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風寒試鋒芒,落筆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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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整,明遠樓上鼓角齊鳴。

  蒼莽的角聲自高聳的城樓直壓而下,卷著深秋的霜雪氣,撕裂了京城上空盤桓的沉雲。

  砰!砰!砰!

  三聲沉悶的信炮自城頭接連升空,於天際炸響,將貢院高牆上結了一夜的白霜震得簌簌脫落。

  大乾朝三年一科的秋闈,便在這般肅殺的軍威聲中拉開陣勢。

  「退避——!」

  數十名披甲執銳的精悍軍卒,手持水火棍,從門內列陣湧出。

  他們分立長街兩廂,水火棍齊齊杵地。

  那些在外圍護送考生的家眷僕從、看熱鬧的閒漢,被這等威勢驚得連連後退,生生被驅離出三丈遠,騰出一大片空地。

  高台之上,主考差役端坐在大案後方。

  臉罩寒霜,不苟言笑,借著兩側羊角風燈的幽光翻開名冊,依序傳喚學子。

  一名衣著華貴的子弟因不願褪去裡衣受寒,稍作辯駁,立時被兩名粗壯軍漢按倒在地,水火棍結結實實地抽在脊背上,慘叫聲驚破晨曦。

  大乾科考承襲歷代舊制,規矩森嚴如鐵。

  入此龍門者,皆需先剝去平日裡的儒雅體面,將皮肉連同尊嚴一併呈上,任由權力的鐵規反覆碾壓。

  那受罰生員的哀嚎,叫後頭排隊的學子噤若寒蟬,再不敢吐出半句怨言。

  搜檢的過程繁瑣嚴苛,稱得上是一種無差別的折辱。長街風口處,數名軍漢守在木案前。

  被喚到名字的士子們,被迫在眾目睽睽之下解開頭上冠發,褪去禦寒的長衫外袍,僅留單衣。

  九月的冷風利若刀片,刮在人皮肉上生生作痛。

  那些軍漢滿手老繭,動作粗莽。

  指頭在學子們的髮髻里翻找,在鞋底縫隙里叩擊,甚至連褻衣的夾縫都要粗暴地揉捏幾番,專門防著有人在衣襟里夾帶蠅頭小抄。

  不少平日裡在酒樓茶肆吟詩作對、自詡風骨清高的生員,這輩子何曾受過這等皮肉之苦與當眾羞辱。

  有人凍得麵皮發紫,牙關打戰連連磕碰;有人羞憤交加,兩股發顫連站都站不穩。

  那滿腹詩書堆疊起來的清高,全在這徹骨寒風與水火棍的威嚇下散了個乾淨。前路還未走,便已有不少人被這陣勢打折了脊樑。

  隊伍緩緩向前,終於輪至徐子衿。

  他一言不發,踏至案前。

  依著規矩動作利落地拆解髮帶,任由長發披散,隨後褪下那件洗得發白、邊緣起毛的青布長衫。

  負責搜檢的軍漢打量了他這般普通的打扮。

  雖說徐子衿長衫之下,實則穿著許府備好的細絨毛衫護體,外頭卻半分也看不出端倪,只當是個連夾襖都穿不起的窮酸書生。

  軍漢連眼皮都懶得掀,一把從徐子衿手中奪過竹篾考籃,猛地倒扣在木案上。

  稀里嘩啦一陣亂響。

  粗石硯台、幾支廉價毛筆與用油紙包著的乾糧,骨碌碌滾落一地。

  軍漢探出粗大皸裂的指頭,將那幾塊雜糧干餅挨個掰開、捏碎,在殘渣里仔細翻找確認無藏匿字條。

  搜檢完畢,搜卒滿臉嫌惡地,將那些混了案板灰土的餅屑隨意劃拉到一旁。

  「窮酸貨色,這考籃里連塊值錢的碎銀子都摳不出來,來湊什麼熱鬧!」搜卒在衣擺上揩了揩手,鼻腔里哼出鄙夷的粗氣。

  他彎下腰,從案底那盛放最末等號房的竹筒里抽出一塊木牌,用力丟擲在案頭上。

  「拿好你的牌子,趁早滾進去!別夜裡熬不住凍死在裡頭,白白晦氣了咱們兄弟!」

  木牌在木案上翻滾兩下,停住,赫然露出一個「臭」字底號。

  徐子衿伸出骨節分明的手,兩指穩穩按住那塊號牌。

  看清上頭刻的字跡,他面上未見分毫波瀾。

  默然將那些沾了灰土的干餅碎塊、散落的筆墨重新拾入考籃中。

  他緩緩穿回長衫,將衣襟斂好,提著籃子,跟著引路的差役跨過那道高懸的木門檻,轉身沒入那深邃晦暗的甬道。

  龍門之後的號巷錯綜複雜。連綿的低矮平房破敗不堪,頭頂的青瓦多有錯漏,兩側的磚牆縫隙里直往外滲著白霜。


  越往號巷深處走,地勢越發低洼。

  那條狹長的道兒常年見不得日頭,腳下的路濕滑生苔。

