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陸兄,你為什麼這麼著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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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三刻,貢院街。

  九月的朔風自北面長城席捲而下,長驅直入京城街衢。

  地上的青石板鋪了一層白茫茫的厚霜,連拉車的騾馬都不願多挪動蹄子,只噴著粗重的白氣。

  千百名大乾學子云集在貢院龍門之外。

  天色昏暝,四周唯有差役手中的羊角風燈隨風搖擺,將一道道被拉長的黑影投在白霜之上。

  多數貧寒學子只穿得起單薄的青布夾襖,懷裡抱著竹篾考籃,在徹骨的寒風裡凍得麵皮青白。

  有人連連跺腳,試圖在發麻的腳底喚出幾分熱氣。

  隊列最前方,卻截然是另一番光景。

  陸懷瑾等幾名國子監清流士子圍聚一處。

  他們身上皆披著厚實的狐腋大氅,毛皮泛著油光,將寒氣擋得嚴嚴實實。幾人手裡還各自揣著小巧的鏨金手爐,內里燃著上等銀絲炭,暖意融融。

  他們言語輕快,談論著經義文章,全無考前的急迫與周遭窮苦學子的窘態。

  階層之別,在這寒霜長街上畫出一道界線。

  國子監生趙宣雙手攏在大氅袖口裡,百無聊賴地轉頭四顧,目光無意間掠過側後方。

  他眼尾一挑,看到了站在避風牆角處的徐子衿。

  徐子衿只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提著個半舊的考籃,孤身站立。寒

  風將那單薄的衣衫吹得緊貼後背,勾勒出消瘦卻筆挺的脊樑。

  趙宣冷哼一聲,月前那場鬧得滿城風雨的「秋闈取解元」賭約,國子監上下無人不知。

  他撞了撞身旁同窗的肩膀,抬了抬下巴。幾名士子順著他視線望去,紛紛發笑。

  趙宣邁開步子,徑直走到徐子衿身前三步處停下。

  「徐兄。」趙宣上下打量著那件單薄長衫,言語裡毫無遮掩輕慢,「今日這寒氣透骨,號房裡更是四面透風。你穿成這般模樣,手指頭可還能握得住筆桿?莫要到了最後,連解元卷的頭一個字都寫不圓滿。」

  這話一出,跟過來的幾名士子當即悶聲發笑。

  「正是,徐兄把秋闈當兒戲,咱們可攔不住。」

  「考場裡凍壞了身子,別說解元,怕是得抬著出來。」

  風聲依舊。徐子衿面色平平,眼波未有半點起伏。

  他提著考籃,視線在那幾件名貴的狐腋大氅上掃過,只是一句平常客套:「勞諸位掛心。風寒只吹皮肉,亂不了筆下字形。」

  這句不見起伏的回應,落在趙宣等人耳里,全當成了強撐臉面。趙宣往前逼近半步,正欲接著出言譏諷。

  後方的陸懷瑾轉過身來。

  看清徐子衿面容的那一剎那,陸懷瑾那張溫潤矜貴的臉龐驟然變了顏色。握著鏨金手爐的五指下意識收緊,滾燙的爐壁貼著手心,他卻出了一背的冷汗。

  趙宣這群蠢貨,根本不知道惹的是誰!

  幾日前,國子監司業李長庚府上的一幕,如重錘般砸回陸懷瑾腦海。

  當時他前去拜謁李司業,在書案上看到一張沾著油斑、滿是褶皺的廢紙。

  那紙原是東市炒貨攤張寡婦用來包瓜子的紙筒,裡頭寫著「水往低處流是因為有理」這等離經叛道的白話。

  陸懷瑾只需掃一眼那字跡——「心」字底的三點連成一線,他便認出那是徐子衿的筆墨。他寫《嗤水賦》嘲弄徐子衿時,曾將對方流出的筆跡研究得透徹。

  李長庚認出那篇被劃塗得面目全非的《格物正心說》殘稿後,面容煞白,連拉著他去了內閣首輔徐階的私宅。

  那天的書房裡,茶香冷透。

  首輔徐階端坐在太師椅上,手捏著那張泛油的廢紙,目光在紙面上停留良久。

  老首輔沒有發怒,只是將殘稿壓在驚堂木下,看著下首戰戰兢兢的李長庚與陸懷瑾,語氣平緩卻不容辯駁:「這篇殘稿,就斷在這裡,老夫收下了。出了這扇門,當它從未在市井出現過。秋闈之後,自會給國子監一個交代。」

