「所有還能提刀的人,今夜到南城牆下領兵刃。」

  「告訴他們,韓某會守在最後一處豁口。」

  「城亡,我先死。」

  親兵單膝跪地,額頭重重抵在碎磚上。

  「末將領命!」

  他起身離去。

  韓崇則站在城樓邊緣,默默看著那九架回回炮。

  暮色一點點吞沒殘陽。

  赫連營中的火把卻接連亮了起來。

  無數燈火沿著營柵向遠處鋪開,照亮了巡營騎卒的甲冑,也照亮了炮架上那些尚未乾涸的血跡。

  西路府如同一塊被圍在砧板上的殘肉。

  四周皆是刀。

  城內,無路可退。

  城外,無兵可援。

  ……

  就在赫連王帳軍營盤以南五里,一道荒丘橫臥在曠野之間。

  丘脊不高,背風一側生著大片枯死的蒿草。

  霜氣貼地而行,將馬蹄與人的小腿盡數罩住。

  兩百騎藏在荒丘之後。

  無人舉火,無人交談。

  這些人身上披的不是大乾軍甲,而是從草原各部剝下來的胡裘。

  胡裘上刀痕交錯,干透的黑血結成硬塊,帶著股生人勿近的濃烈腥氣。

  戰馬雖瘦骨嶙峋,卻筋骨如鐵,鼻腔里噴出的白氣都帶著血腥味。

  鞍袋裡的口糧早已耗盡,馬腹兩側,掛滿了鼓囊囊的皮囊與用麻繩捆緊的鐵罐。

  一張張被風沙颳得粗糲的臉龐上,尋不到半點疲態,只有漠視生死的冷硬。

  他們在草原上繞行多日。

  燒過赫連人的糧垛,屠過附庸部族的馬群,更在冰河邊生生咬碎了數千追兵的包圍圈。

  最初出關時,三百餘騎。

  如今只剩兩百。

  活下來的這群人,眼裡早已褪去了尋常軍卒的躁動,更像是一群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惡鬼。

  副尉曹闊趴在丘頂。

  他扒開面前的枯草,向北望去。

  五萬人的營盤,根本望不到邊。

  營柵一重套著一重,外圍游騎每隔半炷香便會交錯而過。

  更遠處,還有數座用來望敵的木台。

  西路府已被困死。

  可眼前這座王帳大營,同樣沒有半分可乘之隙。


  曹闊在軍中廝殺十餘年,自問不是怕死之人。

  可望著那片燈火,他的瞳孔仍不由得縮了一下。

  二百對五萬。

  縱使每人能斬十個,也填不滿營外第一道壕溝。

  他順著丘坡退下來,壓低身形,走到最前方那匹黑馬旁。

  「將軍。」

  許戰斜倚著馬鞍,沒有做什麼反應。

  曹闊喉結動了動。

  「末將方才看過了。」

  「敵營外圍有三隊游騎輪番巡守,營柵後頭還設瞭望台。西側臨河,東側挖了壕溝,南面又有拒馬攔著。」

  「咱們若從正面靠近,最多走到兩里,便會被他們發現。」

  一旁幾名老卒都沒有說話。

  曹闊回頭看了眼伏在霜霧中的兩百袍澤。

  這些人已經三日沒吃過一頓飽飯。

  刀可以拿穩。

  馬卻未必還能跑過王帳精騎。

  他重新看向許戰。

  「將軍。」

  「五萬王帳軍,營盤扎得鐵桶一般。」

  「咱們只有兩百人。」

  「這仗……如何落子?」

  荒丘背後靜了下來。

  遠處的赫連大營里,又有一排火把亮起。

  火光映著九架回回炮的長梢,高高壓在西路府殘破的城牆前。

  許戰這才直起身。

  夜風卷過丘脊,掀起他鬢角糾結的亂發。

  他沒有看曹闊,也沒有去數赫連人的營柵與巡騎。

  他的視線越過五萬連營,越過那些飄動的金狼大旗,最後落在九架回回炮上。

  眸光沉冷。

  曹闊等了許久,手心漸漸沁出冷汗。

  許戰抬起左手,按住身後的鐵鐧。

  「莫急便是。」

  他的語氣沒有半點波瀾。

  「五萬驕兵,攻了三日三夜。」

  「弓弦繃得太久,縱是牛筋,也該疲了。」

  曹闊目光微動。

  許戰望著漸深的夜色,繼續說道:

  「他們認定西路府已是囊中之物。」

  「此刻防的是城中殘兵,不是咱們。」

  「待到胡狗安寢,夢酣之際……」

  許戰略作停頓。

  「咱們再給他們送終。」

  兩百騎仍舊無聲。

  可原本壓在眾人胸口的那塊巨石,仿佛被這幾句話撬開了一線。

  曹闊順著許戰的目光看向回回炮,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猛地低頭,看向馬腹兩側那些沉重的皮囊。

  猛火油。

  火雷罐。

  全是他們離開鎮北關時,許清歡親手撥給這支孤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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