  引路差役行至巷道最末端,停下腳步。滿臉不耐煩地用刀鞘點了點一處逼仄的磚室,示意徐子衿入內。

  這便是考場中最讓人絕望的底號。

  磚室緊貼著高牆根,後頭僅一牆之隔,便是整條號巷供千百名學子便溺的茅溷。

  西北風穿過缺口的瓦當呼嘯灌入,卷著令人作嘔的刺鼻腥臊氣與經年累月的酸腐味,水流般無孔不入。

  往年被分到此處的學子,多有被臭氣熏得連連作嘔、心神大亂,甚至無法落筆,最終被抬出考場的也不在少數。

  徐子衿尚未踏入室中,相鄰一間號房裡,一名剛安頓下來的士子聽到動靜,探出半個腦袋。

  見分到絕地的,是個穿著寒酸的單薄書生,那士子脖子往裡縮了縮,面容現出幾分隱秘的慶幸。

  在這等要命的苦寒考場,有人分到最底下的爛泥坑,便顯得自己那間四處漏風的號房不那麼難熬了。

  「這位兄台,這底號的味兒可不好受,貼著恭桶過這三日,真虧你能分到這好地界。」

  那士子呵著白氣,言語中透著居高臨下的鄙夷與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看你這身單衣薄衫,若是熬不住夜裡的穿堂風,聽我一句勸,早些撞鑼交白卷退場罷。功名事小,莫要把這條賤命搭在此處,反惹得考官嫌惡你髒了地界!」

  面對旁人的同情與輕視,徐子衿充耳不聞。

  他轉身,長衫下擺掠過門前的泥濘,穩步跨入這不足四尺見方的號房。

  四壁生滿滑膩的青苔,低矮的木樑壓得人喘不過氣。若是要躺下歇息,連雙腿都伸不直。

  徐子衿全然未將周遭的穢氣與穿堂冷風放在眼裡。他放下考籃,自底端取出一領素淨的席氈,將其四角抻平,端端正正地鋪陳在受潮濕冷的磚地上。

  隨後,他將粗石硯台、松煙墨塊與三支狼毫筆按著次序。

  一一擺在兩塊殘破木板拼成的書案上。起手、安置,每一個動作皆條理分明,沉穩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他比誰都清楚,科場裡的境遇再惡劣,也比不上刀口舔血的兇險。這等刁難,亂不了他的心神。

  徐子衿自考籃夾層中,掏出那幾塊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無煙銀絲炭,這是臨行前許有德親自把關備下的。

  他將其放入角落積灰的泥爐中,取出火摺子引燃。

  不過半刻,穩定的熱意在泥爐底蘊開。

  這上好的銀絲炭燒透後不見半點青煙,散發出的火氣醇厚綿長。

  幾點暗紅的火星在灰底上跳躍,那股溫煦的熱浪逐漸升騰,把地上的陰寒白霜化作水汽,又頃刻間烘乾。

  爐火不僅將那穿堂的惡臭盡數烘退,更是把地上的陰寒驅散得乾乾淨淨。

  這一方本讓人絕望的死地,因了這爐火,倒成了個能安穩落筆的庇護所。

  當!

  明遠樓上,刺耳的銅鑼聲穿破清晨的薄霧,一層層向千百間號房壓下。

  腳步聲自遠而近。主考差役捧著紅泥火漆封印的試卷,順著甬道口,按著號牌一間間下發。

  考場肅穆,再無一人敢高聲語。

  差役行至底號,抽出一張印著今年秋闈首場策題的皮紙,自號房外頭的木欄縫隙遞入。

  輕飄飄的紙頁,無聲落在徐子衿面前的木案上。

  徐子衿垂下眼瞼,視線在那一行端正的館閣體考題上掠過。寥寥數十字,道盡了朝廷取士的陳規套路。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句。

  和往年並無不同罷。

  這大乾的科場,終究還是在那幾部老舊經義的殼子裡打轉。

  他們要的,不過是換湯不換藥的陳詞濫調。

  隔壁那名方才出言譏諷的士子號房裡,已傳來急促而雜亂的研墨聲。

  那人正急不可耐地在草稿紙上勾塗,絞盡腦汁拼湊著華麗的辭藻,力求寫出一篇花團錦簇的文章去博得閱卷官的青眼。

  他端坐在席氈上,右手提袖露腕,將那管紫毫筆探入硯池。

  清水化開松煙墨,墨汁烏黑髮亮。

  筆鋒在硯台邊緣輕輕舔過,吸飽濃墨。

  右腕懸空。

  筆尖停在白紙上方半寸。未有半點顫抖。

  沒有猶豫,不作草稿。

  手腕下沉。

  墨跡入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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