  短短几句話,將這等足以掀翻舊黨根基的新學論調,硬生生壓了下去。

  陸懷瑾從首輔書房退出來時,雙腿發軟。

  他比誰都清楚,徐子衿早就不是什麼許府落魄門客。


  那篇《格物正心說》的刀刃,已被當朝首輔親自握在手裡。

  而現在,趙宣這群不知死活的東西,還在拿那張薄紙般的賭約,去挑釁這把懸在滿朝文武頭頂的國之重器。

  陸懷瑾喉嚨發乾。他真想大聲喝止趙宣,可首輔那封口令猶如利刃在喉。

  泄露了徐階的布局,這秋闈考場他陸懷瑾也不用進了,明日順天府的大牢便會多一具書生屍骨。

  前方,趙宣的話音還在繼續。

  「徐兄啊,大話誰都會講,等會兒發了卷子,我可等著拜讀你的……」

  趙宣的話沒能說完。

  陸懷瑾快步上前,一把推開擋路的同窗。

  他大步走到徐子衿面前,將那隻鏨金手爐塞進寬大的袖兜里。

  接著,他在趙宣錯愕的注視下,雙手抬起,衣袖交疊,對著穿著單薄青衫的徐子衿,端端正正、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腰板壓得極低,足足停頓了兩息時間。

  「徐兄。」陸懷瑾直起身,嗓音微微發緊,卻吐字清晰,「今日大比,願徐兄文思泉湧,落筆成文。」

  風吹過貢院長街,除了更鼓與馬匹響鼻,此處沒了旁人說話的動靜。

  趙宣的話卡在喉管,嘴巴半張著。

  周圍幾名跟著起鬨的士子呆滯在原地。他們看國子監清流魁首,向一個被他們視作狂妄之徒的新學門客行這等大禮。

  徐子衿看著面前低頭的陸懷瑾。兩人目光短暫交匯,一方是隱忍與權衡,一方是歷經生死後的靜水流深。

  他明白,徐階的局,已經鋪到了這些舊學士子的跟前。

  徐子衿單手提籃,另一隻手抬起,還了一個平正的拱手禮。

  「承陸兄吉言。」

  只此五字,再無多言。他轉過視線,看向貢院緊閉的龍門,不再理會周遭這群錦衣華服的國子監生。

  趙宣回過神來,快步走到陸懷瑾身邊,壓低聲音問道:「陸兄,你這是作甚?難不成你忘了他在聚賢樓下的戰書?你……」

  陸懷瑾偏過頭,打斷了他。

  「秋闈大考在即,莫生事端。」陸懷瑾看了一眼趙宣,聲音壓得極低,唯有兩人聽得見,「日後,休要去招惹他。」

  丟下這句警告,陸懷瑾裹緊狐腋大氅,轉身大步走回隊伍最前列,再未回頭看一眼。

  趙宣立在寒風中,一頭霧水,滿肚子火氣被這反常的警告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狐疑地盯著徐子衿挺直的背影,心底莫名生出幾分不安的涼意。

  時辰已到。

  貢院高牆內,三聲沉悶的火炮沖天而起,震落了牆頭的霜雪。

  「開龍門——!」

  禮部堂官的唱喏聲在長街上空迴蕩。

  兩扇朱漆大門開始緩緩向兩邊拉開。

  門內,甲冑鮮明的御林軍分列兩側,手持火把,照亮了通往號房的深邃通道。

  千百學子如潮水般涌動,依次上前接受搜檢。

  徐子衿提著那隻裝滿雜糧干餅和銀絲炭的考籃,踏過覆滿白霜的石階。

  寒風掀起他青布長衫的下擺,他步履平穩,徑直走入那燈火通明、殺機四伏的大乾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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